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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个论法?”步明刃兴致勃勃地追问。 玉含章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反正……不是你的那种论法。” 话音未落,玉含章先觉耳根发热,当即拂袖转身。 步明刃哪肯罢休,又凑到太簇跟前:“你们论道,到底怎么论的?” 太簇冷哼一声,就要开骂,却见前方玉含章回头淡淡一瞥,他立刻噤声,不情不愿地解释:“师兄道心坚不可摧。道心不稳之人与他论道,会被问得哑口无言,严重时甚至道心震荡,怀疑人生。” “具体讲讲。” “……” “讲讲!” 太簇被步明刃问得烦了,又碍于玉含章的警告不敢发作,只得压着嗓子愤愤道:“当年,我不服西灵山的禁制规矩,自以为寻着了漏洞,兴冲冲跑去同师兄理论。” “结果,师兄就那样平静地坐着,连一口茶都没喝,从禁制设立的初衷,一路讲到天地法则的运行之理……我被他三言两语,讲得道心千疮百孔。”太簇眼底不自觉地漫上一丝后怕,“整整三天三夜啊,师兄的每一个问题都像剑一样,直指我的道心,到最后我不仅认了错,连自己过去十年修道生涯都开始怀疑……道心都快碎了!” 太簇心有余悸,朝玉含章的方向瞥了一眼,见对方没有留意这边,才继续对步明刃嘟囔:“后来师兄又花了三天,才把我的信念重新拼凑回来。师兄那张嘴,比什么神兵利器都可怕。” 步明刃看着太簇心有余悸的模样,再瞧玉含章波澜不惊的侧脸,张了张嘴。 可刚要说话,记忆忽如云开雾散,惊鸿一瞥:无边云海,仙乐缥缈,高台之上,玉人执卷论道…… 那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痕迹。 步明刃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太簇没好气地问。 “笑你不敢动手,只敢龇牙咧嘴。”步明刃漫应一句,人已掠过太簇,三两步追上了前头的玉含章,握住了玉含章的手。 太簇在后头气得跳脚,却只能狠狠瞪着那道嚣张的背影,无计可施。 于是,三人维持着这般古怪的队形——一个被无奈牵着;一个牵着人还不忘分神防备身后偷袭;另一个敢怒不敢言,只恨不能用眼神在步明刃背上戳出几个窟窿。 一路隐匿踪迹,朝着极北之地艰难行去。 越往北,气候愈发酷寒,来自几大仙门的追杀倒是渐渐少了。 周遭景色变得荒凉而诡谲,雪花无声飘落,天地间一片混沌,灰蒙蒙的雾气遮蔽了视线,只余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能吞噬魂灵的流水声,幽幽回荡。 玉含唇线紧抿,沉默前行。 步明刃抬头望了望天色,一轮惨白的圆月已悬于天幕,清辉勉强穿透薄雾。 他皱了眉:“月亮倒是够圆,可阴阳裂隙在哪儿?总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吧?” 太簇立刻望向玉含章。 在他心里,师兄几乎无所不知。 被两人注视着,玉含章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微微别开脸,低声道:“……我不知如何寻觅阴阳裂隙。” “哈?”步明刃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玉含章忽而抬手,指向步明刃身后:“事实上,我知道。” 步明刃下意识回头,只见他身后不远处的虚空之中,竟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狭长缝隙,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幽光,内里深邃漆黑,仿佛直通幽冥。 “这……”步明刃愕然,“巧合。一定是我站在这儿,它自个儿撞上来的。” 玉含章淡淡瞥他一眼,眸底闪过一丝扳回一城的微光:“反正是我找到的。” “说谎符合你修的道么?”步明刃立刻抓住话柄,追问。 玉含章神色微僵,随即恢复从容。 他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迎向步明刃,端正了神色:“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规则如是,并非死板,亦包容变数。我指给你看,裂隙便现,这是‘指’之行为与‘现’之结果构成的因果,合乎缘起之法。” “再者,万物有显有隐,我虽不知其精确方位,却能感知气息流转,循迹指出其显现之处,这是‘知’与‘不知’的辩证。” “况且兵不厌诈,应对非常之事,行权宜之计,只要最终目的合乎正道,过程略作变通,也在情理之中,此所谓经权之道……” 虽有些牵强,但逻辑上总该说得通…… 玉含章心中略虚,脸上却一本正经。 步明刃这一长串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却又仿佛哪里不对的言词绕得头晕。 他渐渐听不下去,只觉得玉含章淡色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的字句清冷悦耳,专注辩解的神情格外生动,看得他心旌摇曳,只想不管不顾地吻上去,堵住这张能言善辩的嘴。 太簇在一旁忍了又忍,眼看步明刃的眼神越来越露骨,终于忍无可忍,再次爆发:“步明刃!你再敢用那种眼神盯着我师兄,我拼了命也要宰了你!” 步明刃被打断旖思,不耐烦地掏掏耳朵,对着太簇挥挥手:“你这话都说八百遍了,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话音未落,步明刃突然抬脚,在太簇屁股上不轻不重地一踹—— “啊呀!”太簇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幽暗的裂隙,声音瞬间被吞没。 