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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期间戚缘默默回自己床上取了枕头,他又看了眼那张被子,似乎在犹豫究竟是否需要一起搬过去。虞江临适时地扯了扯绳子,戚缘便只抱着个枕头来了。今晚他们将共享一床被子,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没人挑明也没人质疑。多出来的那床被子则孤零零躺在对面床上。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一人只脱了外衫,便穿着贴身衣物进了被窝,没有换睡衣。另一人便没说什么,跟着也脱了外衣就钻入被子。 两人睡得很有君子风范,枕头挨着枕头,两只脑袋端端正正搁在枕上,大大方方仰面望着天花板,就连被子里的手也都规规矩矩放在肚子上。任谁来看了,都只会感慨,这可真是一床清清白白的被子。 他们该有很多话可讲,质问,猜疑,愤怒,落泪,却谁也没起这个头。仿佛他们果真是一对普通的学长与学弟,住在普通的校园里,明天起来了便又是普通的一天。 “明天是运动会的开幕式。”过了不知多久,漆黑中虞江临道。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学生,睡前与室友谈论起明天的特殊活动。 “实际上我并没有出席的必要,该做的工作我已经全部完成了。”看来即便是温暖的被窝,也没法捂热某位学长硬邦邦的舌头。 虞江临附和道:“确实没必要。姬青……姬青的第四代傀儡说,他可以暂代主席的位置,代替你发言,颁奖。我想也是,毕竟……” “毕竟我是这学校里唯一的主席,我明天必须到场。”某位学长原地改口,看来小学弟的舌头要比被窝有用得多。 说完戚缘又好奇问:“什么是‘姬青的第四代傀儡’?” “这个么……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他派来的第一二三代傀儡都不知怎么的坏掉了,目前校园里的已经是第四个了。”某位小学弟说谎如喝水,张口就来,半点不脸红。 戚缘自然感到一丝不对劲,这份疑惑倒并不指向枕边人。他只是记得姬青从前也派过许多的傀儡来监视,校园里除了他以外没人能处理掉它们。 可姬青的傀儡在这校园里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坏掉呢?总不能是虞江临毁坏的……他知道的,虞江临和姬青早就是多年挚友,在虞江临还没捡到他时就是了。否则他也不会答应…… 想到某些并不愉快的东西,戚缘翻了个身,背对着同床人,逐渐蜷缩起身子。那根手腕相连的线也跟着紧绷起来,微微起伏,仿佛为线的两头抄送着彼此呼吸的讯息。 虞江临感受着这阵细微的波动,则缓缓闭上了眼。 又是过了好一会儿,久到黑发人的气息早已趋于平静,看来已进入梦乡。某个白发的家伙终于鬼鬼祟祟地又把身子翻了过来,一点点蹭着挪到床中央,与人气息相缠。 期间他小心注意着,没有压到对方铺散开来的一头长发。今天虞江临找到他时,他便发觉对方的头发又长了不少,正齐腰部……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戚缘试探性地在被窝里抓起对方的一只手,恰好是他们被绳子牵连的那只。见那双眼睛仍未睁开,才敢继续下一步。他把脸向下埋,半张脸都掩盖在了被子里,随后…… 他将稍有些冰凉的脸颊贴上了虞江临温热的手心。 直到这时候,他才敢小声提起今天一直萦绕于心的问题:“虞江临,你是不是……记起我了?” 提问者并不期望一个回答。 他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抱着一只手,终于陷入安眠。 第45章 白月光 戚缘做了一个梦。 数千年间他时常做梦,大多时候会见到虞江临。他喜欢这些梦,他在梦里一遍遍描摹虞江临的面容,把那一笔一划深深印到脑海里。再过一万年也不会忘,猫想。 今晚的梦境却有些令猫不快。在那墨色身影旁,立着另一道纯白的影子。猫知道那是谁。一只狐狸,一只比它更先遇上虞江临的白狐。 猫不喜欢狐狸。 在过去那些年头里,猫有时能看见虞江临与狐狸私会。大多只是狐狸单方面前来拜访,或是似乎巧合的偶遇,虞 戚缘做了一个梦。 数千年间他时常做梦,大多时候会见到虞江临。他喜欢这些梦,他在梦里一遍遍描摹虞江临的面容,把那一笔一划深深印到脑海里。再过一万年也不会忘,猫想。 今晚的梦境却有些令猫不快。在那墨色身影旁,立着另一道纯白的影子。猫知道那是谁。一只狐狸,一只比它更先遇上虞江临的白狐。 猫不喜欢狐狸。 在过去那些年头里,猫有时能看见虞江临与狐狸私会。大多只是狐狸单方面前来拜访,或是似乎巧合的偶遇,虞江临只礼节性说了几句话,但并不妨碍猫觉得他们在进行邪恶的私会,也不妨碍猫觉得狐狸可恶极了。 即便当猫被虞江临捡到后,日日夜夜陪伴在虞江临身侧的仍然是猫——但一切的一切都并不妨碍,猫对狐狸产生了嫉妒。 那是一股没来由的、疯狂滋长的嫉妒,一旦萌芽便不可擅自拔出,贪婪吞噬着阴影繁殖。也许因为狐狸与它拥有相近的毛色;也许因为狐狸拥有猫所不知道的与虞江临的过往;也许因为狐狸早已修成九尾真仙,而它只是一只普通的小猫。 戚缘厌恶姬青这个名字。 可除了他,似乎所有人都赞美着那只九尾白狐。谦谦君子,光风霁月;翩翩公子,面如冠玉……哈。全是与他截然相反而毫无关系的词。