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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会痛吗?”裴尊礼看见贺玠微皱的眉头,连忙将自己的手挪开。 “没事的。”贺玠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手扯住裴尊礼的衣袖,借着力道缓缓抬起头朝自己胸口看去。 还好还好,没有被捅成对穿。 “还以为自己死定了。”贺玠声音沙哑道。他本想动动身体,可衣袖的布料却刮过了他被刺鞭抽打得皮开肉绽的臂膀。 “嘶——”贺玠疼得身体都僵硬了,忘记了还有这茬事儿。 “别动,让我看看。”裴尊礼让他整个人都靠在了自己的身上,动作轻缓地掀起贺玠的衣袖,看到那下面密密麻麻的鞭伤。 “谁伤的?”裴尊礼的声音听上去很是平静,可眼中的寒意已经透过皮囊渗进了贺玠的五脏六腑。 “是我自己……那幻术,果真厉害。”贺玠无力地仰起头,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幻境中看到的东西。 状若癫狂的裴世丰,被他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裴尊礼…… 贺玠的脑袋倏地清醒了大半,挣扎着起身挽起了裴尊礼的衣袖。 “怎么了?”裴尊礼看贺玠的样子有些不对,大概猜到了些什么,“是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 贺玠看着衣袖下的手臂,上面虽有旧伤的伤痕,但没有幻境中那些惨无人道的鞭伤。 看来是假的了。 贺玠长舒一口气,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不想说也罢。”裴尊礼声音缓了下来,“幻境中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妖术扰乱心神灵台所致,只有你自己知道发生了什么,别人是无从知晓的。” 他人无法得知? 贺玠想起自己好像在意识不清时对着那“裴世丰”大喊出了自己身为鹤妖的身份,若是被有心人听了去,那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隐瞒坚持都白费了。 裴尊礼的身体有些烫,贺玠一扭头就听到了他阵阵的心跳。许是这个被搂在怀里的姿势太过于别扭,贺玠感觉耳根子都在发烧,一时间连身上的伤痛都感觉不到了。 “你……可以放开我了。我试着自己走走。”贺玠的声音小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裴尊礼看向他还在不停渗血的手臂道:“不行,你现在不宜走动。伤口会裂开。” 贺玠尴尬地讪笑两声:“那难道你要一直这样搂着我吗?” “不行吗?”裴尊礼反问,眉头微微蹙起,细看之下眼底还埋着一抹失落。 这是什么表情! 贺玠感觉心脏一揪,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堪堪长到自己腰侧的小竹笋。他轻咳一声移开目光:“这幻境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蜂妖干的吗?” “你见过蜂妖了?”裴尊礼问。 贺玠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不太确定是不是蜂妖本人,只是我个人的猜测。” 贺玠想到唐枫离开前紧张的模样,还有那两股熟悉的妖息——是不经意的露出,还是她故意想让自己闻到? 论精明与诡计,拥有极高修为的妖兽不比狡诈的人类。很难说唐枫她究竟是蜂妖本人,还是被放出来的诱饵。 “先不说这个,眼下还有件事要解决。”裴尊礼突然揽过贺玠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自己身后。 唰—— 一阵诡异的凉风吹过,两人眼前通往森林深处的幽深小路变得扭曲狰狞。片刻后,一颗雪白浑圆的东西自黑暗中飞出,滚落在贺玠脚边。 贺玠低头,正好和一对硕大黢黑的窟窿对上眼。 那是颗爬满裂痕的头骨。 “什么东西?” 贺玠一哆嗦,伸出脚将骷髅头重新踢回它飞来的方向。 “嗷呜。” 头骨似乎砸到了什么东西,让他发出一声痛呼。 “来了。” 裴尊礼紧盯着那处躁动的扭曲,张开手掌唤来了一把通体鸦青的宝剑。 “澡墨。”他低声唤着佩剑之名,娴熟地翻手让其出鞘。 那剑身长四尺,披青漆之鞘,饰以金丝玉环。贺玠只瞅一眼便断定其品阶绝不会在淬霜之下。 这把剑应当才是裴尊礼真正的贴身佩剑。 “呼——呼——” 一声声沉重压抑的喘息逐渐明晰。像是濒死的男人,又像是愤怒的野兽。 贺玠瞳孔骤缩,几乎是瞬间就辨别出了这个声音。 “是那匹狼。” 那匹曾经袭击过他和尾巴的灰狼。 贺玠毫不犹豫地拔出淬霜,密集的剑影如雾霰般朝着那声音源头斩去。 “呜噜……” 剑影被黑暗吞没,野兽的低吼声逐渐变得暴躁不安。 是砍中它了吗? 贺玠鬓边落下一滴冷汗,却见裴尊礼伸出手挡在了他身前。 “没事的,不用怕。” 他的声音沉着又平稳,让贺玠那颗狂跳不已的心脏慢慢缓和了下来。 巨大的兽爪从阴影中探出,随后是灰白的狼首。 它鼻间喘着粗气,嘴角的毛发上沾着破碎的残肉,一双兽瞳猩红欲滴血。口中还衔着一只软趴趴的雪白山猫。 “尾巴!”贺玠看清了灰狼口中的躯体,惊惶地抓住了裴尊礼的手臂,十指都嵌进了他肉里。 裴尊礼反手握住了贺玠的手腕,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过,带有些安抚的意味。 灰狼走到离两人一丈远的地方后缓缓坐下,低头将口中的尾巴放到地上。 