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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那般无措转瞬即逝,他很快便又从容不迫起来:“来日修行路走得会更苦,跌打损伤怕都成了家常便饭。若你我依旧同榻而眠,为师夜里胡乱翻滚,岂不是要伤着你?” “可我不怕伤。”戚止胤捉着俞长宣的腰,往他怀里钻了钻,“也不怕痛。” 俞长宣却是顾左右而言他:“近来你正骨痛窜个儿,为师总这样挤着你,叫你伸不开腿脚,可不就成了碍芽破土的硬石头?” 话方落下,怀中就迸出一声冰碎似的轻笑,然那笑像是骤紧的琴弦,叫他来不及品味,一刹就止了住。 戚止胤冷不丁张口:“喜欢个儿高的?” 寻常来说,遭人俯视才易觉出压迫。 可此刻,戚止胤缩在怀里,抬着眸子仰视他,俞长宣却觉得呼吸给人攥住了,攥紧了。 戚止胤好若黑魆魆的巨大的影儿,要吞吃他的一切。 年少尚如此,年长后又该如何? 俞长宣恶劣地想,戚止胤干脆停在此地,别再长大。 俞长宣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为师倒觉得身段瘦小玲珑些,更讨人怜爱。” 戚止胤默了会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说:“那我明日就去敲断骨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以免身上这一把瘦骨变得粗大,身躯变得魁梧。” 经他这样说,俞长宣心头就仿佛咚一下给人敲坏了。 他适才同戚止胤说了些什么? 他怎么能? 可他又怎不能?! 他本就拿戚止胤当飞升手段,若真没能杀徒证道,还落得那鼎雾中呈现的下场,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他从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动了同情戚止胤的心思才是错得彻底。 可他既已想通,为何依旧动摇? 俞长宣想,许是因他忧心戚止胤若没能熬到邪种长成便死了,就无法变作恶徒。届时他杀徒证道将会悖逆道义,既无法破情劫,也无法补天。 当真仅有如此么? 他不知,也不重要了。 俞长宣仿若丢盔卸甲般,将鼻尖埋进戚止胤的鬈发里,分明请求,说得却似威胁:“为师只望你能身康体健地长大,你若自伤,为师便也没什么好活。” 戚止胤说话的调子却扬了些,像是高兴:“我变成什么样你都喜欢?” “嗯。” “纵使来日比你高挑,你也喜欢?” “……嗯。” 怀中那缩成一团的戚止胤动了动,仿佛在思量什么,只是他动静很轻,几乎成了拂面风,催出俞长宣体内的乏。 俞长宣将要阖眼时,才又听戚止胤说:“分榻可以,屋子不可隔太远。”他停顿了一下,又道,“秋冬寒冷不堪,我要去你榻上睡。” 俞长宣一听,就哭笑不得起来。 戚止胤若是怕冷,多添几个炉子便是,与他同床又有何必要?他身子冰似的,抱他根本若捧冰! 俞长宣却不好指摘他什么,只能拿玩笑口吻委婉说上两句:“阿胤莫不是狸奴转世,寒天要钻人榻?” “若我真是,你该怎么?”戚止胤拿前额抵住他胸口,“杀了我这妖?” “还能如何?揣怀里养着呗。”俞长宣软下挺直的身子,展臂回抱戚止胤,“就是妖魔鬼怪,这么久也该养出感情来了,为师舍不得动啊。” 几息间,声音更低了些,戚止胤小心翼翼地问:“什么感情?” 俞长宣却没回,他察觉腰后有一圈物什硌着,才记起戚止胤手上戴着褚天纵给的那镯子。 他想,那镯子用处不大,还令戚止胤抱他都抱得好不舒坦,真真烦人。 不曾想,那镯子似乎真有些效用。 七日后的夜里,戚止胤就做了场怪梦。 梦里他在朱红宫闱里行走,拖着曳地的黄袍,踏过白玉阶,绕过百岁松,进了殿,而后在一拿鹿皮拭剑的男人身畔搁下一台美瑶琴。 戚止胤瞧不着那男人的脸,可他知道那人是谁。——是他在魇城中遇见的白衣琴师。 然而这回,抚琴的并非那男人。 男人专注地擦剑,他则在琴前坐下,抬琴压上了髀。 真奇怪,他分明不通音律,指腹甫一压上琴弦,却不由自主地搓捻弹拨起来。 乐音汩流,香炉生烟,袅袅攀去金殿顶。 风起,吹不动乐与烟,倒卷得殿中雪屑四扬,拂得金砖淌满红铜色的蜜,色彩纷扬。 片晌他摁弦停乐,看向那拭剑者,问:“曲子如何?” 那男人就笑:“空空如也。” 空?什么东西空了? 是香炉焚尽?不是,它尚燃着。 是古琴蛀朽?不是,它依旧完好。 人呢?那人呢? 戚止胤惊愕地朝男人伸了手,要留人,男人却说:“陛下,微臣合该退下了。” ——同魇境中所见一模一样。 不,也有差别。 魇境中男人说出“走”一字后,他便提刀杀了他。而这回,还不待他挽留,那人已嚓地碎作了满地兰苕,青火顷刻卷袭而来。 被火吞吃时,戚止胤呆呆望着金殿顶,看清了好多事。 原来烟是火焚殿,雪是瓦在落,蜜是人的血。 