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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那孩子吃得喷香又虔诚的样子,青年不禁想起这一路走来处处可见的饥荒。这小孩一身贵气样子,估计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公子。吃惯了山珍海味,再吃这寻常的包子,自然觉得新鲜了。 不知何时起,青年已很难与过去那名“王储”感同身受。即便是再穷酸的小国,一位王储所能吃到的“苦头”,都是那更多、更大的民众所难以触碰的优待。 ——不过,小缘是什么东西? 很快,青年的疑问便不成疑问了。只见少年吃了小半个肉包子后,便将剩下大半个举到肩头,悬在那猫面前。看起来还没包子大的小猫,便很是矜持地小口小口舔起来,看上去一天一夜也是吃不完的。 少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又笑起来了:“小缘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一丁点大呀?到底是小缘在吃包子,还是包子在吃小缘?” 那猫似乎听懂了这话,“不开心”地用尾巴拂了拂少年的侧脸。少年于是咯咯笑个不停,或许是被弄得有些痒,嘴里小声念着“坏小缘”之类的话。 ——青年总觉得他呆在这里有些多余。 “既然小鱼兄弟确实不需帮助,我便先走了。只是这江边风凉,还是莫要久待为好……” “厉兄且慢。” 青年眼见着少年干脆把包子递给那猫,又眼见着猫用两只爪子环抱那巨大的肉包子。随后那少年竟然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青年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后尴尬站住脚。他心里头竟然有些害怕,真是莫名其妙。 “厉兄此去是往何方?”少年仰头问。 青年正想着要随便甩出个回答,没想到他的喉咙里却发出一声他完全没有预料的声音:“我要去修仙!” 他大为一惊,意识到身体已不受控制。 那少年仍在问:“为何事而修?长生不死,法力无边,挽回不可回之事,开创不可创之物,亦或体验人上人之力?” 他头皮发麻,掌心已出汗,明白自己这回是碰上“狠家伙”了。至于来者是好是坏,尚且无法分辨。他得谨慎为妙,言语间不要触怒对方才好…… “我要庇护我的子民!仙不护我大厉,我便要踢开它们,自己成仙!” ——完了。 他恨不得跳起来扇扇这乱说话的嘴,可他如今连眨眼皮都做不到。整个身体像个石头那般僵硬,动弹不得,任人宰割。 他睁着双绝望的眼睛,看见那少年仍带笑望着他,只是看不清眼色,不知对方究竟何意…… 他看见少年肩头的小白猫,似乎发觉主人没再注意那边动静,便张开个“血盆大口”,啊呜一下就将那比它身子还大的包子吞下,半点没有方才“樱桃小嘴”的做派…… 随后,那猫一双大大的蓝眼睛便同他对上视线。再然后,他竟然从那猫眼睛里读出几分凶巴巴的警告:你不许告状。 青年眼角抽了抽,随之发现自己可以动了。真是船到桥头自然直!他可以跑路了!咦……他是为什么要跑路来着? 青年与那少年对视,仍是看不清对方的眼睛。自己的眼中却逐渐浮现出茫然,那茫然从眼里,蔓延到脑海,蔓延到心里……那份不知从何而来的惧意消失了。 他听见那看起来柔弱无害的少年低低道:“厉兄是个有道心之人。可比我家的孩子要坚定多了。” “小鱼兄弟已成家?” “是捡来的一个孩子,一天天只爱钻到别人怀里睡懒觉……咦,小缘吃得这么快么?可别噎着了。” 少年歪过脑袋,似乎有些意外,他“娇气可爱”的小猫竟然这么快就解决完一个大包子。便凭空变出个手帕,细细给小猫擦起嘴来。那猫眯起眼睛,似乎被伺候得很是舒服,尾巴一晃一晃。 “……小孩么,都是这样。” 没想到那少年居然话头一转,接着又道:“厉兄,于此回头,还算不晚。若执意修仙,或许反倒与初心越远。” 青年握着拳头,粗着嗓子质问:“你做什么如此笃定?” “我见过许多的人,许多的……”后面的,少年没再说,“若厉兄执意走此路,我可否给厉兄留句忠言?” “小鱼兄弟请讲。”他的声音已稍有些不耐。 “取因于天下,便要还果于世人。” “什么意思?”没读过多少书的青年不假思索问。 少年似乎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默了默,换成更浅显的说法:“若是一条河流,你截断了上游,欲独自取用,它曾灌溉之地,便从此干涸……你要为那河流曾流经之地、为那地上万物,担负你的责任……你要替那条河。” “可无主之河,有何责任可言?”青年眉头皱得更深了。 “若真是条无名无姓无主无缘之河,为何人喝了这河中水,便可步步成仙?” 青年隐约意识到什么:“……这是成仙之法?” “非也,此为成仙之后的事。” 在往后许多年里,当青年已不再如当初那般一无所知,当青年终于以凡人之姿不靠任何血脉亲缘闯出份自己的名头,当青年给自己取了个响亮亮的名号,当许多人听到这个名号便战战兢兢不敢忤逆,当……他总会想起这一日来,想起那静静如一缕墨痕立于江边,又随风散去的少年。 在厉刃魔临死前,以及死后的许多年里,他都会模模糊糊想起那江边的一段奇缘。少年的面容早已模糊,他后知后觉、后了太多年地明白,原来自己也曾如此近地幸运接触过一段仙缘。 