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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玠挑起他的一缕长发:“你还是没听懂小姑娘想要什么。她希望……你能多尊重她的想法。” “可她还是个孩子!她能懂什么?” “那你呢?”贺玠反问道,“你觉得自己长大了吗?” 裴尊礼呼吸窒住了,隔了许久才抬起头:“我不知道。” “长大的人还会哭吗?”贺玠捏了捏他的脸,指腹擦过殷红的眼眶,“可不能让你外面那些弟子看见这副模样。” “我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这样。”裴尊礼眨眨眼。 贺玠想缓和缓和气氛,便哈哈笑道:“说得我是你内人似的。” “……” 说完他就想照着脸给自己两巴掌。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不定这小子都要忘了对自己的感情了,这个时候提起来不是火上浇油吗? “我去找鸢丫头了。”贺玠及时止损,“剩下的等我回来再同你商量,别再武断行事了。” 他想要抽身,但环在腰上的手迟迟不放开。 “师父。”裴尊礼忽然抓起他的手,在手背的地方轻轻落下一个吻。 贺玠差点腿一软摔倒在地。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他问。 “说什么傻话。”贺玠没敢回头。 “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站在我身边吗?” “我也无处可去了。” “无论我走出多远,你都会在这里等我吗?” “……”贺玠回头,在他眉心弹了一指,“永远都会。” “你不会骗我的对吧?” 贺玠笑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你就是答应和我一直一直在一起了。”裴尊礼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虔诚地在贺玠指尖又印下一个吻。 “我喜欢你。” 贺玠忙不迭收回手,愠怒:“别乱说。” “我喜欢你,我喜欢师父、你一定要等我,我会变得很厉害很强,让你和明鸢都不用被外界左右。只需要在我身后做你们想做的事情……任何事情。我能为你们兜底。” “那你得变得很厉害才行。”贺玠道,“厉害到让全天下的妖与人和平共生,不再有战乱人祸。” “我会的……”裴尊礼收紧双臂,“我一定会……” “宗主!” 突然云罗阁外有人慌忙敲门禀报。 “宗主大人!大事不好了!” 贺玠连忙躲到一边,不一会儿就见一个弟子踉跄着跑进来跪倒在地。 裴尊礼皱眉:“什么事如此慌张!” “万象来使求见宗主!”弟子脸色煞白。 “来使放他进来便是,何须如此慌乱!” “可是、可是有人已经自行前去接见了!” “谁?”裴尊礼脸色一变。 “是、是……少小姐!”
第298章 过去篇·折柳(五) —— 玄纁丝帛千匹,玉器黄金百两。若是更上一层那便是帝后规格,万象来使此行目的不言而喻。裴尊礼赶到的时候裴明鸢正在和一身玄色的臣使叫板,把一众带着皇族印记的来使拦在门外,一只马蹄都不让他们进入。 “就这么点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你们万象是穷的揭不开锅了吗?这点碎金子还不够本小姐半月买衣裳的呢!打发叫花子是吧!” 对面人多势众,还拿着块随时可以让她身首异处的令牌,但裴明鸢丝毫不慌,站在最前面把周围左右为难的弟子们吓得魂不守舍。看见裴尊礼来了后都像是见到主心骨般挺直了腰背,几位长老纷纷来到他身边,七嘴八舌。 “皇族来使不可怠慢,但他们这明摆着是在试探我宗底线。没有告令来信,带着大批护卫士兵立于伏阳宗门前,无论是为何事而来,这根本就是在蔑视我们啊!” “若是这个时候顺遂他们,那日后陵光的地位权威只会日落西山,再起不能!” “宗主大人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 不能对其懈怠又不能太过卑微。无数双目光都落在了裴尊礼身上,他藏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大步走到裴明鸢身边,拉着她带到贺玠后面。 “师父,她就交给你了。”裴尊礼不顾裴明鸢的叫嚷,捏了把她的脸就转身站定在人群之首。 “走吧。你不该在这里。”贺玠拍拍裴明鸢的肩膀,收获了小姑娘一个愤恨的眼神。 “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惹来祸端。”贺玠在她耳边轻声道,“跟我回去,我们吃点糖糕。” 裴明鸢盯着那被她指着鼻子辱骂依旧面不改色的使臣冷笑一声:“看来我这枚棋子对他们真是重要,这样骂都不会被就地处决。” 贺玠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回头看:“没事的丫头,跟着我走。” “云鹤哥。”裴明鸢抓住贺玠的胳膊,“我得去……” “你不能。”贺玠果断道。 “可是兄长他……” 啪!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甩在了地上,贺玠先一步回头,瞳孔骤缩,立刻捂住了裴明鸢的眼睛。 玄袍使臣手捧一份金丝卷轴欲要交给裴尊礼,却在快要放在他掌中时松开。 金丝卷轴直直落在了地上,溅起泥水,弄脏了上面精美的暗绣。 玷污圣旨,这可是死罪。 使臣微抬下巴,丝毫没有愧疚之感。 “裴宗主,这是何意?” 明明是他刻意弄掉的卷轴,现在却反咬一口栽赃。 裴尊礼低头看着卷轴,那上面的泥点在眼中扭曲成一张张狰狞的笑脸,肆意嘲讽着他的无能。这种低劣的捉弄,明眼人都能看出的陷害,可他却没有反驳的底气。 来者是唯一能解决陵光百姓困苦现状的人,而他只是一个刚继位不久的小小宗主。