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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那种混账话……”裴尊礼轻声道,“但我绝无蔑视之意。我只是……只是不希望师父看上姨母。不对,不只是姨母,是世间所有的姑娘。无论善恶艳素,都不希望。” 他顿了半晌,回头看着贺玠:“徒儿不想让师父娶妻生子……是徒儿贪得无厌了。” 贺玠茫然地呆滞片刻,头晕目眩道:“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当然不会……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会成家的吗?” “嗯。但是人都会变。”裴尊礼道,“昨日之言今日方需另眼相待。姨母与我外貌神似,师父又很怜爱我。那你倾慕于她也是情有可原的。” “你……”贺玠拿着粗布狠狠在他肩膀上打了一下,“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四处留情的采花贼?还是风流浪荡的寻芳客!” “都没有。”裴尊礼忽地小声吸气,“师父是无尘玉。” 贺玠听到吸气声,以为那一抽给他旧伤抽疼了,连吹捧的腻语都忽略掉,忙去看那道伤疤。 “抱歉……”他用沾满热水的粗布敷在裴尊礼后背,耳边是雾凝成珠滴落的脆响,“但你真的多虑了。我不会把对一个人的感受,映在另一个人身上。” 裴尊礼转头,窗台上烛灯的明光嵌在他眉骨,顺着鼻峰滑落在嘴唇,比任何时候的他都要柔和。贺玠手一抖,布帕落进了浴桶里。 “那这么说,师父最喜欢的人,是不是我?”他侧脸靠在浴桶边缘笑道。 贺玠垂眸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喜欢。你小时候那么听话懂事,现在又这般可靠。我当然喜欢了。” “小时候?”裴尊礼神色微变,“啊对。师父是只记得我小时候的事情了。” 他擦了把脸上的水,仰头道:“那这个喜欢。可就要加上‘欣慰’和‘骄傲’了。” “那不然?”贺玠让他保持仰头的姿势,站在身后擦擦他的头发,“虽然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但你有多好多厉害我还是知道的。” 裴尊礼笑了笑:“那师父以后会跟我一直在一起吗?” 贺玠看着他,良久后出声:“你不需要和我在一起也能过得很好。你以后会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一起打理宗门事务一起仗剑走四方,跟她相互扶持到老。说不定还能生个小孩给尾巴当弟……” 哗啦——!一阵水花翻腾四溅,贺玠睁大眼,抹着湿漉漉的发丝道:“你……你洗澡喜欢玩爆竹啊。” “没事,手滑了。”裴尊礼从水里拎起一块皂角膏,脸色有些僵,抬头看着贺玠道,“师父,看样子你很了解夫妻间应该做什么啊。” 他眼神不太对。贺玠相当识趣地打哈哈:“没有没有,我说着玩儿的。我完全不懂。” “不懂可不行。”裴尊礼倏地伸手,拿起浴桶便折好的衣物,缓缓从水中站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贺玠手忙脚乱,挣扎后还是决定先捂眼睛,“我还在这儿呢!你别……” “没关系,师父的话,我不介意的。” 死捂双眼的手被一处滚烫紧握,刚出浴的身体翻涌着潮湿的水汽,碰到自己的刹那贺玠差点跳起来。 “我介意我介意!”一股热血直冲贺玠脑门,他一边跳脚一边摸索着向门外走,可手腕上的力道没有半分松懈的意思。 “可是师父不是在我十岁时就帮我洗过澡了吗?” “那不一样!那个时候你还是小孩!现在……”贺玠忽地脚下一滑,双手扶在墙壁上。他一点点抬眼,看到的却是衣冠端正未露寸肤的裴尊礼。 “……”贺玠深吸一口气,微笑道,“逗我有意思吗?” “没有在逗您。”裴尊礼拂去肩上的湿润,挥手推开屋门放出一室雾气,“几日后那场祭神礼,师父若想装得传神像样,就必须懂一些东西。” 贺玠像只瞎了的乌龟,摸到门边扶着门框道:“你说。” “就是在大婚之日要做些什么。”裴尊礼道,“既然他们想要红事的喜气,那迎亲拜堂合卺和洞房一样都少不了。” “我知道洞房!”贺玠举手,“以前在三溪镇的时候跟着小孩儿们去偷看过闹洞房……但没看明白。” 裴尊礼慢慢穿上外袍,走出内室,踱到贺玠身边:“那我来告诉师父吧。” 贺玠只觉心浮气躁,不知是被热水雾气所扰还是他心本就难以平静。回过神就已经跟着裴尊礼跨出了厢房,来到院子里。今夜月明星稀凉风飒爽,吹走了他大半的魇醉。 裴尊礼与他并肩步于庭中,竟是让贺玠品出了一丝岁月静好的安宁。 “所谓迎亲。是要由那新郎君着绛袍乘朱车,于吉时行至女家迎娇。而女家需闭门拒之,要郎君赋诗作词,或者……” 裴尊礼忽地停在那棵梨树下,抬手摘了一片叶子握在手中,伸向贺玠。 贺玠看着他,犹豫地捧手接在他手下。 “或者用金银钱币开路。”裴尊礼张开拳头,方才的叶子变成谷子似的金屑落在贺玠掌中。 “而新娘则着凤冠霞帔,盖头纨扇掩面,由家人负之登舆。”裴尊礼伸手挡住面上的月光,忽地翻腕,将那束皎白从云间拽下,扬手搭在贺玠头上。月光成了无色的喜帕,转瞬即逝。 很平凡的小幻术,可贺玠还是看得痴了神。 “拜堂呢。就是谢乾坤恩父母与祝百年好合。”