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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审美很难评的贺卡,上面用油画棒歪歪扭扭画着一大一小两个鲜红的火柴人,它们站在翠绿的背景里,两种鲜艳的颜色相互碰撞,抽象画风的火柴人好像也顺眼不少。整张贺卡唯一能看的,大概是边上用流畅的行楷写着的“生日快乐”。 这明显是一张没送出去的贺卡,至于送给谁不言而喻。 容恕盯着贺卡看了会儿,没接。 谢央楼也不勉强,准备把贺卡抽回来,手刚缩回一点,就听容恕突然出声: “我没想到还会有一张。” 容错在某些方面特别讲究仪式感,每年过生日雷打不动地送一张贺卡,容恕连着六年都收到了他的抽象火柴人,唯独在最后那年还没等他过生日就被送走了。孤儿院也没给他庆祝,那是他第一次体验孤独的一年。 ……没想到容错已经准备好了。 容恕心情复杂,他闭了闭眼,接过贺卡,翻开。 贺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生日快乐,祝我亲爱的儿子不要再苦大仇深像个小老头。 容恕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就知道容错写不出什么好话! “他在乱说,你别——” 容恕话还没说完,就发现贺卡中央立体小机关底下还有一段话: 看见爸爸给你准备的礼物了没有?和你之前那辆小汽车一模一样,这次是升级版,跑起来的轮子会发出五颜六色的光。玩具店老板说小男孩都可喜欢这个了! Ps:爸爸知道你的小车不是丢了,是给隔壁小孩了。敢欺负我儿子,看爸爸怎么收拾他! “……原来当时小胖子被人套麻袋是你干的……”容恕拿着贺卡喃喃自语。 这时,电动小汽车的嗡嗡声再次响起,它停在容恕的脚边,撞了撞容恕的裤脚,然后朝小院的方向开过去。 容恕下意识扭头,透过窗看向小院,只见原本精神世界里的模糊雾气散开了,阳光汇聚的院子里凭空生长出一棵小槐树,槐树下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看不清样貌,却熟悉得要命。 小汽车开到一半,见容恕没跟上,又不厌其烦退回来。 容恕低头看它,良久,忽然笑出声,“容错是不是玩具店老板被骗了?这轮子也没发光。” 小车大概是听懂了,扭着轮子气急败坏地撞容恕的裤脚。 谢央楼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抬头看向他,对方的语气轻松又愉快,脸上也是许久没见的从容。 谢央楼忍不住想,容恕这大概就是释然了吧,和容先生,也是和过去。 容恕两指掐住乱撞的小汽车,不顾它的轰鸣挣扎,朝窗外深深望了一眼,然后跨出房门朝屋外走去。 谢央楼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录音笔内音频的主人就那样鲜活地站在屋外,仿佛从未逝去。 方才看观察日记的时候他就在想,一个能把幼崽成长记录写得那么有趣的人恐怕也就只有这位容先生一个了吧。 如果他还活着,容恕或许就不会在人类的城市里受这么多委屈。不过这些谁又说得准,谢央楼向后倚靠桌面上,静静望着这场近四十年的父子重聚。 忽然,容恕脚步一拐重新出现在房门口,谢央楼狐疑,就见对方笑笑,“不一起吗?” 谢央楼受宠若惊,“我也可以吗?” 他一直觉得,容错是容恕的养父,就算容恕嘴上不承认,也是容恕爱过的家人,而家人是很珍贵的东西,他一个外人不好打搅。 “当然,”容恕牵起谢央楼的手,一起朝屋外走去, “我很想把你介绍他认识,让那个老家伙好好看看我现在活得有多好。”
第83章 容错 容恕的家很小,通向庭院的路也很短,以至于他们几步到了小院的时候,谢央楼才惊觉自己只顾着开心,忘记了见长辈的礼仪。 社交书上说,见长辈,尤其是见伴侣的长辈,要衣着得体,举止大方有礼,给长辈留下一个加分的好印象。除此之外,还要准备一份能送到长辈心坎上的礼物。 谢央楼审视自己。 他现在浑身是伤,衣服长裤上的血迹浸染太深根本擦不掉,长发也粘着血液打了死结,第一项要求要划掉。 至于第二条,他试着抬了抬了脚。很好,脚步虚浮,软手软脚,病殃殃的,大方有礼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剩下最后一条,在精神世界里根本没处去找礼物,连考虑都不用考虑。他的人生忽然一片灰暗,谢央楼想,人家的丑媳妇见公婆是自谦,到他这里反倒是大实话。 谢央楼垂头丧气,忧心忡忡。他下意识想从容恕这里得点建议,就发觉容恕在出神。 谢央楼适时地住嘴,不去打搅容恕。 容恕没发觉人类的目光,他望着容错的背影,觉得对方陌生又熟悉。 他和这位养父太久没见面了,三十多年的时间物是人非,他从幼童长大成人,又从人转变为怪物,而容错的时间却还停留在三十年前。 一时间,容恕有些恍惚,然而这种懦弱的人类情感只在他心中掠过一瞬,就被压下去,怪物的冷漠占据了上风。 容恕伸手摁了摁太阳穴,短短几秒,人类的情感和怪物的本能几番交手,等他低头时,就发觉谢央楼奇怪地盯着他。 “怎么了?”容恕面色如常。 “没什么,”谢央楼摇摇头,又心不在焉地侧过头,“我们走吧。” 说着他不着痕迹地往容恕后方站了站,似乎是想挡住自己。 