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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心中高耸的楼阁隐蔽在夜晚的纱雾中,只有悬在檐下的灯火浮在半空,像没有归处的游魂野火。 裴尊礼娴熟地踩上停靠在岸边的木船,怀里抱着的东西堆满了船头。 “拿好了!”贺玠将肩上扛着的糖葫芦架子甩向船内,木船都瞬间向下沉了沉。 “回去乖乖睡觉。记住时间,过时不候啊!” 贺玠笑着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化为清风离开了。裴尊礼看着他离开的地方,那里还有几片树叶打着旋儿飞舞。 他慢慢摇着船橹向湖中心划去,耳边风声呼啸,可裴尊礼却在这其中听到了某种不和谐的声音。 尖叫和谩骂的交织,其间还夹杂着瓷器碎裂的锐鸣,皆是从楼阁中传来。 是裴明鸢的声音! 裴尊礼摇船的手都僵住了。他慌忙将船靠在岸边,顺手扯下篷布遮住船头上的东西,急匆匆推门走进房子。 大门一开,刺耳的尖叫愈发明显,全是从楼上裴明鸢的房间里传出来的。 “明鸢!” 裴尊礼一边喊着妹妹的名字,一边疾跑着冲进她的房间。 “啊啊啊!你个坏人,你滚开!滚开!” 房间里裴明鸢含糊不清地大喊着。裴尊礼脸色苍白地闯进去,只看见自家妹妹正披头散发地坐在一个人身上,大张着嘴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喊,两个拳头不断对身下人轮番击打。 而被她压在身下的人…… “裴尊礼你大爷的!你要看戏到什么时候!” 裴明鸢身下的人仰起头,嘴角都被捶出了瘀青。 “庄……”裴尊礼的脑袋一点点歪倒,“庄霂言?你怎么在这儿?” “你先把这个疯丫头给拉下去!”庄霂言的头发被裴明鸢向后扯去,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裴尊礼不明就里,但他也知道妹妹下手有多不知轻重,只能先上前将裴明鸢从他身上扒了下来。 “臭坏蛋!滚出去!不准你来这里!” 即使被哥哥拦住,裴明鸢依旧小嘴叭叭着。 “明鸢,女孩子不可以口无遮拦。”裴尊礼皱眉轻声道,拦在妹妹身前看向庄霂言。 “你来这里干什么?你住的避水阁在北,郁离坞在南,这也能走错吗?” 庄霂言的头发都被裴明鸢扯成了鸡窝,他烦躁地用手指理开发丝,翻了个巨大无比的白眼:“你以为我跟这蠢丫头一样南北不分吗?这儿又不是宗门禁地,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饭后散步不行吗?” 裴尊礼盯着他的脸轻声道:“你说谎的时候喜欢皱鼻子。” 闻言庄霂言从地上暴跳而起,磕磕绊绊道:“你、你才喜欢皱鼻子!你们兄妹俩都疯癫癫的!” “不许你说我兄长!”裴明鸢小小一团还想要往前冲,却被裴尊礼拉了回去。 “来就来,你惹她干什么?上次偷她糖吃后胳膊被咬了两个窟窿眼的教训你忘了吗?”裴尊礼摸摸暴躁成一只小野兽的妹妹,语重心长地说。 不说这事还好,一提起来庄霂言就打了个寒颤。天知道上次来郁离坞时,自己只是顺手拿了块托盘里的饴糖,就被冲出来的裴明鸢咬住了胳膊不松口,差点没把他肉都咬下来。 “我惹她?”庄霂言白眼都要翻上天了,“一个大晚上不知道去哪鬼混的人也好意思说我?你可不是我的兄长。” “湘银姐今天去城里给这丫头抓了药,回来的时候碰上我,就让我给你们捎来。