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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楹耐心地等他说完:“还有吗?”
“给我足够的原材料,我能复制放进来过的仙器……不过仙器等级不能超过我的修为。”
他还能复制修为比他低的活人——这个没敢说,怕三哥捶他。
奚平:“大致就是……嗷!”
话音没落,家法板子已经落下来了。
周楹何等敏锐,奚平之前又是跟他借纸人,又是匪夷所思地偷到了灵相纹印,他听到这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察觉到水龙珠有异,得知这货真身无端跑到了西楚,他就马不停蹄地往峡江赶,连渡江再出国,满打满算没有一天一宿。这一点时间能把破法镯鼓捣出这么多花样来,可见这臭小子一时片刻都没耽误,一出世就马不停蹄地作死。
好家伙把他忙的!
周楹做凡人的时候,不是气急了不太敢大动干戈,心肺供不上气血,他没法像侯爷一样拎着棍子满街撵狗,只好常常告状、暗暗记账。
如今“新仇旧恨”,总算能清算了。
这可能是玄门给他带来的唯一一件好事。
奚平连滚带爬,让他三哥一路从破法镯里抽了出来,从神识抽到了肉体。
白令一出来就熟练地将自己挂在了墙上,冷眼旁观,心道:看我说什么来着?
直到“啪”一声,那家法板子不堪半步升灵皮糙肉厚的身体折磨,自己寿终正寝了。
周楹把板子一扔,手都酸了:“给我倒茶去。”
奚平活动了一下肩颈,溜溜去了,感觉这顿打挨得颇为舒筋活血,怕气着三哥,还得做作地假装很疼,遂一瘸一拐地倒了茶来。
周楹又问道:“除了玄隐山支将军和林峰主,你真身到陶县之后,见过别人吗?”
“还没……哦,见过一个锔瓷的,不过就是个过路的,”奚平道,“三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现在这破法镯就跟个秘境一样,只有我能开,还安全,以后陆吾要传什么不方便让人知道的东西,都可以进来交接。”
周楹只当是耗子“叽”了一声,没理会他这大言不惭,转头吩咐白令道:“给他做一个陆吾的假身份。”
白令——画中仙从画变回人:“已经做好了。”
说着,他取出一封卷宗递过来。奚平大致一翻,便见白令捏造了一个早年被邪祟掳走,因天资卓绝被迫入道,后来弃暗投明当了开明修士的义人故事。
情节跌宕起伏,引人入胜,是个标准的传奇话本。
“名字自己起,省得别人喊你反应不过来。你以后可以用这陆吾的身份在陶县活动,也可以以此为基,自己再做别的伪装。”周楹顿了顿,说道,“破法镯确实可以当‘陆吾的秘境’,但不必明说,陆吾反正也是不见光之人,神秘的地方随人去猜就好。这里面的陈设你要记得换掉,你现在不方便离开陶县,既然人在蛇王仙宫,就最好别用蛇王仙宫,以防有心人猜到秘境的位置——哪怕用广韵宫当蓝本也行,记得不要露出任何和你有关的东西,以后如果放人进来,也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你。”
奚平打起精神来的时候,也会缜密,不过那都是逼不得已的情况,大部分时间他都多少有点盲目乐观——“先试试,不行再说”,这是他不管摔多少次跟头都记吃不记打的毛病。
破法镯将他从无渡海带出来,他忙不迭地开发了一堆新玩法,中间还玩砸了一次,到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利用破法镯在八月十五之前敛十万两白灵,其他还真没来得及规划。
奚平:“……哦。”
周楹早知道他是个没谱的玩意,又说道:“当初为了你在西楚活动方便,西楚有几个陆吾拿了转生木跟你联系,你不要一时冲动把他们放进来,还是那句话,不能让人察觉到这秘境和陶县有关系。陆吾那边,不管什么人找你,你都不要理,此间只开放给手持我令牌的人,不然会乱。”
“还有,士庸你记着,”周楹说到这,正色下来,“不管什么场合,绝对不许用‘太岁’的身份出现在你那些‘江湖朋友’和陶县凡人面前。你想和谁结交,换个身份去,‘太岁’以前是个虚影,就让它永远是个虚影。”
奚平眨了眨眼,就在这时,他耳边传来支修的声音:“听你兄长的。”
奚平偷灵相纹印耗尽了自己的真元,不但惊动了水龙珠,也惊动了照庭。
支修嘴不碎,不大在背后评论别人,但无渡海底,周楹的所作所为他是看在眼里的——至今也没有人知道,奚平当时如果没能拦住他三哥,照庭会怎么样。
一见周楹露面,支修就没吭声。
奚平:“师父?”
