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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下弯的眉眼,和向下垂的嘴角。是一个不开心的雪人。 身边的人站在他的视线盲区里,崔狰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哪怕不细看,崔狰也感受到了他明显低落的情绪。 作为Alpha,崔狰觉得有必要适时关心一下伴侣,于是他尝试着问道:“你哪里难受吗?” 四周静了一瞬,许久,一道极低,极轻的声音响起。 “你呢?你哪里难受?” 隔着医疗舱,崔狰听不太真切,隐约觉得这声音跟前两次听到的蓝发男人不大一样,可又无法确定。 “你痛不痛?”那声音又问。 崔狰想说还好,这种时候,病人通常都该回答还好的。可话到了嘴边,他却改口了。 “痛。”他说。 当然是痛的,怎么可能不痛。修复液熔掉了他腐败的血肉,又猛烈刺激新鲜的血肉生长,他能感觉到,自己有好几次痛到醒来,只是他的身体太虚弱,没办法睁开眼睛,只能又在疼痛中昏睡过去。 这些本没什么可说的,即便说了,也没人能替他来痛,熬过血肉重塑的过程。只是,那声音那样问他,他便自然而然地那样答了。他隐约觉得那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问过他:你痛不痛? 听到他的回答后,那声音又沉寂了下去。脚步声响起,身边的人又出门了。这次比刚才更快,崔狰还来不及思考他去干什么,一捧雪又落到了医疗舱的顶盖上。 那只手不甚熟练地又捏了一个雪人,和刚才那个不开心雪人紧紧挨在一起。沾了碳粉的手指伸过来,给第二个雪人也画上了向下的眉眼和嘴角。 这下好了,不开心的雪人变成两个了。 崔狰心下莫名觉得有些酸软,又有些好笑,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那低低的,模糊不清的声音又响起。 “崔狰,我心里难受。” 雪人耷拉着眉眼,委屈又伤心。 “为什么你痛的时候,我不在你的身边。” 崔狰怔楞一下,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他刚才的问题。 昏黄的小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两只挨在一起的小雪人身上投下温暖的颜色。 崔狰眉眼柔和下来,对他说:“摆错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身边的人却仿佛听懂了一般,手指犹豫着伸出,小心翼翼将两个小雪人的脑袋拔起,掉了个个儿,又按了回去。 原本耷拉的眉眼在翻转之后,变成了弯弯的笑眼,仿佛两个不开心的雪人凑到一起之后,彼此消解了痛苦,只剩下依偎的温度。 崔狰心情莫名好了起来,这些天关在医疗舱中的烦闷似乎随之一扫而空。他偏了偏头,仍旧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只感觉那双眼睛始终注视着他。 澄澈的,温暖的。 “你不是一直都在我的身边吗?”他弯起和雪人如出一辙的笑眼,温柔回应他。 他的伴侣不仅与他十分默契,还在为他心疼。这个认知令崔狰觉得新奇,却好像并不反感。 修复液过于猛烈的药效又开始折磨他的神经,崔狰闭了闭眼,放任自己躲入浓黑的沉眠。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隐约感到医疗舱的盖子被轻轻掀起,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轻柔贴上他的额头,一触即离。 他的眼皮挣动一下,却没能挣脱睡意的裹挟,只好随着那道带着几分庄重的声音,一并跌入梦乡。 “嗯,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第38章 小言,工作辛苦了 在西洛特港背后,一片人迹罕至的海岸边,半截破损的舰艇深深插进地面。 舰艇看上去像是小型救生舰,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漂过来的,应是遭受过剧烈撞击,整个舰艇拦腰断裂,一半已经不知所踪,另一半则搁浅在岸边,被经年累月淤积的泥沙加固,只露出一段椭圆的舰身在外面。裸/露在地面的部分也已经不复光鲜,看上去满是海水锈蚀的痕迹,显然已经废弃许久了。 陆谊言踏着夜色,顶着纷扬的雪花走到半截舰艇前,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舱门。 这里,就是他和崔狰在下城区临时的住处。 下城区居民的房子大多都是自己盖的,奇形怪状、破破烂烂的陆谊言见过很多,早就见怪不怪,可那天在辛的带领下来到面前的“房子”时,他还是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这里没人住,你们可以先住着。”辛对他说。 崔狰伤重,需要静养,怎么能住在一个废弃的舰艇里?陆谊言本想拒绝,去另找一处住处,可进入舰艇内部,才发现与外表的破败相比,里面的条件居然意外不错。甚至,比大多数下城区居民的住处都要舒适一些。 舰艇里最宽敞的主控室被原主人改造成了一间卧房,除了柔软的床榻和一应简单的家具外,还空出了一大块地方,正好可以放下医疗舱,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他们准备的。 这间房间理所当然归了崔狰,陆谊言住进了他旁边一间相对狭小的房间里,身为护工的辛则是住到地下的一间仓储间。 在这里住了半个月,陆谊言一开始对于住在舰艇里的不适应已经彻底消失,他在门口抖落了身上的积雪,熟门熟路地穿过狭长的通道,匆匆走向崔狰的房间。 在医疗舱中泡了十来天后,崔狰最近终于可以离开那个简陋的塑料盒子,出来活动透气了。只是从前一天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沉睡,反倒不用陆谊言怎么操心,现在随着身体好转,崔狰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倒让人更不放心了。陆谊言工作时总是分心,担心他的伤情会不会反复,闷在家里会不会无聊,护工有没有照顾好他。 