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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眼发涩,声色泛哑:“哥……” 薛仪重眼也不抬,仅仅冲着马腹点了个头:“薛大将军。” 何其生分! 薛紫庭攥紧缰绳的双手搐动起来,他俯视着他哥,忽生了一股子居于其上的快意,只恶劣道:“这才四年,你便已是半百模样,怕是不久就要变作老头,入棺了吧?” 薛仪重照旧地平静:“或许吧。” “你……”薛紫庭梗住,只怕多说要露馅,忿忿打马远去。 进殿拜见皇上时经御前太监提醒,才知自个儿泪水满面,止也止不住。 二十五年,他还是泪水缸,他哥却再不是笑铜鼓。 那之后,他每遇着薛仪重势必以恶语羞辱,京城无人不叹薛家兄弟阋墙,可悲至极。 数月后,边疆传来急报,薛紫庭再度赴疆。 同月,薛仪重算出无涯国灭国一卦,同算定破卦之法——焚少帝。 帝君盛怒,将薛仪重禁足府中。 出乎俞长宣意料的是,这帝君竟并不似魇境中那般赐死城中适龄少年。 然而自此以后,任边境兵将如何殊死搏斗,军师如何排兵布阵,无涯国仍是一败再败。 无涯国子民见家国飘摇,终于揭竿而起,囚住帝君,含泪将孩子推上焚帝台。 无涯国便如此杀少年主君祭战,杀一次少年,便战胜一回。 然而此举当真有奇效,薛紫庭连打数十场胜仗,又练就神功,被举世奉作“八剑剑圣”。 后来更请大祝制了一签桶,将国中少年的签子尽数放入其中,摇出谁,便要谁家少年成帝君,再焚他祭天。 每家每户都提心吊胆,生怕下回大祝抽少年帝君的签子落去了他们家。 不曾想一夕,竟抽中了赵夕的儿子。 兵营中,赵乾摸住薛紫庭的战靴,给他跪下磕了几个响的:“阿庭,我们当了多少年兄弟,今儿是我赵乾是我头一回求你。夕儿当年诞子不易,她夫君又去得早,她一人把孩子拉扯到这般年岁,早把孩子视作命根子……若没了孩子,只怕她也不愿活了!!” 薛紫庭揉了揉紧拧的眉心,道:“你同我好了这么些年,也知那薛仪重是如何待我,你……” 赵乾却不肯听他的,只打断道:“阿庭,你从前也对夕儿有意,就看在那点儿微薄的旧情上,帮帮忙吧!” 见薛紫庭似是为难,赵乾仰头,眸子里透满了凶光:“若非那薛仪重不识好歹,回绝赐婚,我妹妹她又怎会嫁了那早死鬼!那天杀的……” “赵乾。”薛紫庭话音登时冷下来,“你口中那早死鬼是赵夕的心上人,更生自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你以为我不知当年回绝赐婚,她也掺了一脚?我哥当了那出头鸟,怎么还反欠了她?” 然而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赵乾夸他好义气,唯有俞长宣这住在他心里的人清楚,薛紫庭这般,不过是因许久不见那人,他念之若狂。 是夜,薛紫庭策马回京,这次不再徘徊于大祝府外,只大剌剌提靴将府门踹了开。 怪的是这大祝府死水般的静,连盏灯笼都没留。 他直冲主屋,便见那府中管事冲他微微颔首:“大将军,大祝已恭候多时。” 薛紫庭闷声进屋,只见那人坐于屏风后,影儿如旧的瘦削若仙。 满室茶香,总管请薛紫庭坐,他一分不肯,只道:“你出去。” “这……” “出去吧。”屏风后,一把老嗓子启开。 “你知我为何前来?!”薛紫庭口气是令人不快的凶横。 屏风后就传来一声轻笑:“你还是这般喜欢她。” 薛紫庭攥紧了拳,也不作辩解,只道:“放了她儿子吧。” 薛仪重反问他:“他若换了,来日别家世家公子是不是也要换?他们换了,功臣名士的儿子要不要换?趋炎附势者的儿子要不要换?到了尽杀平民百姓的地步,又该如何?” “扯什么别的,我仅仅要留住夕儿的儿子!”薛紫庭扬声。 薛仪重一顿,笑说:“别怕,那孩子会活下来的。” “你……这是答应我了?”薛紫庭像个孩童般欣喜起来,“为什么?是因为看在赵家面子上……还是、还是……”他有些不敢想了,紧张地吞咽着唾沫,“还是因为我?” “吃茶。”薛仪重将一只手伸出屏风。 “嗳!”薛紫庭受宠若惊般,忙接过那盏茶,一口饮尽,“好茶!” “哥……”薛紫庭耐不住动情地唤,“你原谅我了吗?” 话方落,烛火骤然一斜。 门被踹开,冲进十余带甲兵士。 “放肆!”薛紫庭拍案而起,却觉得头晕脑胀,直跌撞在地,撞上一人的靴尖。 ——是赵乾。 赵乾扶住薛紫庭的肩,却没看他,只道:“大祝已见过阿庭,该听话了。” 听话?听什么话? 薛紫庭不明白,只听薛仪重道:“走吧。” 去哪儿? 薛紫庭想问,却昏了去。 再睁眼是翌日傍晚了,薛紫庭身子仍旧松软不已。 身边空荡,只那赵夕立在他榻沿,摸着一把木轮椅,问:“大将军,你要去焚帝台么?” 薛紫庭就疲倦地问:“为何去?你的孩子已然保住,今儿因当没有孩子要焚才是……” 赵夕摇了摇头:“大将军,外头已变了天了。” “哪儿变了?”