人们会说果然只有这样的君子才会成为虞江临之友……人们会说虞江临怎么会养这样一只除了可爱一无是处的猫。 它是一只刚睁开眼睛没一个月,就被虞江临抱在怀里悉心照料的天选猫,任何的天分与成功都是被虞江临亲自喂到嘴里。那是一只了无依靠多年独自修炼,勤勤恳恳艰苦辛酸才一点点站到今天的狐狸,比它多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路,是不屈不挠于暴风雨盛开的花——那些人都是这么说的。它则舒舒服服在温室棚在主人的手心里长大。 它每天不是窝在虞江临怀里,就是睡懒觉,或者干脆窝在虞江临怀里睡懒觉。那只狐狸则据说又一剑名满天下了,又匡扶这拯救那,受诸多感激了…… 旧友,有时相聚,白月光一样的存在,偏偏和自己毛色相同。戚缘觉得这件事不能细想。可他还是在某天夜里,虞江临酒醉后问了出来。 虞江临有时候就爱拉它小酌一杯,不过从不叫它喝,说是小猫不可以饮酒。花间暖一壶甜酒,随后人便盛着月色慢悠悠饮着。凉风吹过那喝得泛热的脸颊,薄薄轻衫褪到肩头,这人说话都会带上酒液甘甜的味道。 猫就坐在桌上,团成一团小心观察着人的神情。见对方渐渐又醉了,便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装作寻常问:“咪?” ——您心中曾有一位白月光吗? 怎料虞江临听了大笑,手中细细杯盏都溅了几滴出来,浸得那同玉盏同色的指尖湿润晶莹。 “白月光?小缘你要记住,这世上从来只有我成为旁人白月光的份,可没有旁人成为我眼中白月光的可能。” 少年轻狂,笑得肆意。如银的月光浇落在院子里头,把那张笑盈盈的脸衬得皎洁。那双眼睛好像也是从酒樽里取出来的,蜜色,晶亮,倒映着一只猫不舍挪开的目光。 虞江临私下里同它相处时,总爱变作少年体。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虞江临就是变出这副模样骗猫。戚缘喜欢这样的特别对待——虽然可能虞江临只是没把它当人,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只是一只小猫而已。 就连猫都觉得,其实虞江临真的很自恋,或者说自傲,只是这人有傲慢的资本而已。戚缘有时也会为虞江临的厚脸皮而惊诧,比如现在。可它偏偏喜欢这人这副样子。 哪怕很久以后,当戚缘一次次回想起从前同虞江临的点点滴滴,他才越来越意识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虞江临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洒脱。 虞江临是个连喝醉酒都会说谎话骗猫的大骗子。 可至少那时的小猫仰着脑袋,觉得虞江临说的确实不错。这天底下的月亮,除了天上挂着的那轮,自然只剩下眼前人。少年是小猫的白月光,数千年都不会隐去。 后来,月亮坠落了。 发生了太多的事。属于小猫的满腔傲气而洒脱超然的少年,被将一身傲骨打散,磨了棱角,跌到泥地里。许多人窃喜,许多人叹息,猫并不理睬这些人。 他们是“旁人”,而它是虞江临唯一会抱在怀里的小猫。 它数条洁白的尾巴都已被灼烧殆尽,它失去了少年喜欢的外形。假如是那人,一定会心疼它一次次断尾……也许。直到虞江临魂飞魄散,戚缘都并不能知道自己在那人心中的位置。 可它还是很没用,即便尾巴断光了,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逐步下坠,下坠。不该如此,虞江临教过它因果有报……为什么下坠的会是虞江临? 绝望之际,那纯白的曾令猫厌恶的人来了。 姬青仍是那副玉面公子之姿。猫在那双眼里看到了温柔的怜惜与忧伤,看到了伤痕累累、恶鬼般阴郁的自己。 “想要小虞回来吗?”狐狸问。 。 虞江临醒得很早,又也许他本就一晚没睡。 青灰色冷清的日光从床帘斜斜溢进来,他睁着双无悲无喜的眼,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好一会儿,他缓缓侧过头,看向枕边人。 戚缘睡得很安静——仅从脸上来看。只有被窝里的他知道,对方四肢早在夜里缠了上来,捆在他腰间腿间。被搬来的枕头孤零零躺在一旁,冷了不知多久,他小小一块枕头则可怜兮兮承受着两人份的重量。 从小时候起就是这样了。不管睡前某只小猫有多么矜持,第二天一早准会发现,对方又拱到了他的怀里。虞江临通常会扒拉一阵对方睡得四仰八叉的身子,随后将其拎回到那专为它准备的小枕头上,摆成猫该有的端正睡姿,再然后便是静静穿衣。 虞江临从不点破这件事,某只猫显然也没法起那么早。于是小猫从来不知道,还暗自庆幸以为自己有一副不错的睡相。 戚缘在很多时候都并不聪明。虞江临望着对方的睡颜想。 他坐在床头,捏着手机开始翻阅校园论坛。论坛仍旧火热,学生们讨论起“运动会”来,似乎与从前没有什么不同。自从结束期中考核,这群新生便遗忘了他们的名字,洗去了那残存的一点自我,最后仅剩一串串学号将他们区分。 一场军训洗去魂魄怨恨与戾气,一次期中考核甘愿遗忘前尘往事。这届新生已走完一半轮回路程,过去之事已毕,余下的便是叩问未来。 自他死后,骨与血深深埋葬于浮海,这里便开始了自我演化的运行。千万年轮回,迎接来一批批亡魂,又送走一届届的“新生”,似乎一切照常……不,一开始就从内部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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