我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她在哭,想着上来看看情况结果就被她按在地上打了。”庄霂言不情不愿地掏出药包抛给裴尊礼,“所以你上哪儿去了?把这个蠢蛋一个人留在屋子里,也不怕她一把火烧了整座山。” “你才是蠢蛋!我才不会玩火呢!”裴明鸢愤愤道。 “都别吵都别吵。” 裴尊礼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也不管裴明鸢的大叫反抗,哄着让她躺回床上睡觉。 五六岁的小孩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裴明鸢挡不住袭来的困意嘟囔着睡着后,裴尊礼才示意庄霂言和他去屋外。 “这里晚上没有人值守吗?”庄霂言站在黑黢黢地廊道上四处张望。 楼内大又空旷,但因为没有人点灯燃烛,所以伸手不见五指。 庄霂言从没有在夜晚时来过郁离坞,对这份寂静到诡异的氛围感到不可思议。 “没有人,白天打扫的仆役只负责准备我们俩的吃食,并不负责生活。”裴尊礼淡然道,顺手摸向一旁的桌台,点燃了一盏烛灯。 “那也不至于连一个人都不留下吧!那丫头还这么小……”庄霂言惊讶到一半,回头看见裴尊礼的表情后又悻悻闭上了嘴。 好吧,虽然他到伏阳宗的时间不算长,但对那位宗主和他两个孩子之间的事情还是略有耳闻的。 “是跟你那里比不了。”裴尊礼轻笑一声。 庄霂言愣了一下,转过头嘟囔道:“少在那儿装可怜。” “没有装可怜,那些都是你应得的。”裴尊礼垂眸道,“你天赋高,父亲看重你,让你住在更好的地方也无可厚非。” “你阴阳怪气的水平倒是提高了。”庄霂言冷哼一声。 “彼此。”裴尊礼转身道,“若是没什么事你就快些回去吧。父亲若是发现你不在了,该着急的。” 闻言庄霂言又想翻个白眼,却觉得眼珠子涩涩得难受,鼻间有一股隐隐的香味。 “你等等!” 庄霂言突然叫住了裴尊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扯过他的衣袖就开始左闻闻右闻闻,像极了一只小狗。 “你干什么!”裴尊礼吓了一跳,匆忙收回手。 “你身上为什么有妖息。”庄霂言的脸色沉了下来,眼底一片寒意,“有妖找你麻烦了?” 裴尊礼瞳孔收缩,呼吸瞬间乱了。 不可能,云鹤哥跟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一直在屏息敛气,以他的修为,怎么可能遗落下这点蛛丝马迹? 那个女人是妖——迷蒙间,裴尊礼突然想起贺玠对着康庭富背影说出的那句话。 “不、不知道,今日我只是去城中买了点东西,可能是有化形的妖兽混入百姓里了吧。” “居然有妖敢光明正大地进城?”庄霂言挑起眉高声道,眼神逐渐狠戾,“最后别让我撞见了。不然有一个杀一个,有一双杀一双!” 裴尊礼没说话,只是默默为他解开了拴在岸边的木船。 庄霂言跳上船,回头又盯了他一会儿。 “你真的只是进城买东西?” 裴尊礼走到自己的船边,掀开遮在上面的篷布,随手抓了一包点心抛给庄霂言。 “真的啊,这就是我去买的。明鸢一直想吃。” “这是什么?”庄霂言跟油纸包面面相觑。 “糖点心。”裴尊礼突然笑了,“我上次答应你的。你帮我,我就给你吃。” 庄霂言一怔,很快便想起来裴尊礼在拯救鱀妖一事时为了不让自己把他供出去,随口做下的承诺。 “大爷的,你真把我当小孩儿了是吧!”庄霂言面红耳赤,撑着船离开岸边,把油纸包又扔回了裴尊礼怀里。 “留着给臭丫头吃吧!”他边划船边说,“她那张嘴再不堵上,房子都要闹塌了!” 裴尊礼看看手中的点心,耸了耸肩,转身走回了楼阁里。 另一边,庄霂言在靠岸后并没有急着朝自己住处走去。他回头望着湖心楼阁,犹豫再三后重新跳上了船,弯着身子缩进了乌篷之中。