薛紫庭头疼,直揉前关。 “您在边疆久不闻京中事,不知万民呼声早变了向,百姓再不堪忍受那杀子暴行,决心逆天而行……先帝半月前便被自庙宇接出,前日已称帝。” 薛紫庭意识到什么,嘴唇碰了碰,没胆子问。 赵夕先含着泪道:“今儿要登那焚帝台的,是薛仪重啊!” 脑子嗡地一声疯响,薛紫庭只笑:“夕儿,你别闹,我哥他何等修为,岂甘束手就擒?” “大祝道只要再见你一眼,便任人摆布。”赵夕道。 咚,薛紫庭自榻上滚落,发觉四肢已然不受控。 “药效未过。”赵夕道,“你若要去,便由我推去吧。可您不能则声,否则就要连那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得。” 木轮椅轱辘向前,很快便到了焚帝台近处。 焚帝台实在很高,彼时赵夕停椅于一小坡之上,他却依旧受着那人的俯视。 薛仪重被束时依旧仰着脑袋,却已老得叫他几乎认不出。 他俩不过而立,今朝他仍是满头青丝数不出一根银发,薛仪重倒苍苍白头,难见华发。 哪里还有半分他曾经眷恋的模样? 可是薛紫庭在哭,不可自抑地哭。 台下人群何其多,薛仪重的眸子却自他来后,便再未从他面上移去。 薛仪重张了嘴,往旁儿扬了扬脸,笑开了。他比着口型,说:“别哭,看呀。” 薛紫庭就淌着泪去看,只见焚帝台边上一株九重紫开得分外炽盛,紫雪堆了满枝头。 他看得着了迷,想到从前薛家那株九重紫,想到从前他们是如何的相亲相爱。 回过神来时,焚帝台已被人点燃。 心脏仿佛被人捅进刀子剜,薛紫庭即刻便欲奔前,可手脚皆因药效动弹不得。 为了不牵连赵夕,更唯有将咆哮都咽进了腹里。 灰蒙蒙的烟灰四溢,台下人头攒动,台上毕剥毕剥尽是燃烧的声响。 那火烧至夜半才熄,台塌人死,全是黑糊糊的碎块儿,他纵使仔细辨认也找不着他哥。 薛紫庭瞧着眼前那摊坍墟,感到好糊涂。 他哥勤恳效忠天道,又将年华尽数奉给了国,缘何不得善终? 是这无涯国子民自愿将其言奉作圭臬,又是他们自顾自地将他烧死…… 那么他哥该怎么做才好? 赵夕牵着她儿子,就立在他椅边,递去一张巾:“大帅,抹干净眼泪,那薛仪重乃恶鬼啊,他若不死,不知还有多少孩子要受难,他不是你该哭的人。” “你们不怕战败了?”薛紫庭问。 “成事在人。”赵乾不知何时跟来的,“天道若欲降我国以安宁,怎会催我等用这般龌龊手段来祭天?定是那薛仪重蒙骗了……” 薛紫庭冷不丁问:“若天不愿我国安宁呢?” 轰隆隆! 一声闷雷炸响,那赵氏兄妹的面孔青白交加,皆是惊异无比。 一语成谶。 不久那百战百胜的赵大帅赵乾战死沙场,留薛紫庭一名精将奔于沙场。 他屡战屡败,再战,再败。 薛紫庭的精神越发坏,他时常照镜,对着镜中人喊“哥”,喊“仪重”。 他的从戎初心不过是因世人常言将军命短,他想着待薛仪重老去,他或许也同样战死沙场。 于是第一百回战败时,他想,是时候了,他该随薛仪重去了。 可事与愿违,他活着,还活了好长。 最后一役,国破家亡。 他这盼死多年的,偏偏活下来了,被庚玄捡去了祈明国。 自此,世上再无八剑剑圣薛紫庭,只剩一个跛了脚的缘木真人。 可他又似乎早便死了,唯有举镜自照时,才又死而复生。 他老死前,以为就要这般去了。 变成魇后,他才知,原来他放不下。 *** 俞长宣从那悲梦里挣出,就见薛紫庭将手抚上九重紫粗壮的树干,念着什么。 唰啦—— 那九重紫霍然变得枯黄,而那人手掌落处破开一个巨洞,裸露出一条木心。 仔细一看,竟是一把寒意骇人的仙剑。 藏云! 薛紫庭这才看他:“这把剑为师原想传给庚玄那臭小子,不料他一心朝堂,如何也不肯拜入为师门下。” 他摩挲着剑柄:“这剑的剑灵乃是远古神兽的兽魂,很拗,不肯轻易易主。可彼时为师抽你那宝贝徒弟的魂灵同它碰了碰,它竟极爽快地认了新主……” “你徒儿乃冰灵根,恰合适使这极寒剑。”薛紫庭将剑掷去:“你带回去给他,就说是师祖的赠礼!” 剑来,铿一声叫俞长宣接下。他抚着那精雕细刻的剑鞘,不语。 薛紫庭便说:“为师原以为你断不会收徒。” 俞长宣终于张口:“因为我的七杀命?” “命呐!命!”薛紫庭的嗓音逐渐变作碎琉璃那般的支离难连,“狗天命!灭吾国,杀吾爱……” 俞长宣不以为然:“无涯国之人若遵从天命,未必会落得如此下场。” 薛紫庭含笑望着他:“小宣,你没想通。” “绝不杀子,败绩翩然,是死。” “杀子半途,迷途知返,再吃败仗,是死。” “继续杀子,杀无可杀,连吃败仗,还是死。” “无涯国必战败,这天命根本改不得。”薛紫庭陡然扬声,“为师不恨天道绝情,但恨他捉弄,分明死局,却要骗我等此局可破,戏耍世人如戏猴,可笑,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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