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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婆婆嘿嘿干笑了两声:“这小孩夭折,爹娘出殡就够了。我们这些带着孩子的去,多不吉利啊。” 可不都说你疼爱那李翎跟亲孙子一样吗?怎么偏偏到关键时候又不出门了。贺玠没将心里这番话宣之于口,而是走到钱婆婆跟前,看向屋内那正煨着汤药的炉子道:“我这几日一直有闻到婆婆您煲的这桂枝汤,但这其中好像多了一缕我不太熟悉的药味,能否看看您的药方?” 此话一出,钱婆婆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贺玠看情势不对,立刻改口道:“婆婆您别误会,我爷爷他也经常体虚风寒,我是想要是这方子药效好,我抄一份给他抓抓去。” 其实体弱的人是贺玠自己,从小被灌药长大的也是他。不过在这里说实话恐怕这老婆子只会觉得自己在哄骗她。 钱婆婆搅了搅簸箕里的豆角,淡淡说道:“就是最普通的那一类而已。” 她头上的银丝在朝阳下发亮,脸上的表情却比寒冬腊月的冰爽还要冷。 “就是这一种。”钱婆婆慢悠悠走到药炉前,从下面抽屉中拿出一包油纸,打开给贺玠看。 甘草、桂枝、白芍……的确只是最普通至极的药方。贺玠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我明白了。” “什么?”钱婆婆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这孩子一脸的恍然大悟是在闹哪样。 “给您添麻烦了。”贺玠冲着钱婆婆乖巧地笑了笑,“我敢肯定,今天晚上,全村的人都会知道那位凶手是谁的。” 钱婆婆缓缓点了点头,重新将药包装好。 “那我就先替翎儿感谢你了。”老婆子朝着天边外双手合十,诵经一般地祈念着。 远处的山岭半腰,唢呐的声音婉转地传来,音调越来越高。 棺材入土了。 一捧一捧的黄泥盖在了沉重的棺木上,刺眼夺目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在了两个孩子的身上。 天亮了。 —— “看准了吗?就是隔壁的那个房间。” 李家偏屋的房间内,贺玠双手捧着明月,冲它向钱婆婆家的房子努努嘴。 “叽!”明月抖了抖翅膀,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那味道的根源应该就藏在那屋子里,你找机会从窗户飞进去找,就顺着李翎的气味去找。”贺玠认认真真地给明月吩咐着任务,但看到它那单纯的眼神,就知道它其实并没理解到自己的意思。 “算了,高低那老婆子肯定有问题。”贺玠愤愤地说道,气势汹汹地拿起斧头放在明月面前,“就是这上面的味道,你只用在那个房子里找相同气味的就可以了。” 明月惊恐地炸开了羽毛,还以为贺玠要砍了自己,歪着头好半天才勉强理解他给出的任务。 “啾啾!”明月满脑子装的都是贺玠答应它的三周大白米,拍拍胸脯笨拙地飞起来,不一会儿就潜入了钱婆婆家的院子。 看到明月顺利进入,贺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拿起斧子就出了门。 既然要让一切真相大白,那就必须在今晚之前找齐最完备的证明,让凶手退无可退。 寡妇——那个人人喊打的疯子,就是此刻贺玠想要去找的破局之人。
第10章 落灵台(九) —— 那寡妇一定是看到了什么,如果她真的目睹了凶手杀人的现场,那这把斧头一定能让她有反应。 贺玠握着斧头再次走进了那四面漏风杂草丛生的院子,不过这次天光大亮鸟鸣悦耳,完全没有了那天晚上恐怖的煞气,只能听见屋内阵阵低吟声。 虽然知道不会得到回应,但贺玠仍旧敲了敲门,惊动了休憩在梁上的蜘蛛,落下来薄薄一层灰。 房门没锁,轻轻一推就能打开。屋内没有任何光源,腐朽潮湿的霉味混合着人类新鲜血液的气味浸透了木质的门板,滑腻腻的感觉让贺玠从腰椎麻到了天灵盖。 “呜呜呜……金宝哟……” 女人沉闷嘶哑的哭泣声从靠窗那边的床上传出,贺玠那日帮她叫来大夫之后便离开了,也不知道寡妇近日恢复得如何。 “哇——” 鼓起的被子里突然传来婴儿尖锐的哭喊声,贺玠一个激灵差点被脚下凌乱的瓢盆绊倒。 紧接着,一个人影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披头散发双眼圆瞪,那寡妇呆滞地盯着贸然闯入自己家的外来者,张着嘴发出令人惊恐的尖叫。 那声音和幼小的婴儿别无二致。 这个疯女人在模仿自己死去的孩子。看来,她是真的会仿照身边之人的声音和行为。 “大婶,是我。”贺玠慢慢将斧头放在地上,脸上挂起招牌式的明媚笑容,希望能用微笑感化疯癫的女人。 寡妇张着嘴,喉咙赫赫作响,没几下后又直挺挺地躺倒在床上,僵硬得像块木头。 “你是谁?给我滚出去!”突然,她又捂着脑袋斜眼看着贺玠,嘴里发出粗犷的男声。 好厉害。贺玠举起空空如也的双手,向寡妇表示自己并无恶意,但内心已经被她这切换自如的变声能力所震惊。 或许在家庭遭遇变故之前,她这副特殊嗓子也是能带来财富的秘宝。 她用孩子的哭声宣泄着思念,用丈夫的声音恐吓着入侵之人。企图保护住这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 贺玠感到喉头有些发苦,手心也被汗水濡湿。 “请、请不要害怕,我是一名郎中。”贺玠急中生智编造了一个身份,慢慢走到寡妇身边道,“我听村里的人说,你家孩子最近染上了急疫,想来帮你看看。” “金宝?