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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被人敲响,来者正是此前接引迟镜的梦谒十方阁女修。 她向二人深深一揖,道:“小修见过两位尊者。城隍庙中血案,想必您皆知情。个中疑点,不胜枚举,请两位赏光出面,与阁主、亭主共商对策,诛除奸佞。” — “苦乐真仙显灵了!!!” 迟镜刚踏出房门,便听见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嚎。 声音是从主庙传来的,有些熟悉,旋即闯出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正是他们在梦中解救过的中年男子。 两名梦谒十方阁弟子紧随而出,尴尬地望了季逍一眼,把此人双臂反剪,押回屋内。 男子被捂住嘴,仍奋力挣扎着,隐约在唤“苦乐真仙”这个奇怪的名号。 女修向迟镜道:“让峰主见笑了。” “他在喊什么?”迟镜问。 女修却一摇头,一问三不知。 三人也来到主庙,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混着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前堂是供乡民参拜的梦貘塑像,足有五人高,胖墩墩似小山坐镇。彩泥涂画、金砂粉饰,一张又像猫、又像狐的兽脸俯瞰来人,熏得黑黢黢辨不清神色,可见香火之盛。 但绕过塑像后的屏风,步入回廊,腥气越发浓郁。直到巫女大人的居所门前,女修叩门三声,得到屋里一声“请进”。 房门推开,血气涌入鼻端,迟镜感到刹那的眩晕。 一具尸身闯入了视野。 死者是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女,头颅不翼而飞,浑身是血。血泊凝固发黑,血迹溅满墙,本来还算宽敞的屋子竟然四壁猩红,不剩落脚的地方。 一名老妪伏在少女身侧,失魂落魄地歪着脖子。 她的眼珠呈灰色,嘴里喃喃地絮叨着什么。离得近了,迟镜才听清几个字眼,仿佛是当地土话,在求神明带少女走,别让她来生留下疤痕。 一道皎白的身影立在窗下,受数名红衣人簇拥。见到迟镜,他隔着众人颔首,正是闻玦。 双方见礼,闻嵘道:“峰主已看过现场,请与我等出去罢。” 即便此情此景,他依然一副满面倦怠、好像数天未曾合眼的模样。众人次第而出,剩领路女修守在屋内。 临去前,迟镜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巫女仰躺在房屋正中的地面上,双手交叠于小腹,一如生前安眠。 迟镜不敢看她颈部的断口,脖子一阵幻痛,连忙转身出来。 前堂由梦谒十方阁弟子把守,将发疯的中年男人按在一旁。 闻嵘代梦谒十方阁出面,向迟镜重申了一遍已知的案发经过:最先发现巫女身死的是盲眼老太,也是巫女唯一的侍从。 外人不可打扰巫女清修,所以多年来仅有这位婆婆跟在巫女左右。但她发现巫女死后,便一直在她身畔祈福,直到闻嵘闻玦登门造访,无人应答,又嗅到腥气,觉出异常,遂不请自入,看见了屋内惨状。 迟镜听罢,不知说什么好。 他看了看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男子——枕莫乡推选出来的大善人之一,道:“那人喊‘什么什么仙显灵了’,是什么意思?” 闻嵘说:“苦乐真仙,刚查过。根据当地人的说法,梦貘造就美梦,慰藉失意之人,得到爱戴。但这里原是有其他神明的,就是这‘苦乐真仙’。祂被分去香火,心生妒意,于是诛杀梦貘。据传,当年的梦貘亦是被斩头而死。奇诡的是,历代巫女无不死于非命,而且都伤在头颈。乡志上记了,前任巫女自刎,前前任上吊,再前任触柱而亡。至今是第四任,与梦貘同样,没了脑袋。”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注意措辞,许是最后四个字略显无谓了,惹得一旁的中年男人又一阵猛烈挣扎,双目通红地瞪他。 几盒礼品放在旁边,许是他准备偷偷送给巫女的。盒盖已经被拆开查验,露出几套时兴的衣物,还有少女喜欢的糕点。 迟镜与季逍对视,季逍淡淡开口:“闻亭主费心了。不过苦乐真仙若还在世,难道祂的唯一神迹,便是谋害历代巫女?枭首若非为了应验传说,多半是不想让人辨别死者身份。巫女的侍从仅有一人,并且盲目,请问是否有人证明,屋内的尸身确属巫女本尊?” “还真可以证明。”闻嵘向中年男子扬了扬下巴,说,“几个大善人都受到了召见赐福。他说巫女的虎口有两粒朱砂痣,与尸身相符。” 此类特征少见,且不易混淆。 闻嵘的资历摆在这,想来也确认过朱砂痣未经作假。 巫女确实死了,迟镜喉头翻涌,几欲作呕。他生平第一次看见死相如此惨烈的尸体,根本无法集中精神与闻嵘商议。 好在闻嵘不在乎他能不能帮忙,叫他来,只是给临仙一念宗面子。 双方探讨案情,闻嵘一直在与季逍交换意见。两人谈及疑处,闻嵘作了个“请”的手势,回到事发的屋内。 季逍进屋前,瞥了一眼迟镜。 迟镜冲他勉强笑笑,季逍蹙眉,施了个清心咒,隔空点在少年眉间。 季逍低声传音:“我去去便回。你实在难受,可以去殿外透气。” 迟镜想说自己没事,可是说不出来。他两手藏在袖里,冷汗直冒,最后点点脑袋,眼巴巴望着季逍的背影消失。 “小一。” 一道清柔的嗓音响起,迟镜一激灵,发现闻玦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 “小一,你好像吓坏了。承蒙不弃,可否与我出去走走?” 闻玦的滚雪面纱上方,一双眼略含怜惜地映着他。
