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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他看着木梳笑道,“我该怎么办?” 木梳当然不会说话。 “我没有娘亲那样勇敢。”裴尊礼将木梳放回整理南欢里遗物的箱子中,跪地良久,“是孩儿没用。” “如果师父觉得为难的话,我一定会离他远远的,不惹他烦心。” “是孩儿不孝。孩儿只想为他一个人活。他不愿意的事情,我一件也不会做。” 有风吹过,窗棂吱呀吱呀地响。 裴尊礼聆听半晌,用贺玠给盖的小袍裹好木箱,搬起来,走出门。 屋外的梨树发出了新芽,风一吹,枝丫就低垂下去。 裴尊礼抬眼,恍惚间看见梨树边的墙头爬上来一个少年。他小心翼翼地将一封信件系在枝头,左右看看,又惊慌失措地跳了下去。 风声是笑声,从身后吹来,好像母亲又一次抱住了自己。 裴尊礼自嘲地笑笑,掂了掂手中的木箱。 到头来,自己还没那个混账父亲厉害。
第262章 节外生枝(一) —— “什么?今天就走?” 南千戈左手端着一海碗的面条,右手拿着比脸大的馒头,看着贺玠乌黑发青的眼下迟疑道:“你昨晚……去熬鹰了?” “熬人了。”一夜之间,贺玠仿佛被吸干了精气,双颊都微微凹陷下去。他没精打采地用筷子沾着碗里的粥,抿掉凉透的米粒。 “不要浪费粮食!”南千戈敲敲桌子,挑起眉,“怎么?还没哄好?” 贺玠捂脸。实在没办法开口。 这已经不是哄不哄的问题了。 “我吃过饭就准备出发了。”贺玠回她一个有气无力的微笑,“从这里到监兵得坐上小半月的马车,不能耽误。” “真就一个人去?”南千戈神情微妙。 “他……裴宗主他毕竟是陵光一国之君,不能离开太久。”贺玠道,“我不能让他再陪着我去胡闹。” “这可不行!”南千戈端起一副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道,“临行分别前的争吵可是大忌,不说清楚的话会狠狠消磨两人之间的感情!” 贺玠点点头,看似低眉顺目,实则根本找不到回应的话。 “瞧你那样儿!”南千戈一搁碗,“我去帮你说!” 她豪爽起身,推开屋门:“这些日子受了你不少帮助,这点小事就让当姨母的我去做吧。” 贺玠阻拦不及,眼看着南千戈噔噔噔走向了后庭园。 怎么办啊?他端起碗一口气喝下了所有稀粥,但强烈的饱腹感也无法驱散心头的焦虑。一想到裴尊礼就呼吸短促。 这是得病了啊。贺玠给自己把了把脉,一头栽在饭桌上。 “不好了不好了!” 比额头的痛觉来得更快的是南千戈的叫嚷,她气喘吁吁地闯进屋,将一封信按在贺玠面前。 “看吧看吧,我说什么了!”她上气不接下气,指着信纸气愤道,“这小子居然闹脾气闹到不辞而别了!” 贺玠眼前还一片昏花,拿起纸就看到密密麻麻的小字。 字是裴尊礼的,信是他写的。这小子也不知道体谅体谅自己,洋洋洒洒写了好几千字。从对执明后续治理的提议到对南千戈的交代,告诉姨母自己已经将母亲的遗物带回陵光安葬,请她放心,还邀请她有空来陵光游玩。 “算他有心。”南千戈欣慰地敲敲信纸,“再怎么说,我也是他最后的亲人了。” 贺玠顿了顿,继续往下读。 可直到信末快结尾时都没见他提到自己,只在最后附上一句话。 【我知师父想前去监兵,但奈何宗内突报急事催归,只能先遣两位弟子随同前去。待事情了却再来寻你们】 “师父?”南千戈眯起眼睛,“你俩都这么亲密了还叫这种称呼?是调情吗?” 这下贺玠知道调情是什么意思了。他僵脸一笑,将信纸揉成一团放进包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敢情自己在这边战战兢兢思索着如何回应他,这小子已经先一步开溜了!还说什么先遣两人跟随……有这功夫找自己当面说开不行吗! “你……”南千戈犹豫道,“你也生气了?” “没有。”贺玠笑得坦然,“只是有些感慨。人心真是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 南千戈不明所以,又听他问自己。 “南姑娘,若你有一天爱上了一个男人……” “不会有那一天。” “打比方,比方。我就是想问问,若你在试探那人对自己的感受时,他犹豫了一下……” “那他就去死吧。什么东西……敢对姑奶奶的示好犹豫?” “……”贺玠闭嘴沉默了。 果然,不光人心难以捉摸,人与人之间也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他看了看日头,简单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后就郑重告别了南千戈。 南千戈执意相送,贺玠拗不过,只得跟着她一路走到执明城门边。城内与他初次进入时依然大相径庭。不光是行走的百姓,从枯瘦失魂到容光焕发。这里的道路和房屋都整洁亮堂了许多。 嘴硬心软的神君还是将他最后的术力用在了造福执明上。 黛羽军的各位就镇守在门边,没了鼋面人的威压,她们就成了执明最有统领力的军队。 南千戈应是提前打了招呼,军营里上上下下的姑娘都出来感谢了一番他,送的谢礼抱都抱不住。好不容易从夹道里挤出门,贺玠连腰杆都很难打直了。 执明城外还是像他来时那样寂静无声,贺玠眺望远处也是一派荒无人烟。 说好的弟子呢?这个时候他真的有些需要帮手了。 “哇!” 正发愣时,一声惊呼当头砸下,贺玠手里的东西叮铃哐啷落了一地。他本就因接连多日的忙碌和一宿没睡的困意而萎靡不振,这一惊吓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脸色惨白地定在原地。 “哇啊啊!我不是故意的!”罪魁祸首还摆着个鬼脸,见贺玠半晌没吭气才慌乱地蹭到他身边。 “尾……尾巴。”贺玠气若游丝,“怎么是你?” “啊啊啊娘亲我不是故意的!”尾巴嘭一声从人形变回妖体,柔弱无骨地从贺玠小腿蹭到手背,“我只是好想你好想你啊!” 贺玠垂眸看着满裤腿的白毛,突然想起这小东西是自己捡来的。 对。他是被自己救回来的。自己还带着他去修行历练,就连震天下这个霸气侧漏的名字也是自己给取的。 他口中的娘亲,一直都是自己。 那他叫裴尊礼爹…… 贺玠一阵天旋地转,咚地跌坐在地。 “娘亲!”尾巴扑进他怀里,“娘亲怎么了?不要吓我呜呜呜呜……” 贺玠记得在尾巴还是幼妖的时候,他因为感受到了自己身上强大的妖力而产生依赖,误把自己当作能庇护他的母亲。自己念在他幼小可怜,便也由着他叫去。没想到这一叫就叫了大半辈子。 而他有了娘还不够,还给自己叫了个爹! 原来自己一直以为的雌妖,尾巴的母亲,裴尊礼那早逝的“夫人”,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我都做了什么啊……”贺玠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眼中坍塌重建——万一,他是说万一。在自己尚未恢复记忆的那段日子里,自己真的和裴尊礼有了什么。那现在看自己不就是妥妥的浪荡负心汉? 不是他胡思乱想,这眼下可是有个活生生的孩子啊! “娘亲……”尾巴被他毫无血色的脸吓到了,委屈地扒拉他的衣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先……不要这样叫我。”贺玠抱着他摇摇晃晃向外走。 尾巴如遭雷击,脑袋埋在他怀里蹭来蹭去:“我错了我错了!爹他写信说娘亲已经想起我了,是我太激动了……” “不是你的错。”贺玠两眼发直,盯着远处一棵枯树,“我只是在想一些很复杂的问题……比如我到底是谁。” “哇!你当然是我的好哥哥了!” 又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惊呼,肥滚滚的小鸟一头扎进贺玠怀里,把小猞猁往一旁挤了挤,挥起翅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得。原来随同的弟子就是这俩。 “你这是什么眼神?”裴明鸢不满地嘟囔,“看到我们很失望吗?” 贺玠盯着两小只溜圆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从一个陷阱跳到了另一个深渊。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裴明鸢趾高气扬道,“就算你赶我们走也是没用的!兄长他可是亲自命我们护你前去监兵,你休想一个人去!” “我没有这种想法。”贺玠已经乏了,满眼都是听天由命的释然。 听到贺玠没想着赶自己走,尾巴兴奋地嗷呜一声,妖体膨胀变大,乖乖趴在地上:“我带娘……我带你们去!很快的!” 贺玠看着两人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异样。 “你们……真的是奉裴尊礼的旨意来的?” 一鸟一猫默契地对视一眼,一闪而过的心虚被贺玠看得清清楚楚。 “哎呀哎呀,小孩的事情大人管那么多干嘛!”裴明鸢连推带拽地把贺玠推到尾巴背上,给小猞猁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会意腾地跃向空中,穿进了云层。 贺玠端坐在尾巴背上,左右看看,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 “说实话,不然我立刻就叫裴尊礼回来。” “啊啊啊不要不要!”尾巴一边鬼哭狼嚎一边还不忘奔跑,“我们没有撒谎!” 裴明鸢狠狠点头:“对!只是有一点小出入罢了。” “小出入?”贺玠盯着她。 “好吧。”小山雀败下阵来,“其实是我们偷看了兄长的信,偷偷跑来的。” “那原本派来的两位弟子呢?” “打晕扔郁离坞了。”裴明鸢小心翼翼道。 “你们两个……”贺玠一阵心悸,满身的疲惫都被怒气冲散了。这俩毛孩子简直比醒神汤还好使。 “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要去监兵做什么?”贺玠揉着眉心。 “你要去找监兵神君啊!”裴明鸢抢答。 “那你还不明白有多危险?”贺玠忍了又忍,“监兵神君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以杀戮战争为乐。我曾为鹤妖时就听父亲说过非必要千万不能招惹他。你们又是何必……” 他说着说着生吞一口气:“不行,我得告诉裴尊礼。你们必须回去!” “不要!不要告诉我爹!”尾巴哭喊。 “那就说实话。”贺玠鲜少如此严肃,“想去监兵做什么?” 裴明鸢眨眨眼,背对他装鹌鹑。 “尾巴!”贺玠知道这丫头难啃,转而攻陷另一个。 “我说我说!”尾巴当即投诚倒戈,“是她!是她逼我的……她说要是我不答应,就向我爹告状!告诉他我这一月都跑出去偷懒没有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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