戚止胤蓦地惊坐起,脱口一声:“朕……” 吟了好半天,他仍寻不出想说的后半句话,但知自己又回到了麒麟山上的小屋。 冷汗却未止。 他勉力聚神,妄图拼凑起支离破碎的梦境,于是混乱地呢喃起来:“空了……走了……什么空了……谁……走了?” 俞长宣呢?! 戚止胤乍然扭头,黑瞳将屋内环绕一圈,不见人。 病了?走了?死了? 哪儿去了?! 梦中寻人不得的恐惧自他的脑海里急流般哗出,如有实质般,泼得他懵然又狼狈。 戚止胤瞧着周遭那些经了他二人打包的衣物器具,更生了一种失落感,急急忙忙就下了榻。 他木屐套得匆忙,摸门外望时木屐一溜,就把他绊得扑上了木门。 他却连停下缓口气的余力也没,木门几乎叫他钳住掰了开。 嘎吱—— 暖洋洋的春阳登时浇了他一身,而那位叫他慌忙找寻的人儿,正躬身于梨花树下拿锄刨坑。 “你……”戚止胤强装冷静走下阶来,抬手欲触一触他,只不知是觉得不妥还是怕,他将手落去了树干上,“你这是干什么?” “埋酒。”俞长宣笑道,“褚天纵答应为师,要把这屋子留给你我当库房。为师前些日子制了壶梨花酿,既是讨了这棵树的梨花制的,干脆就埋在这儿。四年后再挖出来同饮,定然不错。” “四年……”手指在树干上抓紧,戚止胤嘴角微微上扬,“好。” 俞长宣望他一眼,便将锄头往树上搁,替他理起衣裳:“天虽暖,风刮过倒还有些凉,怎么着这样的薄衫就出来了?” 俞长宣神情困惑,他蹲下来,玉石一样的手从戚止胤的衣襟渐渐往下坠,就握住了他的手。 冰凉。沾了点土,脏。带着点茧,糙。 这双手似乎已抚摸过他千百回,可为何如今叫他一握,他又紧张起来?戚止胤哑巴似的,字句都卡在喉口。 俞长宣见状歪头一笑,粲然的,显然已能与春色争艳了:“怎么这样的迷糊,莫不是叫梦给魇住了?” 戚止胤仍不清醒,只噤声盯着俞长宣,俞长宣也看着他,可那桃花眸里却不止反着他,还反着梨花、屋瓦、春光。 一种极其扭曲怪异的想法就在他心底冒了个尖儿。 蒙住俞长宣的双目,叫他什么也别看。 又或者,干脆拿铁链把他锁进一个窄极逼仄的屋里,除了他二人,什么也装不下,要他只看他! “俞代清!” 戚止胤一个激灵收回手来,也敛住那些荒唐的思绪,看向院门。 褚天纵顶着两眼圈儿乌青踹开院门进来:“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就把东西给搬……” 他瞅见那叫梨花淋了一身白的二人,奇怪:“你俩干嘛呢?” “把阿胤从梦魇手中夺回来。”俞长宣甩了甩脑袋,接住飘下来的几片碎瓣,又聚起来,洒雪一般往戚止胤身上浇,“该起啦,梨花猫儿!” 戚止胤抑着心里的波澜,淡道:“我洗漱净面去。” 俞长宣起先含笑目送戚止胤,然而那人走了没两步,愁便上了他眉头。 他为把先知鼎的事弄明白,昨日下山寻庙问神。 倒非他有意找茬,是这麒麟山脚就只有三座庙,恰恰好是三座武神庙。 他自然没可能跑去自个儿庙里自问自答,就只好在【封绫真君】贺琅的将军庙与【靖遥真君】端木昀的公主庙里做选择。 那贺琅是个色胆包天、浪天浪地的淫棍。 俞长宣上回见他,还是在天庭武神宴上,那贺琅醉卧长椅,把他和端木昀当狎妓调戏。若非他和端木昀拿刀执剑把他伺候舒坦了,那人今儿指不定已因品行不端,被贬下凡。 可贺琅悔改了多少?俞长宣不知。 能不能唤来也是个问题,然而就是唤来了他,也不知他清醒与否。 思来想去,还是去寻端木昀更佳。 不料方至公主庙外,他便差些叫滑下来的一片瓦砸了,再走一步,梁柱就开始喀嚓喀嚓,似断非断,摆明了不要他进。 无法,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寻进将军庙。 将军庙里布置得如何,俞长宣没大瞧,只知上了几炷香后,庙门遽然阖上,凶神恶煞的将军像噔地泛起金光。 “俞代清?” 俞长宣听见那仙唤他,声音虽含混不清,却也能听出与贺琅平日里带着酒气的淫靡飘飘之音很不同。 俞长宣略敛眉,思忖着,想到除了贺琅自个儿,也没哪个仙人有胆子强占武神象来传音,才道:“我有话想问。” “说。” “你可知那能预知来日之事的先知鼎?” 神像安静了会儿,才道:“你是想问我,那鼎预知之事能否改变吧?” “是。” 神像口吻寡薄:“你若信天命能改,那么这来日事也能改。你若不信,便是不能。” “抉择在你之手”。 语毕,神像的金光越发刺目,在至亮处又霎然黯淡下来,只留下怔愣不已的俞长宣。 眼前突地扫下一只手,褚天纵道:“起来!同我一块儿搬东西上车去,否则一会儿叫溶月发现我拿他驴子来干活,他准得生闷气!” “那新宅在哪儿?” “位置略有些偏僻……呃,近旁有一飞瀑,夜里唰啦啦的……哎呀!这有什么,热闹点儿嘛!” “我何曾说了什么……”俞长宣屈身将一个大木箱抱起。 “对了,那儿还有个小演武场,荒废好些年,我已派人收拾好了,你尽管拿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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