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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该死在五月前。 戚止胤甫闻声,便屈膝半跪下来,再不掩饰与她相识的从前种种。可他却无能为她解惑,唯有将一切以“糊涂”二字盖过。 “糊涂,怎么连你爹在哪儿都不知道。” “又糊涂,今儿已是岁末,就快迎春了。” 女孩儿怔然听着,面颊和手心手背皆是通红一片,似乎是给冻伤了。 戚止胤见状忙裹住她那两只哆嗦着的小手,呵气暖起来。 他心疼呢。 俞长宣嗤笑,心说戚止胤在他面前要么不恭不驯,要么冷若冰霜,冬刀似的,两面都发寒。眼下一瞧,竟还有些温热的东西藏在皮囊里头,真真叫他这师尊寒心。 他的心凉着,那头话还没说完。 女孩儿起先有些无精打采,后来想到什么,双眸发起亮来:“哥,我家院里的树结了小果,待到冬来我还给你掷去!” 戚止胤似乎有许多话想说,虚虚张了嘴,无声。 半晌,千言万语落作肩上一拍,戚止胤说:“哥忙,今年冬天就不回家了。” “那新春呢?冬去春便来,新春可是要团圆的……”女孩儿嗫喏。 童言无忌,却成匕首穿心。 戚止胤几乎呛住,是俞长宣行上前来,敲扇于掌心,答说:“你哥他要奔赴仙门问道去,新春就在那儿同师兄弟一块儿过年,照样的热热闹闹。” 女孩儿“唔”了声,怯怯将眼前神仙似的人儿看去:“您是何人?” 俞长宣心里门儿清,知道戚止胤根本不拿他当师尊,忧心如实答去要激怒戚止胤,平白招惹来什么麻烦,索性同他撇清关系。 “贫道为过路……” “他为我师尊。”戚止胤陡地开口,吐字落力,直盖过了俞长宣的话音。 俞长宣闻声,指尖顿了顿,扇便悬着再没能敲回掌心,只还因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照旧含着笑,问女孩儿:“你可记得昏睡前发生了什么?” 戚止胤见俞长宣揭人伤疤,刚欲阻拦,女孩却张了口:“阿爹领我拜神爷!” 俞长宣眯了眼,这是他不曾在女孩儿记忆里看过的。 “神爷么……你爹领你拜的是武神还是文神?” 女孩摇头:“阿爹说这些神爷早不灵验!他领我拜的是山北那杏坛仙!” 杏坛仙?哪门子的杏坛仙?这山上正经庙观虽然说不上少,却从未有过什么杏坛仙。 她爹莫把鬼当仙人拜了吧? 俞长宣乜斜眼看向戚止胤:“杏坛仙这事儿你也知道?” 戚止胤努努嘴,不情不愿道:“三年前山崩,山北处塌出个骇人的巨洞。几个胆大的山民下去瞧了眼,发现底头竟有个比及小村大小的书院,书院为灰石砌就,房屋却多为红顶,因此得名‘血杏坛’。那儿深处摆了尊神佛,夫子打扮,神龛前留了个红帛书,说是带着垂髫儿女去拜拜,后世子孙便可金榜题名的,彼时山民都把那神像称‘杏坛仙’。不过昨年那地儿不知道闹了什么事,洞口早叫村长领人填埋,她爹怎会跑那儿去……” 俞长宣若有所思,又问:“这武神庙何时盖的?” “昨年。” “同填埋那血杏坛一般时间?” “稍稍晚些。” 俞长宣点头,把视线转回来,问女孩儿:“你可记得归家路么?” 女孩儿伶俐答去:“山路我早随阿爹走熟啦!” “不行,还是我……”戚止胤话未说完,给俞长宣执扇啪地往背上一敲,方记起自个儿眼下遭官兵追捕的境况,木在了原地。 “天黑路滑,贫道这剑有灵性,便由它护送你归家。”俞长宣说。 女孩儿好奇:“哥哥不随我一道么?” “他将要离乡,今儿专程来这武神庙祈福的,眼下还未给崇梧真君上香,这么一走可要惹仙人发火。”俞长宣说着,搀她起身,“为了明岁春安,他得留在真君身侧,千万走不得!” 戚止胤敛住表情,不再看女孩儿,后来她同他挥手作别时,也仅是失神地应了半声。 咿—— 庙门自里向外推开,入目两色,黢黑莹白。 女孩儿粲笑着闯入大雪中,错把它认作了今岁初雪。 俞长宣顿步檐下,去撑开一柄月白油纸伞。这时,瞄见身后的戚止胤挺身冲来。 戚止胤的步子迈得很急,蹭着俞长宣臂膀时方停步,他拢手唇侧,不顾追兵几何,只噙泪冲女孩儿喊道: “你回去,要平安——!” 少年人微哑的嗓音就响在耳畔,俞长宣垂眸拨着伞尾的穗子,嘴角一牵,呢喃:“平安么……” 女孩儿面上沾了雪粒,回头,亦喊起来,喊的是半月后才该说的新岁吉祥话: “新岁,永岁,都要平平安安!” 伞已支起来了,青铜木的伞柄,竹骨白绢面,抖着细碎的金闪。 俞长宣抬了手,葱白指尖似有若无地抚过戚止胤的脊背,见那人眼珠子还愣愣地扎在女孩远去的方向,又噗呲一笑。 “你笑什么?”戚止胤问。 “笑你不忧心自个儿性命,倒去牵挂那有仙剑护送的小孩儿。” 戚止胤当俞长宣又在说笑:“你既能收服尸童,难道拦不住那些个要我性命的捕快?” “为师所言可非官兵。” 戚止胤莫名其妙,正欲问,忽见一个膀大腰圆的捕快自林里奔出。 