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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含章望过去,一排排五花八门,大城市里快要淘汰掉的破旧三轮车,不少车轮子上沾了厚厚一层泥巴,像是刚刚从水田里经过一样。不过里面用各种桶、蛇皮袋装着满满当当的五谷杂粮,稻米、荞麦、红豆……个个颗粒饱满,抓一把,手感仿佛带着新鲜的湿意,凉浸浸的。 “只有小麦是今年新鲜收获的,其他都是存货。可以买一点鲜面粉。”辛夷不敢大声,趴在林含章肩膀,偷偷和他咬耳朵。 “你怎么知道?”林含章用气音和他说话。 “铃铛原来你是个笨蛋。”辛夷说:“除了冬小麦,其他五谷杂粮都还没到收获的季节,正在长身体,成熟至少也要等到八月份左右啊。” 林含章脸热热的,有点红了,他之前住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樊笼之中,只记得超市一年四季都有杂粮干货卖,对它们何时播种,何时收获,确实一概不知,仔细想想还真是有点羞愧。 两人逛了个尽兴,一直到把整条集市都逛完了,尽头是一片聚居的民宅,这里的房子都是白墙黑瓦,临水而建,石板路像是贴在水面上。他们穿过一株从房子里伸展出来的梨树,见那枝繁叶茂,梨树枝干茁壮,有一半垂坠到水里,如牛饮水,煞是可爱。 湖对面就没有住宅了,只有繁茂的柳树,柔和无声的随风翻卷,舞动。 林含章突然听到一阵“咯吱咯吱”车轮倾轧的声音。 “什么东西过来了?”一人一兔还没走出巷子,听到声音本能抬头往上看,就见到低矮的白墙黑瓦上方,渐渐覆盖上一道阴影,一座巧夺天工,玲珑精致的木质阁楼慢慢展露出真实面目,机巧的中空结构之中,挂着两个红色灯笼,就像两只发红的眼睛,朝下方投来轻蔑一瞥。 “是蜃楼!”辛夷大叫一声,隐隐有些兴奋,“它出来透气,换地方了。” “你知道蜃楼?”林含章惊疑不定。 “当然知道,”辛夷说:“大王以前是个酒鬼,蜃楼里面卖一种自酿的黄酒,滋味醇厚,我们会轮流去替他打酒喝。” “里面有两个阴差,你也知道吗?” “你是说松萝和烟萝?” “是……是叫这两个名字吧,我也不太确定。” “松萝值白班,打酒的时候经常碰到。烟萝听说身体不好,值夜班,白天从不露面,我们都没怎么见过呢。” 林含章把心一横,问他:“听说她们的眼睛会摄魂,不能直视?” “没有啊,就是看着奇怪一点。” 林含章:“真的吗?” 辛夷:“真的吧?要不然我盯着她看好多次了,不是还好好站在这里吗?” “你们以为阴差平时是很闲吗?路过一条狗都要高看一眼,浪费力气给它把魂摄走。” 两人正聊得忘我,就被身后一个很是刻薄的声音打断。 湖对面蜃楼在柳树间挑了个阳光能照耀的地方,就和卸力一般“咔嚓咔嚓”放下轮子,趴窝不动了。 林含章就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回头一看,是令狐小柳。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洗了澡跑出来的。 蛇妖小柳。 说实话,林含章最怕蛇了,自从知道他是条蛇,看到他的第一眼,背后已经开始泛起凉意。 令狐小柳自顾自继续说道:“下界有下界的规矩,蜃楼是下界的产业,阴差也是要按规矩办事的,坏了规矩罚的比天道还厉害。否则那些鬼物有样学样,下界岂不是乱套了。” “可是戚守为什么让我躲着她们走?” 戚守,听到这个名字,令狐小柳脸色一变。 “阴差毕竟是下界的产物,阴气重的很,他不让你接触,当然也是为了你好。我听说和她们待久了,运气会变的很差,还会容易生病。”辛夷怕蜃楼长了耳朵听到,捂着爪子鬼鬼祟祟的说。 这个时候,林含章发现令狐小柳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也装了一把莲子,还有一个水桶,里面装着一条不停翻腾着水花的河鳗。 “好鲜活的鳗鱼,”林含章问,“哪里买的?” 这条河鲜看着体态圆肥,表皮光滑细腻,拿来先煎一遍,再用老抽,冰糖,黄酒慢炖收汁,滋味不知该多美妙,林含章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那鱼肉入口时的肥糯细腻。而且听说河鳗还具有药用价值,能滋补身体。他看得眼馋心热,当即决定也去买一条,中午做了吃。 令狐小柳抹了一把湿漉漉的发梢,颇为不屑的说:“买的哪有这成色,这是我亲自下河去抓的。” “好吧。”林含章一下子就变成个泄了气的皮球。 令狐小柳看看辛夷不堪重负的脖子,再看看林含章的手,嘀咕了一句:“买这么多东西,真能逛。” “我们是来买糯米的,准备拿来做米酒,谁知道这边都没见到有卖的。” “糯米,”小柳儿撇撇嘴,“难以下咽的玩意儿,谁会吃这个。” 林含章:“……” 不过,他还是大发善心的说:“我知道一个地方,那家可能有糯米卖,跟我来吧。” 林含章大喜过望,也顾不得害怕,当即就跟了上去。 小柳熟门熟路的沿着逼仄的巷子左拐右拐,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下来,林含章抬头一看,隔壁不远处,就是镇上唯一的医院。而眼前的门头,就是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卖杂粮干货的铺子。 “你不要小瞧这个铺子,”小柳扫了林含章一眼,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问他:“你知道这个铺子的主人姓什么吗?” 林含章:“?” 这个主人姓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姓姜,”小柳不等他回答:“神农氏生于姜水,姜姓,是他后裔中最为核心的一支,这个老板,就是神农氏后人,这么说,你还敢小瞧这家普普通通的铺子吗?” 林含章:“……”我何德何能胆敢瞧不起它,我恨不得立刻、马上冲进去大购特购。 一个长相看着就老实敦厚的小老头摇着蒲扇从后门走出来,一眼就认出小柳,热情的招呼他:“小柳儿,你来了。” 说完,还从旁边敞开的布口袋里抓了一把干花生,直往他裤兜里塞,就连林含章也托他的福,被满满当当塞了一把。 “姜爷爷,有糯米吗?” “糯米?当然有。”姜爷子转了几圈,解开一个布袋系扣,“怎么想起买糯米了?这玩意儿一定得做熟,否则吃了要拉肚子。” “我这个朋友要买。”小柳一指林含章。 姜爷子一点头,招呼他过来看。 “这可是上好的江米,用来煮粥又糯又甜,还能做糯米丸子,拿来蒸排骨,等过一段时间七孔藕上市,还可以拿来做糯米藕,浇一些桂花糖浆,滋味别提多美了……” 林含章抓一把珍珠般圆润的米粒,捧在手里细看。这是北方的圆糯米,短短胖胖,拿来做酒酿再合适不过了。
第53章 蛇契 林含章越看越喜欢,直接叫老板了称五斤。 不一会,一大袋散发着清香的糯米就被递到了他手中。 小柳看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有点不一样了,看起来心事重重,他在旁边几个箩筐里挑挑拣拣,时不时抓起一把豆子放在手里细细观察,偶尔露出一点嫌弃。 林含章早买好了,见状好奇的提醒他:“这些质量都很好,我以前在超市里从没见过这么饱满圆润的豆子。你这样一颗颗捡,是不是太浪费时间了?” “你懂什么!要买就买最好的。”小柳不屑到:“古籍里有记载,人类的饮食调养,是以五谷为主,五果为辅,五畜为补,五菜为充。其中,五谷又分别滋养人的五脏,可以说和我们的身体健康息息相关,这么重要,当然要精挑细选,耽误点时间又算什么。” 怎么变成贤惠居家款了?而且刚才还急着回家去蒸河鳗,这样陌生的小柳让人觉得新奇,林含章至今还记得他和椒图吵架,蛮横的把椒图气到喷火的样子。 小柳儿抓一把黄豆,从里面择出一颗又圆又亮的,磨磨蹭蹭百里挑一,挑了半天才得了小半斤。 “这样也行?”林含章瞠目结舌,望了望老板。 “让他挑,”姜老爷大方挥手,用一种同情的目光注视他:“他是我的老主顾了。这孩子不容易,又有孝心,他家里有病人,每天都要用些五谷调养,而且品质不能差,有时还会要些难寻的五色谷物,他跑遍镇子,一家家对比,最后才找到我。” “咳咳,而且价格给的很公道,”老板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对林含章讲:“听说他家里那个病人,病的很厉害,药石无医,真是可怜。这么个孩子,年纪轻轻的,就要跟着吃这些苦头……” 林含章和装傻的兔子对望一眼,彼此都觉得诧异,姜老爷子和他们眼里的小柳,完全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两个人,让人感到很割裂。 买完豆子两人出门,被热情的姜老爷子一把抓住,往两人衣兜里塞了一把红薯干,叮嘱说:“拿着路上吃。” 红薯干又香又脆,林含章爱吃,嚼得嘎嘣作响,小柳面色很古怪,当着老板面,勉强拿了一根塞到嘴里。 一出门,他“噗”一声吐到地上。 大概是林含章看他的眼神太奇怪,很快就被小柳发现了。他回过头来,扬头语气不善冲着林含章叫到:“看什么?” “你不喜欢吃,为什么不拒绝?” “只有他这里能买到五色谷,我当然要和他搞好关系。” 林含章大跌眼镜,他以为小柳与那老爷子相熟,关系融洽的仿佛亲爷孙,谁知道都是装的呢!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这也太善变了……” 小柳理直气壮:“人类的交际法则不就这样,大家虚与委蛇,推杯至盏,彼此讨好,又相互利用。” 林含章哑然。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真面目……”小柳身体一怔,有些诡异地上下打量他,瞳孔深处隐隐竖起。 “你要看吗?”他蓦然打断林含章的话,身体越来越逼近,眼睛里有绿芒闪过。 “你要干什么?你不要过来啊!”辛夷警惕的两只爪子站起来,全身炸毛。 “你和我才认识几天?见过我几次,和我说过几句话,就敢妄谈什么真面目!”小柳儿一把抓过林含章的手,面目扭曲的诡异一笑,“既然如此,如你所愿,我这就带你去见识见识!”这人性格真是狡黠嬗变啊,发作起来这么快。 周围的风几乎是一瞬间静止了,林含章被拽着来到了一个苍茫的幻境,在天地初开的混沌时刻,一条巨大的青蛇破土而出,身体拱成一座小山丘,双眼冒着森寒白气,阴冷寒峭的盯着他。 “你以为我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蛇口吐人言,“你的生活顺心如意,从未受过挫折,也从没有被驱逐,被打骂,被翻过白眼,才会这么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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