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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胜利从鼻腔里嗤出浊气。 “你知道你爸怎么说吗?让你妈别闹了,怕影响你考试。” 谢翊沉默。 果然…… 蒋胜利:“而且他承诺钱肯定换得上的,因为他把房产售卖合同拿出来了!” 谢翊倏得睁开了眼,手中的筷子脱落到地上。 “怎么可能?” 那套房子是他受罪六年,爸爸受罪将近十年才换来的住所,现在想来,能分配到那么好景凡安应该也出了不少力,算是定格赔偿了。有了房子(之前学业不紧张的时候还出租),有了皮卡,谢家父子才勉强能够度日。 但倘若蒋胜利说得不假,那之后爸爸靠什么生存?! 谢翊吃愣表情被蒋胜利尽数收入眼中,他眼中流露出得逞的坏笑,慢悠悠刨了几口饭,才说。 “人类的孩子就读大学是有政府补贴的,而精怪呢,全凭自费。” “虽然你是人,谁让你户口在精怪户下呢,也没有这个补贴。” “我妈说啊,你爸那人简直是疯了,为了你能走出去,什么都值了。也不想想,人都不在身边了,把你捧得再高有什么用?” 谢翊的背脊骨越挺越直,简直像是在维持着某种平衡。 “所以我爸提前借钱,是因为房子现在只是抵押挂牌,等过后房子卖出去了,就还给你们……” 蒋胜利点点头:“流程是这样的,但是你爸借的真不少,听说不止是学费,还有生活费什么的,中央圈的房租你也是知道的……嗨,你说,就你这家境,你爸是不是异想天开啊?” 谢翊眼前的餐盒忽然变得模糊,他忙得低下头去,眨了眨眼,好不容易才把汹涌而至的泪意憋回去。 这还仅仅只是旁人转述的一面,他不清楚父亲在背后究竟为他做过多少,挨过多少风吹日晒的辛酸,最后见到他了,却只是沉默寡言,再苦再累也要回家把家务做了,饭做好衣服洗好,除了“菜在锅里,还温着,”还有就是“要好好学习”。 ——他一直最讨厌的就是后一句“好好学习,”然后他就得在台灯下苦读数个小时。他一直认为父亲是自己飞不起来了,所以把飞的希望寄予在了自己身上。 现在他才知道,原来父亲是把自己羽毛一根根扯下来,插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比如三岁的时候学习认字,别人都不信,爸爸就让他表演,别人让写人,他就一笔一捺的写,让写火,他就在人上方左右各添两道,所有大人纷纷夸他脑子灵。 还有他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绩从初中升往高中,而不是被分化到职业院校时,父亲摸着烫金的通知书,罕见地邀请左右邻居来家庆贺,爸爸不怎么会说吉祥话,可当外人来说出顺口话时,他眉梢弯弯。 爸爸的身体就是从他上高一之后开始一落千里的。 之前都还挺好,苍青高中是公立的教学,私立的收费,光校服钱就够爸爸两三年的置装费了,爸爸跑车的频率高起来,鸡鸣而起,戴月而归,本就有旧灶的身体一再透支…… 可他这个蠢儿子,居然背叛了他。 承认了曾经背叛过他的旧情人。 挖出了他隐藏最深的伤口。 甚至在伤口流血的时候,为了避免孩子多想多思,他还能摒弃情感,将不可见人的的前尘往事倾诉。 他可以活得狼狈,可以孤独,可以遭受到背叛。 但谢翊不可以。 “全校的人都说你读书挺发狠的。” “可你爸才是真正的狠人。”” 蒋胜利忽然说,眼底也透露一点复杂。 “没有他的托举,你以为你的努力算什么?你什么都不是。” “谢谢你告诉我这里。” 明明正常人会被惹恼的话,因对自己更生气,谢翊反对蒋胜利情绪淡淡地。 谢翊起身送餐盘。 没有意料中的追问和崩溃,只浅尝了一丁点儿胜利滋味,蒋胜利犹如仅仅舔了一口蜂蜜的熊,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他起身追着谢翊一起去退餐盘,两人身形交错,蒋胜利声音如同魔鬼低语。 “对了,我看网上说,今年的高考政策好像要变。” 一句话,让谢翊刹住了脚。 “怎么变?这也能变?” 蒋胜利得意的扬扬眉:“好像仅仅只是针对精怪老街吧,听说近些年老街总闹事,中央圈觉得不安全,所以限制考试了。” 谢翊手里还拿着餐盘,无法用手机搜查,还是先问蒋胜利快。 “怎么限制?总不能让人不考吧?” “本来老街有资格参加高考的人类也不多啊,一个市才几个?能考上中央圈的几年也没一个!”蒋胜利无所谓的嗤笑,露出得逞的笑。 “反正我听说,往年凭成绩挑尖子,今天除了成绩,还得校长给写推荐信,类似于政审。” “校长那推荐信写了可是得担责任的,什么家世他给担保啊,能给担保的也不用家世了吧?!” 里外里都在贬低谢翊。 “我们全校有这家世的,也就韦恩那一小撮,不过那些家庭看来也不需要。” 谢翊越听越心慌,想告诉自己说蒋胜利就是坏,故意小小的报复自己一样,可潜意识里却传出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说得可能是真的。 就算明面上不发红头文件,分数线可能也得抬高: 谁让生活在老街中精怪后人,天然就矮人一等。