解决了碍事的小鬼,步明刃心情大好,转回身朝玉含章伸出手:“碍事的解决了。走吧……道侣。” “还不能算。”玉含章略一迟疑,将手轻轻放在步明刃的掌心。 “你居然肯伸手?”步明刃猛地瞪大双眼。 玉含章指尖微动,便要抽回。 “嘿!”步明刃反应极快地收拢五指,将玉含章微凉的手紧紧攥住,力道之大仿佛要将玉含章永远锁在掌心。 步明刃咧嘴笑得痞气又满足:“既已到手,岂有放开的道理?” 玉含章觉得哪里不对,轻声强调:“我是去告状的,不是和你谈情说爱的……” “我知道我知道,告完状,就能入洞房了。” 说罢,他牵着玉含章,踏入了幽光闪烁的裂隙。 一步踏入阴阳裂隙,周遭景象骤变。 刺骨的阴寒之气瞬间包裹上来,饶是玉含章修为已恢复许多,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眼前不再是荒原薄雾,而是一片死寂的灰蒙天地。 一条宽阔无垠、水流凝滞如墨的大河横亘在前,河水幽深,不起波澜——幽冥川。 河对岸,隐约可见一座陡峭如刀削、直插灰暗天穹的悬崖——无回崖。
第24章 疑是故人来 河岸边,孤零零地系着一叶扁舟,样式古朴,非木非石,通体呈现一种暗淡的苍白,仿佛由某种巨兽的骨骼打磨而成。 步明刃一看到船,眼睛就亮了,迫不及待地就要往上冲:“有船!那还等什么,赶紧过去啊!” 步明刃一个大步跨向船沿,谁知脚刚沾到船边,一股力量猛地将他弹开,令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咦?”步明刃不信邪,稳住身形,周身神力微涌,再次尝试,结果比上次更狼狈,直接被那股力量推得坐倒在地。 玉含章看着他这毛毛躁躁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河岸边格外清晰:“步明刃,你能不能等我给你讲一下……” 步明刃揉着摔疼的地方,龇牙咧嘴地抬头:“啊?讲什么?这破船还有什么讲究?” 玉含章走到舟边,指尖虚点苍白的船身,解释道:“古籍记载,幽冥川水鸿毛不浮,飞鸟难渡,除正统神仙不受影响外,其它生灵,皆要靠渡厄舟渡河。但是,渡厄舟需有‘灵’驱使。此‘灵’,并非随时都有。它需是修仙者的纯净魂灵,自愿放弃轮回转世,在此担任摆渡人。” “当时看书,不知是真是假,但眼下看来,确是如此。” 玉含章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修仙之路漫长,谁愿中途放弃,来此苦寒寂寥之地,做这不知尽头的摆渡人?修仙者死后,皆会选择进入轮回,重修大道,以盼有一日能重续仙缘。故而,船在此处,船夫……却未必常在。” 步明刃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船夫?要是他一直不来,我们岂不是要在这鬼地方待到天荒地老?” “跟你天荒地老倒也不是不行,但这地方也太晦气了……”步明刃眼珠一转,视线落到一旁正因为看到他吃瘪而偷偷幸灾乐祸的太簇身上。 步明刃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半真半假地说道:“我有一计,不然……我们杀了太簇?他的魂儿应该够纯净吧?让他来当船夫,正好送我们过河!哈哈哈!” 太簇被他这话吓得汗毛倒竖,“嗖”地一下躲到玉含章身后,紧紧抓住玉含章的衣袖,又气又怕地告状:“师兄,你看他,他其心可诛。你快给我评评理!” 玉含章额角微跳,只觉得带着这两个人,极度心累。 他侧身,将太簇拉了出来:“他不会。” 太簇:“……” 步明刃还想说什么,玉含章瞥了他一眼:“你也少说两句。” 步明刃瞬间噤声。 “你会唤神咒么?”玉含章忽然问道。 步明刃挑眉:“那是什么玩意儿?” 太簇立刻抢白,语气得意:“这你都不懂?就是通过特定咒文与天地沟通,向某方神明祈愿的法术。” 玉含章微微颔首:“不错。此地气息特殊,我想借这道法术,让执掌此间的神明听见我们的诉求,早些派掌船人前来。” 步明刃语气愤愤:“哦,原来这东西在修仙界叫这个名字啊。实不相瞒,这一路上我试过不少次。可我连个土地公都没叫出来过。天上的同僚,没一个搭理我。” 太簇立刻呛声:“那看来你人缘堪忧。” 他转头看向玉含章,眼睛亮晶晶的:“师兄,你最会这个咒,你来试试啊!” 玉含章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影。 “我确实修习过此咒,也曾……无数次以此向上天祈愿。”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只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 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语气平静,略带涩意:“祈求的次数太多,却从未得到过回应。我……大概已经用不好它了。” “哎,你再试试啊,今时不同往日,我也试试,我陪你。”步明刃鼓励道。 玉含章默默走到河边,撩起衣摆,席地而坐,静静地望着墨色无波的水,眼神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又似乎在念叨着咒语。 灰蒙天幕与黑色河水的映衬下,他单薄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寂。 步明刃倒是不着急。 他走到玉含章身边,学着玉含章的样子坐下,也不说话,就这么侧着头,大大方方、毫不避讳地看着玉含章的侧脸。看着玉含章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微抿的淡色嘴唇,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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