第107章 过去篇·拜师(四) —— 丑时已末,酉时将至。 贺玠特意提早了半个时辰去,可谁知却在竹林中看见盘腿而坐的裴尊礼。 他背靠着一根粗壮的竹子,腿上的剑谱翻开着,旁边有一盏燃尽的烛台,脑袋一点一点,想睡却又不敢闭上眼睛。 贺玠轻轻跳到他身前,刚刚伏下身子,那双睡意蒙眬的眼睛就睁开了。 “云……”他脸上的欣喜将将浮现,就被贺玠捏住了嘴巴。 “现在是几时?”贺玠放开手指低声问。 裴尊礼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小声道:“丑时末……快要到寅时了。” “对啊,快要到了。”贺玠重复他的话,“那为什么提前来呢?” 裴尊礼抬头揉揉眼:“我、我不困,就想着早些时候来等着。” 贺玠低头看着他膝上的剑谱,什么也没说,只是靠着他身边顺势坐了下来。 感受到贺玠突然的动作,裴尊礼浑身都僵住了。他慌忙向一旁挪去,却碰倒了手边的烛台。 “干嘛呢?慌慌张张的。”贺玠侧过身探手将烛台扶正,轻柔的衣袖正好掠过少年的脸。 裴尊礼腾地一下站起身,膝上的剑谱唰啦啦掉到了地上。 “我、我、我已经把第一式的剑法全部看完记下来了,我刚刚又看了几遍……”他说话前不搭后语,颠三倒四。 贺玠拉住他的手,让他重新坐在地上。 “还说不困呢,都开始说胡话了。”贺玠笑了笑,突然将他的脑袋按下来,按到了自己腿上。 “云鹤哥!” “嘘!”贺玠伸出双指点在他的额间,口中念念有词。 “我可不想教一个困到分不清东西南北的人,你还是先好好睡上一觉吧。”贺玠轻声道。话音刚落,躺在腿上的裴尊礼就缓缓闭上了眼睛,僵硬的身体也松懈下来。 比起妖兽,人类幼童的身体好似一张浸水的草纸,一点小灾小病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吃饭睡觉这些对贺玠可有可无的事情,对他们来说却是必不可少的。 贺玠学着神君的样子一下一下顺着裴尊礼的头发,看着他轻轻颤动的睫毛笑了笑。 安睡咒这玩意儿就是好使,自己以前修炼时老受伤,疼得睡不着时神君就搂着自己给自己施展这个术法。 深度的睡眠可以消除所有疲乏,尤其是裴尊礼这个小身板儿,一看就是睡眠不足加体质羸弱。别说好好指教剑法了,他甚至怕自己说重几句话都能让他厥过去。 贺玠捡了一些竹叶堆在地上,让裴尊礼枕在上面睡,自己则走向他身后的那根竹子,挥手将其拦腰斩断。 空心竹竿缓缓倒在地上,贺玠摊手唤来淬霜,坐在地上用剑锋砍断竹竿的一端,慢条斯理地削起坚硬的外壳。 不多时,一把笔直的竹剑就在贺玠手中成形。虽算不上好看,但握在手里也是有三分威力。 竹林内夜风拂过,岸边的水波一圈圈打在地上,带动着水面上的木船也左右摇晃。 贺玠扭头看向了那艘船,凝视其在月光下颠簸的模样。 船身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贺玠看着那边挑起一边眉毛,什么也没说,自顾自低下头去做他的竹木剑了。 裴尊礼睁开眼睛的时候,月光正好隐入乌云之后。他迷瞪着眼睛盯着那群雾蒙蒙的白光出神半晌,浑噩的眼珠在眨动几下后突然大睁。他猛地坐起身,头晕目眩地扶住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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