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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烦意乱走至一座小院前,抬头看见小院门楣上的“月离”二字,正疑惑此间何时多了座小屋,李灿从小院后面拐出来。 李灿一见钟青阳就跑上来揖礼相问:“青冥真君找宫主?宫主出去已经一个多月没回来,不知真君此来何事,我会把话带到。” 这帮山精还不知自家宫主近一个月来遭受的苦楚,随口应付一句:“你们宫主一直在初生潭潜灵。我来此无事,就四处走走。这座小院是才盖的?为何四周还起了道禁制?” 李灿露出一脸被重用的骄傲:“这是宫主的别院,上上个月才盖好,宫主都还没进去住过,除了我,旁人绝对不能随意来这里。” “哦!”钟青阳朝门缝觑了一眼,千篇一律的几棵梨树,什么要紧的。 “请青冥真君到百禽宫休息,我这就去通知宫主你来了。” “不必,我刚才知会过宫主了,你忙你的,我四下转转等他出来。” 正要走,李灿突然喊住他,恭敬地施礼道:“真君是宫主的朋友,百禽山来去自如,但有一个地方别去。” “哪里?” 李灿遥指万千梨林后的北山:“那座山头千万别靠近,因为此山,宫主都驱逐了三个山精。” “北山藏着什么?此前怎么不见这么慎重?” 李灿小声道:“最好连打听都别打听。总之真君别去就行。” “你家宫主的毛病真多,这里不许进那里不许进。” 离开月离小院,钟青阳又散漫走了一程,来到上次打斗的地方,斗南山还呈现一副烧焦后的残景,岩石裸露草木枯败。斗南山之北就是怜州渡不许任何人靠近的北山,也是他上次竭力阻止大火蔓延过去的北山。 北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连他降临凡世的初生潭都看过了,北山还能藏着他家祖坟? 偏向虎山行,钟青阳当即朝北山走去。 主要为打发时间,钟青阳徒步慢行,沿着崎岖山路往上爬。山径清幽,两侧藤萝挂树,山鸟啼鸣,一阵清风荡过,钟青阳忽闻到一阵熟悉的清香,味道很淡,就像日升后的山岚。 驻足想了下,像在哪里闻过这个香味。 钟青阳最终在离山口数步的位置停下来,转身下山。 北山装着怜州渡的秘密,就像一个少年怀揣心事,不一定非得把人心挖的干干净净,把他的心思看得透透彻彻,山里可能只是怜州渡的一处乐园,心情愉悦时来休憩玩耍,也可能是他鬼鬼祟祟用来炼制法器、制毒的暗室,更有可能真是他家祖坟。 算了,给那孩子留个脸面。 钟青阳百无聊赖、忧心忡忡在梨林等待五日,也躺在树上睡了五日,直睡到全身骨头疼。这几天他挺希望程玉炼能跑来骂他两句。 头顶的梨花被正午日光照得通透明亮,又要昏昏欲睡,忽听轰隆的山崩地陷之声。钟青阳从树上跳下,不远处的初生潭掀起一道冲天水柱,冰蓝莹润的巨龙冲向天际,不待看清身躯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浴血一番,看来他的修为又精进不少,几日不见又上一个境界,难怪天界对他又爱又忌惮。” 正仰头在天穹搜寻那龙的身影,背后又轰一声巨响,钟青阳急回头,离他十几棵树远的地方炸起一片烟尘,浮尘褪尽,怜州渡从砸得凹陷的土坑里站起来,尴尬地拍拍衣裾,冲钟青阳灿然一笑:“吓到你了?” 居然没察觉到他一丝一毫的气息就出现在身后,钟青阳见他脸上云淡风轻,有点怀疑怜州渡可能都不知自己能力的极限在哪里。 “怎么把自己砸个猪啃泥?就不能慢一点。” 怜州渡急切上前,自然朝他伸出双臂,笑道:“想早点出来见你。” 双臂要握的目标明确,笑容直率,钟青阳被他逾矩、天真的动作震惊到,警惕地后退几步:“站住。” 怜州渡乖巧听话地站好。 “看你无碍,我就先回去了。” “回去?”怜州渡先是茫然一愣,弄清现实之后脸色大变,低声质问:“你与天界没决裂?” “决裂?”钟青阳蹙着眉头,同样被他问愣住,想了一下才明白,解释道:“伏辰,我是斗部武将,担任灵官一职已八百年,这次是我头昏脑涨犯下十恶不赦之罪,该罚罚,该打打,我认的,决裂的话更不敢从我口中说出,我没你那般狂妄。” “你明明都把善童那老妖怪举过头顶,我以为你为了我——”怜州渡住了口,冷笑一声,“看来又是我想多了。这几天我静心疗伤、修炼,一点差池都不敢有,想修炼一身本领与你并肩站一起对抗天界,是我异想天开。” “几位道君为你说情,暂缓你的刑期,但不代表天界放过了你,好自为之,在百禽山老实点,我若有空会来拜访你。” 一次次的提起旧伤,怜州渡有点奔溃无助,“我这些年还不够老实?我曾奢想融入天界众神当中,进入斗部跟在你身后,后来发现天界对我的容忍度太低,永远不可能有那一天,是他们处处逼迫我。关在黑井这些天我想明白一件事,与其求他们让我加入斗部,不如我就是斗部,只要我能活下来,就一定与他们斗到底。” “我会拦在你前面。” 怜州渡霎时红了眼,猛地上前三步质问:“听说你炼玄火大阵,目标就是我,好正直的钟灵官,那你为何还救我?” “伏辰,”钟青阳走到怜州渡跟前,慢声剖白:“有些事我自己都没弄明白,这段时间我跟你一样惘然矛盾,一边不想你死,又想你只能死在我手里。