说起这个护工,陆谊言还是挺满意的,手脚勤快,话少事少,进退得体,总是在他回家后默默消失,想来是个规矩老实的人。 陆谊言边想着,边挂上一抹笑容走进崔狰房间。 “辛,你怎么这么可爱。”男人带着浓浓笑意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陆谊言的脚步猛地僵在门口。 “崔先生,请您不要乱动。”辛的声音一本正经,一只手轻柔捧住男人的脸颊,另一只手的手指上沾着药膏,正往男人右眼眼尾下的一道伤口上涂。 崔狰靠坐在床上,辛坐在床边,涂药的动作令他的上身微微前倾,两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从门口望去,就像少年倾身吻上去一般。 似乎觉察到了门口的动静,崔狰抬眸望过来,眼里尽是未散的笑意。 “小言,你回来了。”崔狰立刻朝他伸出一只手,“过来。” 辛也注意到了他,规矩地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里,陆谊言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少年身上划过,抬腿走了过去。 “崔狰,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按时用药吗?”他语气如常。 “感觉不错,没有不舒服,辛给我用药比闹钟还准时。”崔狰一一回答,又指着站在床边的少年笑道,“你来晚了,不然就能听到辛的暗恋故事了。” “暗恋故事?” “是啊。”崔狰点点头,“他怕我无聊,正在跟我讲他喜欢的人的事情。” 陆谊言闻言,莫名松了口气。他有些暗恼自己居然还有空闲想些乱七八糟的,甚至一瞬间对老实本分的护工产生了一丝敌意。 辛是个Alpha,还是个已经有了心上人的Alpha,怎么可能对崔狰有工作之外的想法,是他以己度人,草木皆兵了。 他略带歉意地望了辛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币,递到少年面前。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酬劳,我知道不多,以后我会补上。” 辛默然接过钱币,冲他简单一礼,又朝崔狰颔首一礼,就识趣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真的会跟你说话吗?”陆谊言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分怀疑。这段时日以来,辛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崔狰却说辛会讲故事,还是暗恋故事? 崔狰想了想,答道:“大部分时候不说,不过每当我无聊了,他就会说。” 崔狰想起十来前天,他还泡在医疗舱里的时候,小言趁他清醒,向他介绍了这个年轻的护工。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到辛的时候,崔狰就莫名对他有种亲近感。他虽然寡言少语,连表情都很少,可崔狰能感觉到,辛对他十分用心。 在医疗舱里呆久了,有时候连崔狰自己的感官都已经麻木了,辛却总能知道他需要什么。什么时候感觉闷了,什么时候无聊了,什么时候疼得难受了,辛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并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替他排解,将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要不是事先知道小言才是他的伴侣,有时候崔狰简直有种错觉,辛才是对他更熟悉,与他更亲近的那个人。 不过辛从未表现出与他有过什么交集的样子,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工作能力出色的护工而已。 崔狰朝陆谊言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由衷道:“小言,你找的这个护工真不错。” 陆谊言心底那点怪异很快在崔狰的夸赞下消失无踪,他略微偏了偏头,有些不自然道:“是寇医生找的。” 崔狰笑了笑,“但是是小言在外面赚钱给他发工钱的,所以还是小言厉害。” 陆谊言这下彻底偏过头去,伸手拽了两下衣领,感觉这间屋子里的碳炉烧得似乎有些太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杂牌的低级营养剂,递给崔狰。 “抱歉,这里能买到的最好的营养剂就只有这种了,等我攒些钱,再托余老头他们替我去买更好些的。” 崔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小言,你今天吃饭了吗?” 陆谊言一愣,随即点点头,“吃了。” “吃了什么?” “吃了……挺多东西。”陆谊言含糊道。 崔狰轻叹一声,“骗我。” 陆谊言一僵,立即道:“我不是骗你,我只是……” 只是他一天的工钱,只够买一支杂牌的低级营养剂。 对于下城区的居民来说,哪怕是低级营养剂,也是十足奢侈的存在,花一天的工钱去买这种填不饱肚子的玩意儿,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你应该知道,这东西对我的伤势,作用微乎其微。”崔狰摇摇头。 “微乎其微也好过没有作用。”陆谊言眉头皱起,语气中有些坚持,“这里的条件本来就差,你的伤必须尽快好起来,至少能坚持撑到去赛德亚城。” 崔狰看了看他,又将视线转向床边的墙上。那里有一扇圆圆的窗户,原本是舰艇密闭的观测窗,被辛改造了一番,如今已经可以向外打开了。辛给他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既不会让屋内碳炉的暖气散出去,又能够保证空气的新鲜。 窗外已经是一片夜色,隐约能看见夜雪飘飘洒洒,肆意堆叠在无人的海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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