得病了……”寡妇眼中爬满了血丝,揉着自己蓬乱的头发坐起来,左右翻找着,“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她在黑暗中到处摸索,半天在床缝中扯出一个破襁褓,和那晚抱在怀里的是同一个。 “金宝哟……生病咯……我可怜的儿哟……”寡妇轻轻拍着襁褓,但贺玠只觉得遍体生寒。因为那破烂的灰布中分明空无一物。 “你!是好人……帮我给孩子看病。”寡妇突然抓住了贺玠的手,将襁褓往他怀里塞,“你快看看,金宝到底怎么了,他不哭也不闹,就这样一直睡着。” 贺玠沉默地看着怀中破旧的脏布,为了安抚寡妇的情绪,只能佯装大夫的样子给那个看不见的孩子诊病。 “金宝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咳嗽,这段时间天气转凉,你也不用担心。”贺玠眉目舒展地看着低头笑着,仿佛真的在与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对视。 “哇——”孩童凄厉的哭声突然从耳畔响起,那寡妇不知为何又开始模仿婴儿的哭喊,大张着嘴异常骇人。 “哦哦哦,不怕不怕,我们病好了就舒服了。”贺玠只愣了一瞬,立刻会意地拍起了襁褓,安抚着那大哭不止的“婴儿”。 “呜呜呜呜……”寡妇依旧啼哭不止,那一声声稚嫩的童声从她这样一个苍老的女人嘴里发出,当真让人觉得发毛。 贺玠见哄了半天不见好,满头大汗间突然想到那只自己无意间拿到的虎头娃娃,便匆匆从身上翻出来,提着那娃娃在襁褓上打转。 “不哭了不哭了,你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娃娃。”贺玠也没有哄睡孩子的经验,只能手忙脚乱地用娃娃逗着,企图让那“婴儿”止住哭声。 “娃娃?”寡妇突然将头一拧,看着那在半空中晃动的虎头娃娃尖声道,“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贺玠一抖,看着寡妇突然失控地尖叫,警觉地向后退去。 “这不是金宝的娃娃。”寡妇手脚并用地爬到床沿边,差点摔下来,奋力想用手去拿贺玠手里的东西。 这的确不是金宝的娃娃,这是李翎的。 这一点贺玠是知道的,但奇怪的是,疯癫的寡妇居然也能意识到。 “不是金宝的?那这是谁的?”贺玠面色沉了下来,语气柔和地引导着寡妇。 “是……是……”寡妇瞪着眼睛看向头顶的房梁,“是小翎儿的,是小翎儿的……” 寡妇嘴里的牙齿上下哆嗦:“这是小翎儿扔给我的。” 扔给她的?贺玠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问点什么,却发现那寡妇面部抖得厉害,嘴里都隐隐溢出了唾液。 “不要急,慢慢想。”贺玠从兜里掏出手帕,想给寡妇擦嘴,可那帕子还没伸到她嘴边,女人就大叫着躲开了。 “是她!是她!”寡妇缩到床角,双手扯着头发惊恐地喊着。 贺玠看着手里那还残留着自己血印的手帕,心里那最后一点疑惑也被寡妇这恐慌的行为证实了。 “是她杀了翎儿?”贺玠冲着寡妇举起了手帕,在她收缩的瞳孔中缓慢靠近。 “翎儿……翎儿……”寡妇死死地盯着那手帕上的刺绣,突然抬起颤抖不止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翘起小拇指。 又是那个动作。 贺玠紧张地盯着寡妇的一举一动。只见她做完那个奇怪的手势后,再次将双手握在一起,狠狠砸向了床面。 “咚!”寡妇抬起头,朝着贺玠露出一个笑容,“好多血啊……” 贺玠紧抿着双唇,低垂下眼眸,脑内思索着寡妇的含义,手上不自觉地重复她刚刚的手势。 据他所知,没有任何一种教派宗门的做法手势是这样的。 不过她方才是因为看到手帕才出现那种症状的——贺玠低头端详着那团被自己揉在手里的白帕子,那之前被他赞扬过的精致刺绣此刻在阴暗中格外显眼。 她是……在模仿穿针的动作? 贺玠这样想着,回忆起三溪镇上那些绣娘日常挑针走线的样子,发现这手势确实和捻针方式如出一辙。 “她在刺绣?”贺玠对着寡妇试探着说。 寡妇瑟缩了一下,随后小幅度点头。 “然后她用这个。”贺玠拿起了地上的斧头走向寡妇,“用这把斧头,劈向了翎儿?” 寡妇呆呆地看着他手里的斧子,半晌状若疯癫地咧嘴一笑。 “就是她,那个绣花的老婆子,用这个,插进了翎儿的脑袋。” —— 直到日暮西归,那李家夫妻才相互扶持着回到家中。 没有了往日吵闹的童声和啼哭的婴儿,这打理整洁的庭院也显得毫无生气。 “不然,这阵子我带你出去走走?我知道西边执明国有片诗画山水。散散心,也是好的。”李正在温声对妻子说着什么,但那妇人只是低着头哭,并没有回应他的提议。 刚刚失去了两个可爱的孩子,他们再继续待在这里也只能被回忆所困,徒增忧伤。 屋子的正门打开着,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屋里传来。夫妻二人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房屋的烟囱里正冒着白烟。 二人相视一眼,还未发问,那厨房内就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柴火也在屋内烧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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