我不该靠近你,是我把自己弄到今日两边都不讨巧的位置。” 怜州渡打断他的话:“你可以不必矛盾,不必迷茫,跟我站在一起,我有绝对的力量挡在你前面,他们一定拿我们没办法。” “别说孩子话,我七岁跟着师父修炼,二十岁登仙,做抱剑童子百年,而后就处在今日的位置,近千年的时光和经历,千年的修为和历经的世事早就刻入骨髓和神识,岂是一句话就改了立场,师尊、师伯、师兄,诸位道友、同僚,或许我早就与他们融为一体,密不可分,你与他们相比,天界才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怜州渡侧过头往胸膛深吸一口气,眼角滚下几滴泪,一滴一滴砸在前襟。 刚出潭时的明朗笑容被几句话直接碾碎,钟青阳见他落泪,有点无措,有点慌乱,懊悔的要死,可又没有任何办法。 怜州渡转过梨花带雨的脸,神情倔强:“那我呢,你视我为何物,划分在哪一类,妖怪?神族?敌人?罪人?还是仅仅是个畜生?” 第118章 我教你 钟青阳手足无措地盯着怜州渡,原来看一个人哭是如此的难熬和难过。 他觉得应该再近一点,于是朝前又走一步,把怜州渡的狼狈尽收眼底,耐心宽容地安抚:“伏辰,抱歉,可能我的某些行为给你造成误会,你没有错,是我没划清界限才让你误会。我这里没有任何你想要的感情,若一定要把我过去的行为赋予它什么意义,那大概就是一种怜悯之情。侥幸天界饶我这一次,要我再下界拿你,我,”整颗心突然变得闷重,顿了一下,捏紧拇指继续说出狠心的话:“我还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根本不是安慰,是剜心! 怜州渡用通红的双眼平静地凝视他,任由大颗眼泪往下掉。 “第一次在百禽山见你时,你只有这么大,”钟青阳把手臂抬高,不得不承认那时候怜州渡就挺高,把手又抬到自己额头位置,“在我看来你就是个孩子,没有良师益友,行事粗鲁傲慢,不服管教,又酿成大祸,我满心可惜,觉得你不该在歧路上走下去,该有一位能教导你走上正途的老师,是我自以为是多迈一步。没想到打打杀杀过去一百多年,让你误会我实在有愧,你试图弄明白是不是喜欢男人那一瞬,我就发现我错了。” 梨林的风依然温和,钟青阳只想快点回天界领罚,看着怜州渡无辜委屈的脸比受刑还难受,“今后你若能把我当成良师益友,我还会再来拜访,若不能,我们就当最后一次心平气和的说话!” 怜州渡面无表情盯着他,抿紧唇没让最后一滴泪掉出来叫他笑话,“你这不叫怜悯,叫招惹。原本我能干脆果断杀掉你,偏偏那时候你用狗链拴住我,教我道理,又说我不该死给我一线生机,让我知道这世间还有一个除了师父而外的人关心我生死。你先招惹我现在又跟我说是误会,我就是刚破壳的禽类,至死只认第一眼看见的人,你教我向善,指我明路,一次又一次给我希望,现在我比任何人都想活下来,你却告诉我要划清界限,钟青阳你简直没有心,我是不会让你从我手心逃掉的!” 脸颊上的两串泪痕被日光照耀出华彩,眼中全是忧伤和无助,看见他哭,钟青阳就心软想抱抱他,再宽容的安慰几句,又怕刚才的拒绝前功尽弃。 就那么心如铁石地站着,认真听怜州渡的刁难。 “程玉炼受伤你会陪在他身边?” “会!” “程玉炼被天界追杀你会救他?” “会!” “程玉炼杀了人你会义无反顾站他?” 钟青阳犹豫,片刻后回答会。 怜州渡无奈地抽噎一声,呵,简直是博爱的大善人,不甘地问:“程玉炼要你抱抱他你会同意?” 钟青阳睁大双眸,无法想象师兄会以哪种口气提出这个要求,就算他提了,钟青阳不知自己会不会像在黑井抱伏辰一样拥他入怀。 他拒绝回答。 怜州渡嘲笑他暴露的一切,继续咄咄逼人地问:“程玉炼亲你时,你会老实不动给他亲?” 原来是陷阱,“别问了,住口。” “回答!你会不会让他亲你?会不会?” 那夜梨树下的一壶酒乱了阵脚,也暴露他隐藏的密不透风的情愫,钟青阳无地自容。 “你会摘下程玉炼头上的花瓣夸他好看?会不会?”钟青阳越局促,怜州渡越好笑地盯着他,一连串逼问这人连伪装都不会,几句话就无所遁形,慌的像个犯错小孩,修炼这么多年看来真的连谎都没撒过。 钟青阳转身要走,怜州渡一把掐住他手腕,气息逼近,“连自己都骗,好玩吗,是你对我处处留情又死不承认,有时候我真想杀掉你杀掉天界那帮自命清高的神仙,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想,我只想默默无闻潜在潭底,为何又让我认识你,青冥真君,你永远不知道你对我的影响有多大,我既恨你也爱你。” 钟青阳震惊地分解最后一句话的分量,手腕被掐的发红,骨头几乎碎裂,他却惊的一句话说不出,一味地挣扎手腕。 试图挣脱的那只手,被对方攥的更紧,越紧,钟青阳就一点一点暴躁起来,头忽而疼的目眩神迷,凶狠抠开腕骨上的指头,最后,他狂躁地打了怜州渡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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