两人一狼就这样相顾无言地对立着。片刻后灰狼率先低伏下了脑袋,舔了舔唇角,身侧升腾起一片青烟。 “太好了,你没事。” 青烟散尽后,体态骇人的灰狼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蹲坐在地上的郎不夜。 他漫不经心地舔着手指上残留的血污,看向贺玠的目光却相当纯良。 “这个幻境有些棘手,我还担心你会被困在里面出不来呢。”郎不夜低头摸了摸尾巴的身体,“他就被魇住了,短时间醒不过来。” “你……”贺玠紧盯着郎不夜的脸,试图在那上面找到一丝攻击的意图。可他从始至终神色都是那样平淡,完全看不出来是那日对自己张开血盆大口的灰狼。 “多谢兄台出手相助。”裴尊礼动动手指,一个小小的浮身咒就让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尾巴飞到了他的怀中。 郎不夜舔完了手指上的血渍,抬眼看向裴尊礼。 “伏阳宗宗主。”他愣愣开口,“你不用那副女相示人了?” 裴尊礼一挑眉,倒也没有意外自己被他拆穿。 “比起我的外貌,我倒是更好奇兄台你身为千年修为的狼妖,为何要涉身于一小小宗门的选拔?” 许是看清了郎不夜没有恶意,裴尊礼也收起了剑,言辞间也不再针锋相对。 千年修为? 贺玠狠狠吸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收回去的冷汗又唰地落了下来。 他自己曾也是修行千年的大妖,自然知道这种年头的老妖怪有多恐怖。 不说纯熟的妖力和术法施展,光是千百年来的斗争阅历就足以干掉当今世上绝大部分的斩妖人。 看来上次郎不夜没对自己和尾巴下死手绝对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不想做。 至于不想做的原因…… “有人让我来找他。报酬是一个月的干腊肉。所以我就来了。”郎不夜指着裴尊礼身后的贺玠。 “找我?那你怎么不早说?”贺玠瞪大眼睛,沉默半晌后随即明白了。 郎不夜皱了皱眉:“你也没问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啊。你只问了我为什么认识蜂妖。” 他还是那么实诚——贺玠被这套话术打败了。 不过话说回来,能肆意动用这些妖兽替其行事的,目的还是冲着自己来的,贺玠思来想去也只有那一个人了。 杜玥。 她不仅动用自己手下的小妖,还找了陵光城中闲散的妖兽替她来盯着自己。 “是谁找的你?找我做什么?”贺玠声音发紧。 郎不夜抬头望天:“命令是我身边的乞丐有人传达的。至于做什么……想不起来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什么叫,不是重要的事情?” “杀人放火,剖心剜骨?”郎不夜摸摸下巴道,“给我传达的那个人既然没说要取你性命,想必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吧。” 贺玠抬头瞥了一眼裴尊礼,在他眼底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沉默。 “你觉得他说得可信吗?”贺玠低声问裴尊礼。 裴尊礼欲言又止,一时间也拿不准。 郎不夜这迟钝和愚笨还真不像是装能装出来的。 他若是真的心怀不轨,为何又迟迟不对目标下手,反而还将自己的目的全盘托出? “不过……虽然我不记得来找你是要干什么了。但我刚才听到那个人说了件事。”郎不夜突然插嘴道。 “那个人?”贺玠歪头,“哪个人?” “就是被我吃掉的那个蝴蝶妖。这烦人的幻境就是他搞出来的,还想趁我陷入梦魇的时候把我杀掉,结果被我一口吞了。我把他脑袋吃干净后吐出来,你又给我踢回来了。”郎不夜指了指自己的额头,“还打在这里了。” 语罢,郎不夜还失望地舔舔牙齿:“蝴蝶妖身上真没几两肉,完全吃不饱。” “……”贺玠僵硬地扭过头,看向黑暗散尽后掉在地上的骷髅头,顿感惊悚无比。 “看来跟那蜂妖是一伙的。”裴尊礼视线落在骷髅头上,很快又淡淡收回来,“他说了什么?” “我那时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他就大喊什么……就算我死了,你们伏阳宗也活不长了!马上就会变成什么什么的废宗!” 郎不夜艰难地复述着蝴蝶妖的原话,半晌叹了口气:“他可能也是把我当成宗门弟子了吧。可谁知道我连选拔都还没通过呢。” 闻言,贺玠的身形晃了晃,被裴尊礼稳稳扶住。 “这是何意?” 贺玠捂住发慌的心口,还没等到郎不夜的回答,裴尊礼袖中的传音符就先一步发出了声音。 “宗主大人您在哪儿?出大事了!” 是钟老的声音。 裴尊礼掏出传音符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钟老听上去也是乱了阵脚:“城内不知为何一夜之间爆发了民愤。现在宗门外的百姓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还有……还有……” 裴尊礼捏住眉心:“还有什么?” “还有昨日那个毙命于野猪妖处的男人……他的尸体……被、被人盗走了!”
第88章 蜚语(一) —— 一场大雨洗净了陵光城中的浮尘。 院墙后的白梅被雨丝打进泥里,黑夜中宛如繁星坠落大地,顺着涓涓流水淌成了人间星河。花瓣打着旋儿飞入汇聚成潭的雨水中,倒映出那位蹲坐在高台之上的少女。 少女一边摆弄着自己濡湿的黑发,一边看着手中写满字迹的宣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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