可惜,他直到死亡都未登临“它们”的境界;可惜,他悟了一生都未能明白仙人那日之点拨;可惜,对那“少年”而言,他只是对方漫长岁月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过客。便只是一个油纸包着的肉包子,一次纯粹朴实的善意,获得了那距离仙道如此近的一份机缘。 若有人能从出生起便同少年同吃同住,日日得仙人教诲,那该是多么无上的幸运。生下来就被端着仙碗,拿着仙勺,追着往嘴里喂仙饭吃……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么? 。 自那青年从江边离去,墨发垂腰的少年再度于江畔浮现。 他仍站在原地,这次望向了不远处一寸土地。那地上什么也没有,便只是垂着一株倒伏的野草,一颗石子儿,一片空气。他颇感兴趣地笑了笑,仿佛那空气里有着什么。 “有意思。如此看来,这里是个幻境,而我便只是个幻影。嗯……在那久远的未来,我竟然成了这般状态,呵。可惜‘我’如今也只是个历史中存在过的影子,被定格于这里,很快也要消散了,做不了什么。” 说着可惜,少年人却兴致盎然,似乎没觉得哪里可惜。那肩上的小猫则昏昏睡睡地又趴了回去,一团白棉花时隐时现。同这考场中的大多幻影一样,在考生面前走完了自己所涉及的“剧情”,再现完历史中曾发生的情景,便会悄然退场。 ——可少年显然不是一般的幻影。 “考场,考核,考官,考生,题卷,答卷……真有趣。我不在的那些日子里,它们竟然能做出这么多事。” 少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那团“空气”,似乎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在这将要消失的最后关头,能从空气中某样“事物”的细节中得出种种有趣的结论。 他一寸寸打量着,视线逐渐向下。 忽然,似乎是看到什么,一双笑盈盈的眼半眯起来,没了笑意。 “……过了这么多年,这猫还跟着。”有些惊讶的语气,而后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意味不明,“呵,竟变成这幅样子了。” “咪?”肩上那几乎融化的小猫叫了一声。 “没有别的小猫啦,小缘似乎总是对猫这种词格外敏感呢。”少年人无缝切换出一副逗弄语气,他将猫抱到怀中,拨玩着猫的耳朵。 他的动作仍旧那样亲昵,然而言语间句末却分明带着一丝冷意。他垂眸好像审视着怀中的小东西,没有方才那般怜惜了。 很快,少年的身影终于也一闪一闪,开始消失。墨色的影子与那一丁点雪白的影子逐渐流淌到一起,分不清谁与谁。 周围的画面开始模糊,开始褪色,墨水倾塌,纸面消尽。当“考生”已走入下一题卷,此处的墨渍便没了继续存在的理由。 那道纤细的身影完全消失前,他慢吞吞抬起了眼皮。 那是如此璀璨的金瞳,在天地黯淡黑白间煜煜生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拥有一双金瞳的历史幻影问向那团一直旁观于此的空气。 ------- 作者有话说:可你也没扔。 第36章 答卷 若天地山河是一份绵延考卷,岁月将其徐徐铺展,考生自卷中一步步走过,便是匆匆阅过那曾历经一生的“材料”——那么等待至终点将由他们所回答的考题会是什么? 虞江临跟随那模样熟悉的少年,静静看着对方如何渐渐向前行进,一身气质逐步与印象中那位厉同学逼近。 眼见着这份“材料”越读越薄,眼见着形形色色各种“角色”匆匆跃上卷面又匆匆退场,或是商旅走贩,或是旧朋新伴,或是萍水相逢,或是短暂结识一份缘,许多的人们走着许多的不相平行的路,各自编织着许多的“活着”,却在某一瞬恰好走得如一列队整齐的方阵,说着笑着哭着叹着,交织成答卷人漫漫题海中一抹过路的风光……虞江临在无边的线条中,终于看见了一道特殊的墨迹。 飘然立于江畔,墨发玄衣皆任风扬起,像一支随风飘扬、而今落于江面的细叶,不经意点亮了他人的卷面。 凡人以赤子之心为迷途人送上一只温热的包子,于是那人便朝远方遥遥随手一指,仙山道屿,天阁海岛,恰似“仙人指路”,此去即为一份求道机缘——同那许多的传说一般。 那“厉同学”已恭敬谢过“高人”指点,决意要朝那机缘而去了。虞江临这次却没有直接随之离开,他仍站在江畔,望着那墨发垂腰的少年,望着…… 他昔日的旧影。 那影子已几乎淡成水渍,金瞳却仍煜煜如天光,怪异显露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非人感。若方才在凡人前还装得算温和,此刻便是演也不演,那视线落在他怀中物,像是瞥过一泥中腐草。 “虞江临,你为何不丢了怀中那猫?”与虞江临容貌近乎一致的少年问。 这话音刚是落下,影子便消散了,同周围渐渐淡出的墨痕一样,同影子怀中那一抹雪白的亮色一样。考生已匆匆翻开下一页,这方卷面将要坍塌。 虞江临低头抚着那睡得正香的小猫,眼前仍是方才的画面,挥之不去。他竟下意识地觉得,幸好他的小猫已睡了,于是看不见那冰冷的、一定会让猫伤心的视线。 原来如此。若是年少时的“他”,若是记忆尚全的“他”,在看到如今这只猫的刹那,便会流露出那样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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