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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非也。”贺玠高深莫测地摇摇头,“是我的无知。”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如果我不能尽快解开那群杀人妖兽布下的局,那么就算我这三天一直躲在某处不出,下场也绝不会比那男人好上多少。” “如今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一味地躲避只会作茧自缚。唯有主动出手才能对他们形成压迫,找到对方的漏洞。” “你若是真想把我关在山洞里三天,恐怕不过一晚的时间,我就和那个男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死掉了。” 贺玠之所以说出这种最坏的情况,无非也就是想说服裴尊礼别抛下自己。可他听完自己的话后瞳孔却骤然收缩,呼吸急促得浑身发抖,到最后竟捂住嘴发出阵阵干呕声。 “你怎么了?” 贺玠吓了一跳,以为他被雨水呛了嗓子眼,连忙拍拍他的背。 “不要……”裴尊礼抓住他伸向自己的手,提不上的那口气堵在胸中涨得他双耳通红,美貌的女相之眼中满是惶恐和不安,“不要说这种话……” 他一字一句,断断续续说得极其艰难:“我不会让你死的,我怎么可能会让你死……” “我没说你会让我死,你误会了。”贺玠一边解释一边捂住了裴尊礼的嘴巴,“你冷静一点,用鼻子慢慢呼气。” 裴尊礼紧紧地抓着他的手腕,忽地将头抵在贺玠肩上,一点点平复下凌乱的呼吸。 贺玠看着脸侧不知用什么法子染成墨黑的长发,一下又一下轻拍着裴尊礼的后背,直到他呼吸平稳后才放下手。 “抱歉,失态了。” 再次抬起头时,裴尊礼已经恢复如常。他眼神躲闪地理开鬓角杂乱的发丝,刻意和贺玠拉开了一步的距离。 “没事。”贺玠露出大咧咧的笑容,“对友人重情重义是好事啊,有什么可抱歉的。放心吧,我没那么好杀的。” 裴尊礼含糊地点头,双眼出神地看向密如牛毛的雨幕。 可是单纯的对友人重情义会出现如此极端的排斥反应吗? 贺玠沉默着没有问出心中的疑虑——裴尊礼方才的眼神,可以称得上是绝望惊恐。 他在害怕什么?就因为自己一句没头没尾的假设? 轰—— 正当两人各怀心事地不语时,森林边缘一棵挺立高大的巨树轰然倒塌。 受惊的鸟雀冒着大雨四散奔逃,脚下的大地都被倒下的树木砸得隐隐震动。 裴尊礼猛地睁开微阖的双眼,只一瞬就挥手亮出了手中雪亮的淬霜。 “等一下!”贺玠以为他要丢下自己独自前去查看,没想到裴尊礼转身就将淬霜抛在了他手中。 “你拿着它。”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一般的妖邪淬霜无须出鞘就能斩杀。” 贺玠满脸疑问,抱着冷冰冰的淬霜还在发怔,就被裴尊礼揽过后腰飞身前往巨树倒下的方向。 雨水无情地拍打在两人脸上,贺玠紧闭着双眼只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声。 裴尊礼轻功了得,三两下点踏之间就已经来到事发附近。 贺玠擦了把满是濡湿雨水的脸,还没来得及睁开刺痛的眼睛,就听见身侧一声低喊:“小心!” 贺玠只感到一股巨力打在自己后背,整个身体猛地朝侧边飞去。 被撞到身旁树干上的他艰难地睁开眼,看见的是一根在半空中旋转喷血的断臂。 咦?这是我的手臂吗? 贺玠扭头看了看两只胳膊,万幸它们都健在。 那这个是…… “我说,没必要一上来就卸掉我的胳膊吧。我只是想看看谁来了而已。” 这个声音有些熟悉,贺玠抬头就看到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 果然是他,郎不夜。 “好厉害。” 郎不夜讷讷地盯着与他对立而站的裴尊礼,捡起地上断掉的胳膊接在血流不止的断面处,语气中满是钦佩:“你就用这么把短刀就砍掉了我的胳膊,真的好厉害。” 裴尊礼不知什么时候拿走了贺玠藏在贺玠袖子中的短刀,此时那柄刀被他锋刃朝外地对着郎不夜,滴着猩红的血。 断掉的胳膊被郎不夜左拧右拧地往断面上怼,片刻后居然奇迹般地重新愈合。 他活动了一下失而复得的手臂,转头看向贺玠点了点头:“又见面了。” 如果忽略这剑拔弩张的氛围,贺玠还以为这是什么老友重逢的戏码。 “不要这样拿刀对着我好吗?被砍伤还是蛮痛的。”郎不夜指了指裴尊礼真诚道,“我没有恶意。” 他说他没有恶意——贺玠缓慢转动眼珠看向郎不夜身后。在那被齐根斩断的巨树底部,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那里不知生死。而他醒目的尖耳和白发让贺玠体内沸腾的血液刹那间被冻结。 是尾巴。