第56章 什么都不是 谢翊一下午都没怎么说话,别人在说话,他在写卷子,别人出去玩,他在写卷子,对于临近毕业考的高三生,老师也没什么做的,就是守着他们做卷子。而谢翊是唯一一个成天埋头在卷子里的学生。老师对他很满意。不管之后能不能升学,有这样的学生至少证明了老师的工作是有意义的。 放学铃响,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在教室里写卷子,一直到天色偏暗,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那些灯光黄得发软,投在书桌上仿佛有些摇晃,谢翊这才停了笔,从座位上抬起头来。 他以前也不是不知道学习苦,但现在才逐渐明白,学习也苦,生活也苦,甜只是吊在驴面前的胡萝卜,在扛不住了的时候给你舔你一口,让你有气力继续在人生的苦海中跋涉。 苦才是人生的本质,天虽予他灵魂,但困于残躯,予他意志,但疲于困乏,予他双目,但不能远视,予他双手,但困于一尺之间,予他双耳,但听到的大多废言,予他口舌,但不能纵情真话,三缄默言! 好一所骨肉樊笼! 谢翊独自行走在校园里,没了白日熙攘的建筑群,在夜里格外空旷,楼宇间遍地阴影,阴影与阴影间连在一起,形成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蛰伏在暗处,让人心慌。 靠近学院路那方向的实验楼和教学楼笼罩着脚手架和绿网布,远远立着禁止靠近的牌子,避免学生靠近,仔细感受,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焚烧的味道。 经过这里之后,就来到离得不远的礼堂,堂前公示牌上张贴着最近的月考成绩,不出意外地他又是第一名。 对于成绩,他只有在领取奖学金的时候有点感受,平日里都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又前行三百米,穿过月亮门,一栋办公室拦在面前。 上仰可看见几扇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除了偶尔零星上晚自习的教学楼,这里是校园里灯光最多的地方。 ——之前第二次见明濑也是在这里,就在与校长同样的楼层。 没有电梯井安装电梯的百年老楼,谢翊走近一楼墙角阴影里,凝起灵气脚下已点成圈扩散出白色符咒,几秒后,白光一闪而没,谢翊瞬移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他轻推了下门,门吱呀声无风自动,里面传出一个苍老沙哑的嗓音。 “饭放门口吧,别进来打扰我。” 堵门一杆置衣架,上面层层叠叠挂着春夏秋冬衣服,散发出淡淡臭味,绕过置衣架,斜面阁楼彩绘玻璃下,席地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半百老人,地上铺着各种画得乱七八糟的白纸,空气里充斥着浓郁酒精味,混合着熟食香气。 听见有人走近,校长疑惑地回过头,看见谢翊愣怔了下:“你来做什么?” 谢翊深吸了口气,把想说的话吐出来:“我不想继续高考了。” 虽然逆着光,看不清校长脸色,但感觉他整个人明显震动了下,声音都颤抖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每年、不,每学期给你发的奖学金足够覆盖你学费生活费了。” 谢翊声线没有任何波澜:“因为其实我不是人。” 趁校长无语噎住,谢翊快速解释。 “虽然我不清楚为何基因序列测不出我真实身份,但中央圈科技一定比这里发达,早晚会有被调查的时候。” 暨妖队在调查。 景凡安也知情。 这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谢翊叹口气。 “我爸为了我能出去,变卖了房产,拿出所有的存款,自己病也不治了。” “听说上面也制止了老街学生参考,就算我向您要到了推荐信,到时候事情暴露,恐怕还会牵连到您。” “我一定会遭遣返。” “到时所有人的努力都付之一炬。” “最好挽留损失的方法,就是让它不要发生。” 谢翊一口气把积攒的话说出来,胸口也跟着像清空了淤泥一样,变得轻松起来。 但他迟迟没听见校长的回答,那胸口的清爽感就塌陷成了空洞,有种冷飕飕的感觉穿体而过。 "校长?"他这才把话题抛过去,不管对方接不接得住,问题以后不会再是自己的了。 “说完了?”校长苍老声线,不以为然的来了句。 谢翊愣怔了下,微点点头。 校长忽的站起身来,谢翊这才意识到之前他是坐在地上的,身量高大的他几乎头顶到阁楼板上,佝偻着墙,抓起同放在地上的油灯,小小的灯罩如同狂风骤雨中的船灯在他掌心晃动,校长一步一走,来到堆的山高的办公桌前,手在文件堆里来回翻找。 有句话叫做房间一打扫,东西就找不到了,这样乱的桌子,校长反而很快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快到让人怀疑他做了类似盲文的符号标志。 他捏了一个文件袋,冲谢翊招手。 “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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