容恕稍稍思索就能猜出来人类在想什么,他看了眼人类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袖,有点玩味,“紧张?” 突然被猜到心事,谢央楼有些窘迫,“……嗯。” 窘迫的人类像只假装尴尬的小猫咪,容恕越看越觉得可爱,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谢央楼嘀咕了两句,又紧张兮兮地看不远处的容错,生怕被听到,导致印象分更低。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在容恕眼里更可爱了,让人想抱起来贴贴。 但当前明显不是个好场合,容恕牵着人慢慢走向槐树,“别紧张,我想容错会喜欢你的。” 触手怪的手掌宽大,带着海中生物特有的冰凉手感,谢央楼安心不少,左右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这情景怎么看都像是家里威风凛凛的长毛大猫领回去一只脏兮兮又瘦弱的小流浪。 一定会被嫌弃的吧。 谢央楼叹气。 容恕知道自己一句话化解不了谢央楼的焦虑,这个漂亮人类初见时是一副高贵冷艳的模样,谁又知道在感情问题上是个对自己格外不自信的家伙。 他领着谢央楼来炫耀是真的,见公婆勉强也有那么一点意思,但容恕的本意是,容错虽然不能算作一个好父亲,但他绝对比谢仁安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们的家很小,目前只有两个人,还缺少了长辈的角色,他不在乎,但多愁善感的人类或许很想要。 容恕深深望了眼树下的背影,心想,长辈这个角色容错勉强合格。 嗯,只是勉强。 院子里凭空长出的小槐树不高,还算茂密的树冠上坠着一串串槐花,两人刚迈出门,浓郁的香气就扑鼻而来。 容错就站在小槐树下,背对他们,身形像是掩盖在薄雾里,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清上半身。 他们刚走没几步,树下的人就有了反应,他缓慢移动身体,似乎行动有些不便。 容恕隐隐意识到不对,他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只见薄雾之下,容错的下半身被树根藤蔓牢牢缠住。藤蔓刺破皮肤,刺入血肉,扎根脊椎,几乎完全与容错融为一体。 诡术者通常都具备将自己身体部位诡化的能力,但容错这个很明显不是,他更像是被槐树寄生了。 容恕脸色一沉,他早该想到就算容错想办法保存了自己的精神世界,封太岁也不会眼睁睁看他坏自己的好事。 “你们是调查局的人?可算来了。” 树根交错转动,支撑着削瘦男人的上半身,缓慢朝两人转过身来。 “再不来,等这些树枝子把我的大脑吞噬,我就该消失了。” 他转身的空隙,容恕隐隐看到一根细小的藤蔓依附在容错颈椎的位置,并延伸出无数分枝,由容错的耳后向上蔓延绕到他的脸上。 这显然不正常。 容恕心头猛地一跳,果然下一秒,容错彻底转过身来,只见他的双眼被翠绿的藤蔓覆盖,只露出苍白的下颚。 洁白的槐花盛开在藤蔓之上,明明香气扑鼻,却隐隐掺杂着血腥气,诡异又残忍。 两人没有出声,容错看不见他们,于是又问:“怎么不说话?被吓到了?” “也是,我现在的模样肯定很可怕,还好我自己看不见,也算是一种幸运吧。”容错自言自语两句,又说: “不过能被拉进精神空间,你们肯定是冲在前线的调查员。正好,我时间不多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 由于看不见,容错漫无目的地环视,大概是在确定两人的位置。 谢央楼下意识看容恕,容恕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他的目光落在覆盖在容错双眼的树藤上,喉结动了动,最终没有选择开口。 他放下了曾经的怨恨,但就算知道了养父的苦衷,他们的关系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与其说沉默,倒不如说他不知道开口该说些什么。 忽然,容恕手中的小车转动了轮胎,打破了三人之间的沉默。 容错侧耳倾听了会儿,将头扭向声音来源的地方,“看来你们发现了我藏在床下的资料,那么我长话短说。” “我一直在思考,封太岁为什么那么肯定天灾降世就是解题答案,直到我对黑海漩涡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我猜测他极有可能是想借助天灾的力量打开漩涡,将里面那些恐怖的东西放出来。” 容恕闻言若有所思,相比于他的沉思,谢央楼有些不解,“可他的初衷不是创造一个新世界吗?” 放一群怪物出来有什么用?难道它们能给封太岁打白工搞基建吗? 容错朝谢央楼的方向转了转头,大概是没想到闯进来的调查员这么年轻,感叹少年英杰之余语气也轻松了不少, “或许跟封太岁本身未知的力量有关,又或许他是想先干掉人类,再把诡物一窝端了。总之,封太岁是个又疯又敢想的人,他总是用平静的语气说出一些极其荒诞的话。说实在的,他做出什么事我都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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