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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护军不一样,它是纯粹的,天护军中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的声音,我公心最盛时候的声音。 当然外力只是辅助,更重要的典章制度需要在劭儿手上完成,我们的时间不算多... 尽管我也还不清楚那应该是什么样的典章制度,但我知道那一定要建好,那是关乎大雍千秋万代的事情,我一定要做。” 总有一天,他的精神力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散,智脑也会随着虫甲老化而难以运行。 目下不过四十年,大雍的富裕已经远迈前朝,到了一个人力能想象的极点,人人都说他是圣皇,可他看着盛世下的暗涌,亦倍感心惊。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可人之道是损不足而补有余,若不合天道,再强大的王朝也会覆灭。 他有感大雍冲向那个生死关口的速度会快过以往任何一个王朝。 他之一朝,取才不问男女、不问贵贱,无数人借此飞黄腾达,可天底下的食货只养得起那么多公卿贵胄。 人皆有私,人心不会止步不前,终有一天他们会将矛头指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于是又是一波天下大乱。 他希望那之前天护军能在那之前成长壮大起来,能够护着他的王朝,他的子民穿越无尽的岁月。 他也希望自己和鸢戾天的子孙能因此平稳落地,若能保住富贵是天大的幸运,若是不能,也可以泯与众人,平安喜乐。 鸢戾天眼角湿润,他懂,懂得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裴时济说了许多话,又有些倦怠,夏戊走了以后,御医署的太医愈发不济,开的药除了难吃便没有什么效用了。 当然也许怪不得他们,不是谁都能在大将军的冷脸面前保持理智的。 “我睡会儿,等孩子们来了叫我。”裴时济亲了亲鸢戾天的发心,又吻了吻他的眼角,低声道: “你也陪我睡会儿。” “好。”
第85章 他或许要死了。 裴时济这一觉就睡到了深夜, 直到被肺腑钻心的刺痒惊醒,咳得险些喘不过气,吓得紫极宫上下一阵鸡飞狗跳。 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 他才发现床边杵着的俩儿子, 眼睛都跟盐水里泡过似的,又红又肿, 他清了清喉咙,问他们: “来多久了?” “没多久。”裴承劭拽着弟弟坐下,一个劲给他使眼色,裴承谨闷闷不说话,他哥说什么,他就跟着点头。 裴时济一笑, 握了握鸢戾天的手,嗔怪: “不是说叫我吗?” 鸢戾天还有些惊魂未定,喉结颤抖, 勉强挤出一个笑: “确实才来。” 他话音一落, 好几个太医急匆匆冲进来,跑的衣冠都乱了,他们行完礼, 上前就要为皇帝诊脉。 裴时济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朕没事,退下吧。” “父皇...”裴承谨眉头一皱, 才开口, 就被裴时济打断: “你这次大胜, 朕要赏你, 你要什么?” 裴承谨呼吸不稳,咬着牙哼道:“皇兄已经按礼制赏完了。” “是朕要赏你,父亲对儿子的奖赏, 不关前朝的事。”裴时济招了招手,让他坐过来点。 裴承谨鼻子一酸,倔强地别开头:“我说了你也赏不了。” “好好说话。”裴承劭掐了掐弟弟的胳膊肘。 裴承谨疼的一激灵,把脑袋扭回来,沉默片刻,沙哑的声音带了点哽咽: “要父皇福寿安康,长命百岁。” 他觉得,如果把放在神器上的精神海收回来,这个愿望就能实现了,可父皇不肯,他哥和他爹也不劝,他觉得自己好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出。 这话一出来,屋里人都沉默了,直到裴时济道: “月宛上次进贡了一批汗血马,去挑一匹怎么样?” “那是送给你的,我不要,我有翅膀,不用马。”裴承谨倔头倔脑。 “那让人把御花园的月桂移栽道你宫里,你不是喜欢吗?” “喜欢我可以来御花园看。” “那盘龙殿那颗夜明珠,你小时候好几次差点把它抠下来。” “我三十一了。” 裴时济无奈了:“那只能给你内库的钥匙,你自己进去挑一挑了。” “...父皇就不能答应我吗?”裴承谨声音颤抖。 “天命有数,岂是人力能及。”裴时济摸了摸他的脑袋,一如他小时候一般。 裴承谨浑身都颤抖起来,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如果,如果...” “收不回来了,谨儿,你知道的。”裴时济眼神温柔:“你怪我吗?” “儿子不敢。”说着,眼泪刷一下流下来,他狼狈地擦着,霍然起身:“儿子失礼,先告退。” “儿子..儿子去看看他。”裴承劭勉强稳住表情,极力扯了个笑脸出来,也跟着匆匆出去。 “你说他这脾气像谁?”裴时济看着俩崽子的背影,啧啧着扭头问鸢戾天。 鸢戾天一言不发,伸手抱住他,把脑袋埋进他脖颈间,一动不动,半晌,才哑声道: “你刚刚咳血了,他们吓坏了。” 裴时济恍然,难怪总觉得嗓子里有股腥甜,他垂下眼睑,抱住同样吓坏的鸢戾天: “别怕,别怕...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他早有预感。 鸢戾天浑身发起抖来,裴时济柔声安抚: “你是无所不能的大将军,你会克服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鸢戾天颤抖地抬起头,去吻他的唇,去堵住他的话。 