第83章 试炼(五) —— “尾巴!” 滂沱的暴雨也掩盖不住贺玠惊惧的叫喊声。 可那瘫倒在地的尾巴并没有回应他的呼喊,从始至终都一动不动地蜷缩着。雨水冲刷着他清瘦的身躯,衣物紧贴在后背凸起的蝴蝶骨上,身下好大一滩血迹,远远看去竟然毫无起伏生机。 他杀了尾巴。 这个念头让贺玠脑内长久以来绷紧的那根冷静的弦瞬间断裂。刹那间沸腾的血液烧尽了他最后一丝理智,无边的怒火遮蔽了他的双眼。 “混蛋!” 贺玠咬牙怒吼,手中淬霜出鞘的声音还未响起,银白的剑影就已经朝着郎不夜刺去。 “好快。” 郎不夜低头看着贯穿身体的银剑愣愣道:“你若是那个时候也对我用出这招,说不定我真就死了。” 那个时候?贺玠瞳孔一缩,视线顺着滴血的剑身一点点向上移。 “你是……”贺玠看着郎不夜浅灰的眼眸和脖颈上的伤疤,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在脑中显现。 噗—— 贺玠剩下的话被飞溅到脸上的血液堵回喉咙中,郎不夜的左臂再一次被斩断掉落在地上。 “我只是想把这把剑拔出来而已,它戳到我的肋骨了。”郎不夜皱眉看着裴尊礼解释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们了,我真的没有恶意。” “把那个孩子还给我,然后滚出我视野十里外。”裴尊礼轻轻摩挲着短刀的刀刃。他也察觉出郎不夜实力不凡,不敢轻举妄动。 “十里外都能出山了吧,好歹我也是来参加选拔的,这样真的好吗?”郎不夜挠挠头,真的有在为这个问题发愁。 “那孩子没受伤,我只是点了他的睡穴让他暂时昏迷而已。”他扶着腰腹上插着的淬霜,艰难地俯身捡起自己的手臂,故技重施地重新将它装回去。 “这么多血……”贺玠不相信郎不夜说的话,转身冲向尾巴去探他的鼻息。 “那是我的血。”郎不夜闷闷回答,掀开自己快要烂成布条的衣服,指着背上几道深可见骨的爪印道,“你看他的爪子,上面说不定还残留着我背上的肉呢。他刚才二话不说冲上来就要袭击我,我这也是出于无奈的防护而已。” 郎不夜甩动着愈合完成的左臂,猛地拔出淬霜扔在地上。 贺玠抖着手摸了摸尾巴的额头,确定他的呼吸和体热正常后将他搂到身侧,扭头盯着郎不夜道:“他袭击你?你做了什么?” 郎不夜定在原地出神片刻,弱弱道:“我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啊……莫非是因为我今夜烤的鱼太香了,他也想来分一杯羹?” 这下轮到贺玠和裴尊礼沉默了。 “你的线索是‘豚腹’?” 半晌后,裴尊礼缓缓抬眼道。 郎不夜狠狠点头:“你怎么知道?” 他的耿直让贺玠一时语塞,甚至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之前的推论。 “你……是妖?”贺玠看着他身上快速愈合的伤口问。 “是啊。”郎不夜再次点点头,“我记得伏阳宗是允许化形妖兽来参与选拔的对吧?” 裴尊礼闻言神色阴沉了几分,手上的短刀又有了挥起的架势。 他是妖,那就极有可能是杜玥派来的手下。可是这家伙真的实诚到不可思议,几乎做到了有问必答的程度,而且从见面到现在,他的确没有展露出任何攻击的意图。 “那个大个子男人是你杀的吗?”贺玠深吸一口气,目光犀利地紧盯郎不夜面上的神情,一个皱眉都不放过。 “什么男人?”郎不夜疑惑道。 “一个个子这么高,身材很结实……就是第一个抽器具然后抽到了匕首的那个男人。”贺玠连说带比划,终于让郎不夜想起了什么。 “那个人啊……我没见过。”他摇摇头,“从进山到现在,除了你们我只见过一个人。他好像在悬崖边找东西,瘦瘦的,肉看起来很酸。” 不是他杀的? 贺玠的心脏咯噔一跳,扭头看向裴尊礼,却见他抬脚走到自己身边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血迹,放在鼻尖轻嗅。 “他没说谎。”片刻后裴尊礼抬头道,“那假木牒上的妖息残留的确不来自于他。” “那也不意味着他没有杀人。”贺玠谨慎了不少,看向郎不夜的目光依旧不善。 郎不夜没听见两人的低声私语,被抛在一边的他开始百无聊赖地翻找自己的袖子,从那脏兮兮的衣袖里掏出一个碎瓷片。 “你们是想要这个吗?”他将瓷片递到贺玠面前,上面果然刻着“豚腹”两个字。 贺玠眼神示意裴尊礼辨别真伪,得到他点头的回应后才接过来仔细查看。 “你有去过野猪妖巢穴吗?”贺玠问。 “野猪巢穴?”郎不夜满眼疑问,“为什么要去那里?” 贺玠被他问住了,眉头不受控地跳了一下。 “你……没有看出来这两个字的意思?” 郎不夜拖长声音“啊”了一声:“这原来是两个字啊。抱歉,我不识字。” 气氛又一次静默了下来,贺玠妄图开口再说点什么,可看到郎不夜那不夹杂一丝算计和心机的眼睛,一切尖锐的疑问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了。 如果这样的单纯都是他装出来的话,那贺玠也只好认栽了。 “唔……” 一声虚弱的轻吟让三人齐齐低头。半靠在贺玠身上的尾巴突然揉着后脖颈睁开眼,双目无神地四周看了看,当看到裴尊礼时,他茫然的眼神瞬间清醒。 “宗……” 第二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嘴巴就被贺玠给捂上了。 “唔唔?”尾巴眼珠子滴溜溜转,当转到一旁的郎不夜身上时猛地顿住了,随后呜呜鬼叫着挥舞着双手,光看那样子就能想象他骂得有多脏。 “你松开他吧,他好像很难受的样子。”郎不夜看着尾巴挣扎的样子直皱眉。 贺玠无语凝噎——我要是松手,他可能一句“去你六舅”就脱口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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