没人能帮他。 “臣民罪该万死。” 裴尊礼一边说着,一边当着伏阳宗大小长老弟子的面跪拜在地,双手捧起那份屈辱,重新将它递还使臣。 贺玠压下喉头翻涌的酸辛,眼白里血丝如墨染晕开。 长老们向后退去,低下头窃窃私语。有的弟子则撇过脸,看向裴尊礼的目光也少了些敬畏,多了些难堪——为自己无能的宗主而羞恼。在自己的领土对一介使臣卑躬屈膝,像最不堪的奴隶。 把他们都杀掉吧——贺玠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冲进脑袋。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杂碎居然敢这样看不起裴尊礼!他们懂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云鹤哥。”这回换作是裴明鸢拉住他了,“你在发抖。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我们走吧。”贺玠的声音飘忽得连他自己都不能信服,当然也骗不过裴明鸢。 “兄长是不是出事了?” 她被拖着向前走,脸却被强硬地扳过,看向前方。 “走,别回头。”贺玠咽下舌尖的血液,闭闭眼,让充盈整个眼白的血丝退了回去。 而身后的裴尊礼刚刚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使臣:“多谢大人,圣上的旨意我已经收到了。” “那就劳烦宗主大人多多上心了。”使臣神色倨傲,捋平唇上的胡子,“怠慢了我们没事,但若是怠慢了圣上……你知道有什么后果的。” “臣明白。”裴尊礼全然忽略掉了他那双轻视的眼睛,毕恭毕敬道。 “那就翌月十八见了裴宗主。”使臣一挥手,身后抬着巨大礼盒的侍从们便齐刷刷放下了手中的担棍,如潮水袭来又如潮水退去,一路无碍地离开了陵光。 贺玠把裴明鸢送回郁离坞后又去给她做了一顿热乎饭。小姑娘没胃口,吃了点小菜就把碗推到一边,蜷在了床上。贺玠想跟她说说话她也不回应,用后脑勺抵挡所有疑问。 她现在需要冷静——贺玠收拾好碗筷后打算把这屋子留给裴明鸢一个人,自己打算回归隐山找点东西,父亲留下的那一堆兵书里说不定有记载应对此情的办法。他叹着气走出门,却看见门边还站着个比他还要郁闷的人。 “怎么?那些人送走了?”贺玠戳了戳裴尊礼鬓边翘起的头发,跟他的眉毛一样无精打采,“我给你留了饭,要吃点吗?” 裴尊礼仰头看着裴明鸢的房间,弱弱道:“她没吃?” “她吃不下,这个时候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贺玠道。 “她没看到吧。”裴尊礼声音又弱了几分。 贺玠噎了噎,半晌靠在裴尊礼身边:“她没看见。” 裴尊礼松了口气,蓦地又吸了吸鼻子,嗓子发堵:“她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对我很失望的。” “怎么会?”贺玠心一疼,“她不会这样想。” 裴尊礼抬起脸,发丝从眉心滑落至颈窝,裂出一道苍白脆弱的鸿沟。 “我想休息一下。”他推开门,趁贺玠还没转身时狠狠搂住他的肩膀,头埋下深吸一口气。 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贺玠也不想与之计较了,只抬起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我晚上来找你。想吃什么吗?” 裴尊礼摇摇头,走进屋,合上了房门。 裴明鸢还没有睡下,屋里亮着灯。裴尊礼从未觉得走到她房间的那条路如此漫长,没点烛火的走廊暗得像野兽的咽喉,他从口而入一路走到腹部,站在漆红的门前,背靠在门板上。 门里传来微弱的响动,裴尊礼的眼睛也随着那声音越瞪越圆。 他原以为裴明鸢会躲在房间里大声怒骂或者疯狂发泄,有什么砸什么,毁掉房间里的一切来泄愤。可是她都没有。 她在哭。 抽泣声十分低微,比虫鸣还要难以捕捉。可是四周很安静……郁离坞向来都是这样安静。 “我不想去……” 裴尊礼很努力才听清妹妹在说些什么,她似乎将脑袋埋进了被褥里,哽咽声沉闷朦胧。 “我不要去万象……” 你们让我去不就行了? “我不想离开陵光,我才不要去嫁给一个老皇帝。” 我就是想去做娘娘,去享受荣华富贵。 “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是我……”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裴尊礼的心脏都被妹妹的声音冰封了。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也忘记了漫漫长夜自己是如何度过的。等回过神来时自己正坐在桌前,桌上是裴明鸢给他编织的手链。 暗青色的手链已经被他戴得破损褪色,和山雨欲来的天际如出一辙。 一夜未眠,而两墙之隔的裴明鸢又何尝不是彻夜难眠。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痛快地哭过了。哭得眼睛发痛发肿,但仍然拖着身体点亮烛台,提笔写字。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我真的要去做你的母后了】 【说我什么都好,让他们别再打我的主意】 两行字还没落笔,窗外扑棱扑棱一阵响动,信鸽的小脑袋从缝隙里钻出来。裴明鸢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喜悦,连忙拆下信鸽腿上的信纸。 【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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