裴时济亲了亲他,扶住他的脑袋,轻声问: “你会的,对吗?” “我没有无所不能...我没有...”鸢戾天觉得自己无能极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有,你替我飞到天山之巅采到了雪莲,你还下深海去摘到了海精,你还去荒漠找到了肉苁...几天之内你跑遍了整个大雍,你无所不能极了。” 裴时济的声音也跟着抖,鸢戾天以为趁他睡着走他就不知道,可他知道,他知道他已经把自己折腾的不像样了。 就因为那群庸医的三言两语,就因为那堆废纸里面的胡言乱语,他的大将军傻乎乎信了那些“神仙”之言,什么地方都敢去,什么险都敢冒,就为了替他找那些无用的灵药。 他不想吃,怕吃了让他失望,也怕不吃让他伤心。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拆掉他的双翼,把他揉进自己的血肉,让他不再如此奔波,不再如此绝望。 鸢戾天睁圆了眼,听见他的陛下在他耳边痛切道: “你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会珍惜自己的?” “...是,是陪你健健康康地...和你一起...”鸢戾天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茫然:“我可以和你一起...一直一起...” 裴时济惨笑一声,抱着他缓缓躺下,手指描摹他的眼角,恨恨问: “怎么一起?靠涂白自己的头发,给自己画皱纹,难看死了,一洗就掉。” 鸢戾天怔怔地流泪,他做过一些傻事,因为他心里害怕。 裴时济擦着他的眼泪,哑声道:“你不要怕,不要怕...我一直都在,不管去了哪,一直都在你身边,你看这个...” 他勾出他的精神体,敲了敲那个结实的小圆壳: “它永远也不会消失,我保证。” 即便有一天,天护令里他的精神力消失了,可护着鸢戾天的护罩永远稳固,这是裴时济的保证。 可他的精神体缩在护罩里,痛得缩成小小一团,几乎叫鸢戾天惨叫出声,可他没有,还握着他的手,握着自己的精神体,见他精神不济,安抚都笑笑: “你先休息,你先睡。” 裴时济吻了吻他的手心:“戾天,你答应我,孩子还需要你,你知道的。” “...好。”鸢戾天虔诚地吻着他的手指,他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他只想哄他睡觉。 裴时济心头不安,却挡不住困意一波波袭来: “我还想你帮我看着天护军,你把大将军给谨儿,以后你专领天护军,好吗?” “嗯。” “前朝的事情,你和劭儿商量着来,赵明泽到底不如杜相稳重,他也老了,怕犯糊涂,你在,劭儿也有个依仗。” “知道了。” “天护不只一军,政事、经济还有军事都得护着,你以后担子还重呢。” “...好。” “还有劭儿和谨儿的婚事...你也得操持着,知道吗?” “你快睡觉,你眼睛都睁不开了。”鸢戾天虎着脸催促。 “...不许趁我睡着了再跑出去,知道吗?” 鸢戾天死死咬紧牙关,止住汹涌的嚎啕,好半晌,才颤抖地回答: “好。” “多陪陪我,我也想...再陪你们好多年...对不起...” 裴时济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他睡着了。 鸢戾天满脸怔忪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的肺部感觉到憋滞的疼痛,才恍惚地继续呼吸。 【虫主,对不起...】智脑的声音不大,一样带着哭腔。 他已经好久没有主动呼唤过它,更多时候,它总和裴时济在一起商量事情。 鸢戾天脸上肌肉一阵抽搐,小心翼翼挨着裴时济,阖上眼,他知道智脑在对不起什么,也知道这不怪它。 可智脑过于冗杂的情绪版块又失灵了,它碎碎叨叨,仿佛自言自语: 【要是我不提醒陛下就好了,要是当时没有着急建那么多工厂就好了...要是没有那么着急推行新学...】 或许是它的错,它太着急推着大雍狂奔,又着急提醒他潜伏的暗潮随时汹涌而来,它只是希望他能做好准备,要么镇压,要么广结盟友随时求变。 它和其他人一样以为他无所不能,甚至在他决定分割精神海,将赌注压在天护军上面时都没有察觉不妥。 没有人觉得盛世对皇权有什么威胁,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地迎接新时代新气象,上至王孙公子,下至黔首黎庶,生活蒸蒸日上,人人赞颂圣君,人人以为这场狂欢会持续到永远。 但总有一天,大雍会碰到发展的天花板,一人治天下的模式将无法继续支撑大雍狂突猛进的步调,即便那时候亦是圣君治国,百官清廉政通人和,可混乱依旧会发生,大雍将迎来什么程度的撕裂实在难以想象。 裴时济被这还未燃起的混乱火花逼上了一台高速战车,这趟征途开始的时候,他只有孤身一人。 可能出现的问题、不会催生可能出现的答案,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于是把一部分的自己保存在神器里,等待后世也许会出现的某个人把答案带到他面前,然后他再把天护军交给他。 在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带领这个古老的帝国完成痛苦的蜕变之前,在这个帝国从火焰和灰烬中迎来新生之前,天护军必须一直在,他的意志将长存,直到他迎来真正的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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