第88章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迟镜回头, 想看看季逍。 可他只能看见幽深曲折的长廊,廊下落针可闻,连季逍和闻嵘的谈论声都听不见。 闻玦语声轻柔, 似想减轻他声音带来的影响。 迟镜却自己也想出去待会儿,不然残尸的画面挥之不去,他快忍不住作呕了。反正旁边的梦谒十方阁弟子都看见了他和闻玦一起离开,季逍不用担心。 于是两人出了城隍庙,迟镜深吸一口气,五内暂宁。 他不打算走远, 一屁股坐下, 在庙外的台阶上, 抱着膝盖发呆。闻玦白衣胜雪,不好同他并肩席地,静静地立于他身后。 清晨的冬阳洒落, 枯叶铺满地面。听说前阵子下了暴雪, 年后渐渐融了。 迟镜胡思乱想, 最先想到的是那个中年男子。作为被推举出的大善人, 他的梦实在让人尴尬, 但没想到,他对巫女大人如此虔诚, 任谁来看, 都不会觉得他的痛哭流涕掺假。 其次是瞎子婆婆。她的眼睛坏了, 流不了泪。 可巫女自小只有她一个身边人,那和她养大的孩子差不多。她今天喊孩子起床时,是先闻到血腥味,还是先踩到黏糊糊的血泊? 迟镜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身上冷。他甚至想起了谢陵……不过谢陵同青琅息燧剑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看来, 不知幸或不幸。 少年最后想到的,是他刻意回避去想的,巫女之死。他们一来到枕莫乡,便发生此等惨案,凶手究竟是何等胆大包天的狂徒,与两大仙门子弟同处屋檐下,还敢造孽? 换句话说,难道凶手专门等着这一时机,痛下杀手——问题是织梦之术由巫女传承,若她遭遇不测,怎能将众人一直困在好梦当中呢。 迟镜像耗子洗脸一样,使劲搓了搓脸蛋,逼自己清醒。 他知道有季逍在,自己什么也不用干,只要等着吃席。但…… “我们还是去街上逛逛吧?闻玦,反正段移被你家关着,我们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迟镜重振旗鼓,站起来道,“我想去听巫女的故事,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闻玦颔首道:“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他们踏上长街,走在人来人往的阳光下。 城隍庙外,乡民们对巫女之死毫不知情,仍沉浸在即将选出活菩萨的欢欣中。街头巷尾都有孩子赛龟,扮演一年一度的盛事。 他们的龟多是与玩伴在浅水处捉来的,小孩捉小龟,背上背一粒糖果。小龟们吭哧吭哧,并未经过训练,只能埋头乱爬。 孩子们若是碰上了有灵气的好龟,摘得魁首,便能赢走所有人的糖果;但如果碰到了他们口中的“呆龟”、“晕龟”,就要把糖果拱手让人了。 迟镜担心闻玦的模样过于惹眼,捏了个隐身诀。二人行至茶楼,在临街的空位坐下。 春寒料峭,低两级的台阶上支了炭盆,几名农人正围着闲话。 “冯员外都晓得吧?短短一年,七件上等善举,今年的菩萨是他没跑了。” “他还嫩得很哪!刘地主给叫花子们搭了上百间棚屋,还发农具哎。来年春天,城郊就能开垦成良田了。” “哦哟,天大的好事啊!我咋没赶上。要是混进去,领个簸箕也好啊!哈哈哈……” 农人们哄堂大笑,纷纷表示可以把自己领的簸箕卖给他,不贵不贵,只要黄金十两,翡翠一双。 他们又提及其他大善人的事迹,聊到最后,露出艳羡的神色。 其中一人说:“可惜俺兜里没子儿。想帮别人,还得掂量掂量自家过冬的粮够不。要是俺发达了,就给所有乡亲们发钱,发他个百八十万!劳什子‘极乐美梦’,想来俺也做得。” “王叔说的是。”另一人酸溜溜的,说,“手头宽裕的话,谁不想干好事、做美梦?咱啊,天生的劳碌命罢了……” “哎呦喂,怎么开始发牢骚啦!今年的大善人又不全是大富大贵,听说有个姑娘,一手问方抓药的好本事,除过疫病,现也到了城隍庙。巫女大人重民生,指不定会给她多减几枚筹码嘞。” “嗐!老李你个呆瓜。”先前那人撇嘴道,“善举多又怎样?说到底,还不是靠龟逐。她没有根基,哪有好龟赛跑,比不上别个的……” 话音顿住,几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默了半晌,一人举茶碗道:“吃茶,吃茶!咱聊不相干的作甚?不论如何,大善人的善举全是实打实的,被接济的乡亲们也拿了好处。其余的,都听巫女大人安排!” 农人们纷纷附和,举杯共祝:“巫女大人吉祥——” 两步之隔,迟镜将他们的一席话听得明明白白。 他说:“闻玦,龟逐好像有内情耶!” “应该是善人们的小把戏。”闻玦笑了笑,道,“巫女不问世事,久居庙中,只需织梦赐福。既如此,用来决出活菩萨的龟,必由乡民准备。龟背的筹码难以作假,挑一只跑得快的龟,却是不难。若是权贵之家,即便请专人豢龟训龟,又有何妨?难怪这枕莫乡内,捉龟赛龟,蔚然成风。只消时来运转,得一只好龟,善人们自来出价,一家人的生计都不必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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