裴尊礼拉起贺玠的手带他走入屋内中央,“那时他们肯定不会让我们拜父母,拜神君倒是有可能。” 贺玠笑了笑,丝毫不觉得两人现在面对面的站位有何奇怪。 “然后便是合卺。匏苦酒甘,寓意着同甘共苦。”裴尊礼环视一圈房间,没有找到趁手的杯器,便挥手招来窗台边的两台灯盏。 贺玠与他各执一台,迷迷糊糊地就被带着向身前人靠近,两只手臂也交缠在一起。 “没有酒,就以吹代饮吧。”裴尊礼说着便吹灭了自己手上的灯盏。 认真好学的贺玠也就仿着他的动作,轻轻一吹。 呼——屋内骤暗。没了灯光,贺玠什么都看不见了。 …… 黑夜点醒了贺玠一直迷糊的思绪,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但始作俑者已经弯唇垂头,在他耳边道:“最后,就是洞房花烛了。” 洞房……花烛。 贺玠打了个激灵。很显然,洞房指的就是他们身处的房屋,而花烛……花烛已经被自己亲口吹灭了。 一瞬间,漫长岁月积淀下的直觉告诉贺玠,他中计了。 谁的计?什么计? 有一只狐狸穿着白兔的皮,一步步引诱另一只白兔落入他的圈套里。白兔还没发出惨叫,就被咬死了咽喉。 贺玠眼前天旋地转,被裴尊礼按倒在地上,腰背陷进铺好的被褥中。 “既然要瞒天过海,那做戏就得要全套。”裴尊礼似乎在笑,“师父……你知道这洞房,要怎么圆吗?”
第213章 蛰雷(九) —— 贺玠自觉不是迂腐陈旧之人,但当那双手搁在自己腰上,一点点挑开束衣的带子时他还是忍不住想大喊一声成何体统。偏偏裴尊礼的语气沉稳冷静,不染半分旖旎,让他一口气憋在胸口出不去。 “师父。”裴尊礼趴伏在他头顶,只能看见发丝和身体的轮廓,“师父知道要怎么做吗?” 贺玠鼻间扑满了他沐浴后的干爽气味,眼前似有白色萤火虫飞来飞去。 “我……不知道。你别乱动。”他偏过头,把半张脸埋进被褥里。 “不乱动怎么让你知道呢。”裴尊礼平静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只有摸清了敌人所有可能的动向,我们才能从中找出破绽。” 多么光明正大的说辞——如果他没有一边说一边扯开自己衣带的话。 “我知道我知道!”贺玠连忙喊道,“就是……就是男女之间要这样那样……然后就会怀上小孩。” 他声音越来越没底气:“你不准笑我。这也不是人人必知的事情吧。” 这话还是他从前听那群野孩子说的。具体怎样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可以怀孕。 这他能怪谁?从小接触到的人上至神君下至街坊都没人传授过他这方面的东西,看的书也都是妖术剑法一类。若不是出山入世,他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小孩是需要男女共同才能创造出来。 陵光神君说他是天赐的宝贝,他就真把小孩当成从天而降的馈赠了。 裴尊礼突然掩嘴,不知是忍笑还是什么,肩膀微微发颤。 “师父你真的……”他长长喟叹一声,“要剜我的心了。” “你什么意思?”贺玠以为他在嘲笑自己,“笑我蠢吗?” “不是。”裴尊礼慢慢起身,帮贺玠系好衣带,“这确实不是每个人都明白的。师父也不必追寻。到时候全都交给我就好。”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快,起身的动作也略显急躁。贺玠动动被压麻的小腿,刚好蹭到裴尊礼跪坐的大腿间。 好烫。贺玠一惊。也许是因为他刚从热水中出来,身体烫得像块烙铁。 裴尊礼呼吸突然乱了一下,沉沉吐气两口气,站起来向后退去。 “饶了我吧。”他抬手扶住额头,“我已经很辛苦了。” 贺玠皱眉,看着他转身走向屋门,忙道:“你去哪儿?” 裴尊礼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有点事。师父不要跟过来。” “谁要跟过来?我困了,想睡觉。”贺玠嘟囔一声啪地躺倒在地,拉过被子盖到头顶。 门开,门关。屋内静如死水,但贺玠两只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困意全无。 不对劲。很明显刚才裴尊礼的举动不太对劲。明面上是在与自己商讨祭神礼的事情,但他好像…… 有些认真过头了吧? 贺玠也不知道自己这感觉对不对。明明想术法计谋时脑子动得像天雷,一去揣测人心脑仁就变成了芝麻。 他翻身坐起,捡起地上的灯盏将其点亮,推门循着裴尊礼离开的方向看去。没找到人,但在门边看到一口熟悉的箱子。是那个装着裴尊礼母亲遗物的箱子。大抵是南千戈将它搬到此处,给他们行了个方便。 她是真好心,想让他们带着长姐的念想回到安葬她的地方。 闲来无事,贺玠干脆把箱子拖进屋里,打算给它拾掇拾掇。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一遭,略显凌乱,但那本手札却安稳放在最上面。 贺玠吹掉封皮上的小毛刺,小心翼翼翻出夹在书中的信件,一眼数去,竟是有大几十封,把薄薄的札本都变得厚厚软软。 信里面是什么?莫大的好奇促使着他拆开了一封信件,但恪守的道德又让他将信纸塞了回去。 万一是什么不能为外人看见的秘密呢?这种东西还是交给裴尊礼保管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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