他心下一惊,扯了扯俞长宣的袖,要走。 俞长宣却摸住他的肩,要他看。 只见那打赤膊的捕快惊恐瞪着眼,不停地伸手搔着脖颈双臂,直挠得满身血痕。 他躯干扭曲,一只腿已折了,却还是狠命地朝他二人奔来,近乎要把嘴撕裂般把嘴张大,似乎在喊着什么。 风太大了,戚止胤如何也听不清。 他正要闭目细听,谁料耳里先灌进身旁人珠落般好听的一声—— “阿胤,要你性命的东西来了。” 立时,风停,戚止胤终于听清那捕快口中所言,是一声又一声绝望至极的“跑”。 他心如鼓催,又见那官兵通身爬上墨字,转瞬便有血点从墨痕里渗出。 “那……那是……” “儒书。”俞长宣平静地将眼前可怖之物给端详。 话音未落,砰!那捕快竟如炮仗般炸开! 温热的血有如迸溅出的火星子,溅脏了他二人的衣裳,像火在烧。 风又起,血雾滚滚如江涛,戚止胤面色惨白无比。 作者有话说: ------ [猫头]感谢各位对长宣和阿胤的陪伴,评论区依旧有红包掉落~
第4章 生·血杏坛 四更天,子规啼血。 “你……你为何不救他?”戚止胤因愕然,生了些许结巴。 “不是不救。”俞长宣道,“是救不得。那捕快冲你我奔来时,身上已无人的生气。他叫你‘跑’,实则是要你‘来’,等你来了,他那么一炸,一石二鸟。” 戚止胤勉强缓了缓神,才又问:“适才你说有人要杀我?” “不只是杀你,是要杀我们。” 俞长宣的脸被笼在伞檐之下,更叫人辨不清情绪:“如今人间太平,武神的庙宇多遭拆毁,改建文神庙,休论那臭名远扬的杀神庙,这孤宵山倒好,于昨年新盖这庙。此山远非那杀神故乡,山民自然谈不上对祂有何信仰,那么仅可能是因他们有求于祂。百姓对一杀神能有什么乞求?自然只有镇凶了。” 俞长宣说着,望向远方浮起的血雾:“那杀神因目盲,最恨残缺,神像多用难以损毁的坚石打造,而庙中神像左掌却碎如沙砾,这非凡人可致,估摸着是祂镇住的邪祟太过凶残,叫祂吃了反噬。——眼下尸童横行,捕快暴毙,更显明那邪祟如今已不受拘束。” “你可有什么阻拦法子?”戚止胤又拧眉。 俞长宣将伞支高了些,足够戚止胤看清他的模样,只眉心微蹙,像是为难:“杀神都治不住的邪祟,为师这弱不禁风的散修,怎可能敌得过呢?” “当真?” “说不准。”俞长宣坦白,笑得意味深长。 实话说,他身为仙,自然没可能放任邪祟害人。可他这会儿偏不说,就是在等戚止胤冲他张口。 那小子好容易杀了那些为祸乡里的畜生,岂能忍受再见山民蒙难? 他要令戚止胤再欠他一个人情。 须臾,戚止胤果然有了动作。 戚止胤垂头行去阶下,站定,伸出一只瘦手扯住了俞长宣的衣摆。 “求你……”他说。 “听不着,大声点儿。”俞长宣道。 戚止胤把头埋得实在很低,俞长宣看不清他的表情,却从他颈上虬结隆起的青筋中瞧出了他的挣扎。 “弟子……求师尊开恩。” 这一句被戚止胤说得极轻,似乎经了舌齿反复削薄。 下一刻戚止胤仰面向他,眼中虽依旧盛满了傲然意气,那不肯轻易弯折的双腿却一刹软下去。 俞长宣无端端觉得碍眼,凛声阻拦:“谁令你跪了?”见戚止胤尚屈着膝,更一把扯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 俞长宣那话说得重,不似先前那般温声软语。 戚止胤怔怔然,抬了眼看去时,俞长宣却是如常含着笑,好似适才一切皆不过他的错觉。 俞长宣逗狸奴似的拿青玉戒蹭了蹭他的面颊:“成啦,就当是为了你,为师姑且硬着头皮试他一试。” “走吧,就沿着血走。” 鹅毛大雪,天昏昏不见月。 师徒二人原先一路跟着血污走,不料那些痕迹都断在了半途。 “接下来往哪儿去?”戚止胤问。 俞长宣不慌不忙地反问回去:“这条路可通那血杏坛么?” 戚止胤点头,俞长宣便要他领路过去。 戚止胤不解:“你去那儿干什么?” 俞长宣拿指节敲了敲他的额角:“你想想,建杀神庙的时机同血杏坛封死的时间相近,那死在你我眼前的捕快身上生的又恰巧不是邪咒,而是儒书上摘下的几行,这些皆与书院杏坛之类有所牵扯。更何况你说杏坛早遭填埋,那女孩儿却说她爹领她往那儿去……如此种种,任谁瞧都该往那授业的杏坛走一趟吧?” 戚止胤虽说仍有几分犹疑,到底还是听了话。 距杏坛尚有几里时,俞长宣足尖往旁一旋,扯着戚止胤一道钻入林间。 “杏坛该往那条路走!”戚止胤任他牵着急走,直到他俩的身影被一棵粗壮老树隐住才停下,“你究竟要干什么?” “嘘——” 二人才噤声,便见另一条岔路上行来两位少年人,一水儿的绛色道袍,腰间挂着个雕“殷”字的千瓣莲玉佩。 俞长宣认出那玉佩乃司殷宗的信物,不由得起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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