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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圣子候选突然出现,或许过不上几天城主印章就会被堂兄夺走。依照以往经验,城主夫人有极大可能会在丈夫“病逝”当天被迫精神错乱,“碰巧”前来做客的劳埃德先生便能够通过血缘关系成为她的保护人,就像她借着儿子的手触碰权力一样,那个男人也将借着她的手攫取城池。 这也就是为什么只是被窗外乌鸦吓了一下她就火速交出城主信物。 不交给圣光教廷,迟早也得交给别人。她生过儿子,不管孩子的父亲是不是艾兰德城主,生育功能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那位一向物尽其用的好伯父怕是早已选中了下一位侄婿。 圣骑士长埃克特·厄尔珀里亚及时赶到,对于艾尔洛斯和玛丽埃塔夫人而言都是个好消息。 “梅尔大人,我带来了教宗冕下的手令。” 埃克特摘下头盔,冰蓝色的眼睛里藏了抹笑意。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教宗内侍基里尔的支持让他顺利拿到了冕下的授权,此刻艾尔洛斯·梅尔拥有了临时代行主教职责的权力。 想想也是,不管怎么说死神也是死亡神系正经教派信仰的正统神明,圣光教廷这边只派出一个实际仅有神父职级的年轻圣子候选进行阻拦,多少有些过于狂妄。 对于上级与同事们这种单凭想象就能与空气斗智斗勇的能力,艾尔洛斯有六点意见想要表达:“……” 行吧,你们高兴就好。 圣子候选和圣骑士长隔着马拒交接教宗手令,同时交接的还有埃克特亲自盯着搜刮来的物资。这些好东西落在马尔斯集市众人眼中自然眼馋,不过下一秒他们就在乌鸦的叫声中清醒过来。 艾尔洛斯威胁他们都不需要换花样的,封门加放火,物理驱魔效果极佳,没有人敢跳出来作妖。 ——市集正中最宽敞的道路被开辟用作运输通道,不够宽敞的街巷也临时清理出来,绝不影响物资流通。 有了粮食和药物在手,艾尔洛斯才放心下令让奴隶们打开街垒的缝隙。 阻隔人员往来的街垒建得很高,也不知道谁主持的居然还能看到一架破败马车车厢堆在最上面。挡板被挪开条缝,可怕的腐臭气息立刻顺着它汹涌而至。就算提前用棉布弄了个兜罩住口鼻,那股味道也熏得人头晕眼花。 艾尔洛斯及时在掌心浮现出一个不大不小的乳白色光球驱散瘴疠,圣光术映照下原本无色的空气显现出别样不详的青绿。 咕咚。 远处站着的某个佣兵咽了口口水。 要不是老大及时带领他们闯入马尔斯集市求存,现在大家恐怕也得一样躺在地上任由尸身腐烂。 罗斯玛丽小姐手下的酒馆打手们互相搀扶着大吐特吐,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成为此刻唯一的背景音。 街垒另一侧,数不清的尸体倒伏在阻碍物前。 他们因饥饿和疫病而虚弱,无法突破防线去到那边求救。 “……” 高大的树木因树皮被剥尽而枯死,树根下或仰躺或俯卧着几具已经变形的尸体。尸液渗入土地留下深褐色印记,蠕虫从死者面部空腔里探出头,摇摇晃晃朝风吹来的方向窥探。 就连早已对生死麻木的奴隶也忍不住惊惧后退。 地狱……大概就是这番模样。 稍微新鲜些的尸体上笼罩着幽幽蓝光,成人手臂那么长的大乌鸦挑挑拣拣,四处寻找柔软可口的眼球啄食。 寂静,就是死亡发出的声音。 艾尔洛斯小心翼翼避开地面横陈的肢体,回首望去,街垒坚实的壁上尽是指甲抓挠留下的血迹。 “……” 向前走了四五米连片的尸体才逐渐减少,少年难过的对着空空荡荡的城市道:“我很抱歉,是我的错,我来晚了。” 苦修士马普尔扛着链枷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后他放弃了。 梅尔大人的眼睛里下起了雨呀。 少年没有继续解释,径自将满地消逝的生命扛上肩头。消沉了大约一分钟,他抬起头举起手:“所有人听令!” 接连数日熬夜奔波着坚持给病患释放治愈术,他的嗓子略有些沙哑带着青春期男孩特有的音色,神情却坚毅得仿佛负重登山。 “戴上面罩手套,一部分人就地挖坑,另一部分将尸体集中到坑中。” 如果不尽快焚毁这些随地散乱死于霍乱的尸身,更可怕的瘟疫就要出现了。 奴隶们念着圣子候选许诺的自由,按照前几日的习惯分做两队依令行事。 这支沉默的队伍花了一整个下午收集尸体,好不容易清出一片勉强能够存放物资的空地。 艾尔洛斯站在巨大无比的尸坑前,身后圣地骑士双手奉上从圣物室带来的黄铜包金铃铛。 没有祭坛也没有唱诗班,只有风声与乌啼为这场安魂弥撒伴奏。 叮铃、叮铃、叮铃…… 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中白光逐渐变得耀目,紧接着高热猛烈爆发,笼罩在尸坑上的圣光消退后留下厚厚一层灰白细砂。 “今后所有尸体统一运送至此地,由我集中焚烧。” 圣子候选进入下城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火”烧尸,亲眼见到那个纤细少年做起事居然如此凶残,藏在阴暗巷道中的诡异目光迅速少了一大片。 一百个奴隶,二十人一队,领过“赐福”后四支小队继续向前推进搜寻尸体,一支小队留在圣子候选身边找到一处空地安营扎寨——该吃晚饭了。 枯死的树木与空旷无人的木屋全部被推倒劈做木柴,熊熊篝火驱散空气中的腐臭味,惊走了盘踞在附近的鸦群。 巨大铁釜架在火上,久违的食物香气弥散开来。 躲起来的阴影们不安躁动着,想要奔出去抢夺却又害怕被圣骑士们打碎骨头。 “附近有井,我带人去找水源。” 仔细研究过埃克特送来的地图,艾尔洛斯在羊皮纸上点了点:“马普尔留在这里,如果有人来跑来要东西吃就给,但别忘了盯着他们排好队先洗干净手。” 耶伦盖尔修道院的“洗手”和一般意义上的洗手不太一样,除了要用流动净水冲洗外还要用一种滑溜溜的“洗手块”涂抹揉搓,如果没人守着有一个算一个谁都想偷懒。 他带了十个奴隶两个圣地骑士按照地图给的方位动身向北寻找,走过已经沦为废墟的街区终于在一株不起眼的枯树下找到了散发着粪便气味的水井。 “呕……” 一个圣地骑士实在忍不住了,找了个大概能站住脚的地方扶着墙大吐特吐。 水井旁同样躺着倒毙于此的平民,苍蝇已然占领了这片高地,哪怕冬季的低温也阻止不了它们繁衍后代的决心。 艾尔洛斯同样觉得胸口闷闷的,胃袋不断抽搐着提醒他赶紧转身逃跑,就像被狮子追赶的鬣狗那样,吐掉碍事的食物抓紧时间逃命。 地面上黏糊糊的粘脚,没人想去了解都有什么成分。 怎么办?水源难得,可惜已经被污染。 “……”勉强忍住不断往上顶的喉咙口,艾尔洛斯扭开脸不再去看脚下的惨状:“先把尸体搬回去……” 想要清理水源就得先把尸体以及这些人生前的遗矢弄走。 奴隶们站着不太想动,直到温暖的柔光降落在身上。有了来自圣子候选的赐福庇护,清理工作终于艰难展开。 这里距离物资发放处兼焚尸坑算不上远,步行也就半小时,或许曾是马尔斯集市向外延展的一部分。艾尔洛斯带着队伍来回走了三四趟才将尸体处理完毕,没有人再想回去。 圣地骑士也好,奴隶也好,跟在圣子候选身边喝的是干净的热水,吃的是干净的熟食,哪怕短短几天,回头再去看那漂浮着呕吐物与粪便的井水就完全接受不了了。 要是没有理解过“卫生”二字也就算了,一旦过上人类应有的日子,回首往事人人都能把晚饭省下。 “快去洗手洗脸!洗干净了才能用餐!” 跟随而来的执祭们手忙脚乱,最便宜不值钱的陶碗,一把木头勺子,外加一碗比水稍微稠一些的稀糊糊和一颗埋在热灰里烘熟的土豆,即便如此也有不少人吃着吃着突然嚎啕大哭。 是被食物香气诱惑出来的幸存者。 所谓医疗基本靠躺,说得就是这些天生免疫力强或者真就纯属幸运值奇高的人才有可能活下来。 艾尔洛斯要是再晚来上一天,这些人里不知道又有多少要饿死。 没有釉层的陶碗十分粗糙,即使如此,执祭们也没能从碗壁上找到一滴遗留的糊糊——要不是圣子候选严令必须用烧过的水清洗这些餐具,那真是直接放回去完全不耽误下次继续用。 艾米丽是幸存者中罕见的女性,她本想偷偷将陶碗和勺子塞进裙子带走,回想起前几日下城区里发生过的可怕惨剧,最终她还是坠在队伍尾巴上依依不舍的将餐具都给还了回去。这么一拖延,就拖延到和那些停止寻找尸体返回驻扎地吃饭的奴隶混在一起。 “老爷们……”忍痛将陶碗木勺交给收发餐具的执祭,苍白憔悴的女人鼓起勇气攥着手指小声询问:“诸位老爷这儿需要烧火打杂的吗?我,我能干!” 她想留在这支圣光教廷的队伍里,不说别的,看在圣主的份儿上执祭们肯定不会允许那些男人把她拖进巷子里去。 应该不会吧? 除此以外她已经没有办法保护自己了,她不想死,但是就算不再拒绝任何人掀起裙摆也不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另一个女人昨晚还在呻1吟今早就躺在案板上,中午时她替她捡起带着牙印的骨头悄悄埋在一从灌木下。 她是被那些男人扔出来探路的,他们打算纠集队伍下手杀死神官再掠夺他带来的物资。 教廷又怎么样?神明又怎么样?这里早就被神明遗弃了,只要能活下去就好。只要把为首的少年以及护卫他的圣骑士统统干掉,这个秘密至少能保持十年。 至于说十年以后……活到那个时候再说。 奴隶?那些家伙只会一哄而散,没有谁肯冒着被抓回去的风险多嘴多舌。 渴望的看了眼那口似乎永远也不会干涸的大锅,艾米丽觉得自己应该试着挣扎一下——她的丈夫也混在那群人里,头领的本意是拿他做个“人质”。如果他不曾打得她鼻青脸肿满脸是血的话,说不定她真会舍不得独自逃生。 好歹能灌个水饱的正经食物与没事就把妻子当成健身沙包的丈夫之间,艾米丽但凡多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你会数数吗?” 身后传来一个疲惫沙哑的声音,艾米丽猛然转身,视线微微下调就看到一个灰白发色的少年睁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自己:“会吗会吗?” 数数……当然是会的,不仅会数数,简单的加减计算她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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