支修轻声说道:“记得当年在东海,为师用剑意教过你什么?士庸,举世非之而不加沮者繁多,古往今来,贤人君子几乎都能做到,但举世誉之不加劝者稀少。万心所向,推你做救世英雄的时候,谁都会热血沸腾……你不要做那个英雄,更不要做神圣。”
奚平愣了愣,总觉得他话里藏了什么。
周楹却感觉到了什么,看似温润的眼皮一垂,他似笑非笑道:“是支将军吧?”
“替我向三殿下问好,”支修很平和地说道,“不论他出于什么缘由建开明司,总归给了天下寒士一个庇身之处,是功德。”
奚平:“……”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尴尬。
干咳了一声,奚平:“啊对,那什么……师父让我带好,他说三哥你开明司办得太好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功德无量,神交已久,有机会必须得请你喝酒。”
支修:“……”
为师是聋了还是已经过世了?
周楹知道他什么德行,笑了一声没当回事,端着架子道:“这孽障是个闯祸精,有劳支将军看护了。”
支修:“应该的。”
雪山仙尊与深海魔头隔空彼此碰撞了一下,周楹便起身朝白令一招手。
“有支将军在,我就不多嘱咐了。”周楹道,“令牌稍后我让白令传给你,此乃西楚境内,我不便久留……你要是哪天想开了,就提前知会我一声,我安排人送你去北绝山外,玄隐山未必追得过去,管这楚地的劳什子闲事做什么?”
说完,他就扔下一袋灵石,跟来时一样散入雾中走了。
照庭里支修似乎也是强打精神,两句话说完,便兀自入定去了。
奚平一时没处找人说话,只好寂寞地拿陆吾面具捏起脸来,又给魏诚响送了信。
出乎他意料,阿响还没把转生木牌拿出去。
奇怪了,阿响也不是什么满头桂花油、洗澡洗半天的大小姐,做什么去了?
她现在应该在余家湾,不管是赵家秘境还是潜入余家,都随时会出意外,她怎会把转生木屏蔽这么久?
奚平神念一转锁定了魏诚响的位置,挑了一棵离她所在处不远的转生木,让那树无风自动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第109章 化外刀(十六)
魏诚响似乎被山路上的蝼蚁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眼神都没往转生木上瞟。
峡江两岸入了秋,天渐短了,山路上风灯亮了起来,将山影与树影一并打成鬼影。
巨大的灵药梯田坐落在群山之间,却又与群山泾渭分明,只南面有一条极细的小路,险伶伶地吊在灵药田与最近的香云峰之间,最狭窄处只容两人并肩而过,两侧是万丈的山崖,只有简陋的绳索铁链充当围栏。
这样的路,车和牲口都上不去,只能徒步。药农们采集完灵草,就得一筐一筐地背下山。他们约莫十几二十来个人成一组,两排并行,草药背篓有六七尺长,将人压得看不见头脚,每个人手上都套着麻绳,捆在一起,以防踩空失足。
赵檎丹一眼扫过去,心想:这些人真瘦。
不是美人小心保持的纤细,也不是武士刻苦训练的劲瘦,药农们嶙峋的关节撑着纸一样的薄皮,在机械的摆动中,好像随时要扎破皮。
像一群负罪的饿鬼。
“壮观吧?”魏诚响冲大小姐笑了一下,“这是现今世上最大的灵药田。”
青矿经年日久地种植灵草,会跟草药相互作用,会往一处聚拢。因此小型的青矿田周围要么有水系围绕,要么形成个小山崖,与其他田地泾渭分明隔开。这片药田太大了,是福地也是险地,地震滑坡过好多次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赵檎丹张了张嘴,本想问“就算机器上不去,为何不用仙器运送灵草”,话到嘴边,觉得有“何不食肉糜”之嫌,又给咽下去了。
“仙器要烧灵石,法阵传送灵石灵草之类难免损耗,”魏诚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地说道,“都不划算,相比而言,人力是最便宜的。”
赵檎丹道:“凡人不能在青矿田周围久留,灵草会吸人精气,我……大宛的青矿田都是种一阵休一阵,他们这样夜以继日,岂能长久?”
“身体够健壮,大概能活个三十来岁,也够了,”魏诚响道,“楚国百姓又不等玄隐山大选,不会二三十岁还拖着不娶嫁的,十三四就成亲了,上一辈没了,下一辈正好接上。”
“他们图什么……”
“钱呗,”魏诚响道,“余家湾这鬼地方也没有地可种,不当药农,去西边的镀月金厂做劳工也是吃余家的饭,那边一个壮劳力月例不过一吊钱,合宛钱不过七八百。此地交通不便,粮价贵得离谱,一石粟……一石米就得将近两吊钱,如何能糊口?在灵药田里当药农,要是干活够利索,月例五六倍起,都抢着来。”
不识数的大小姐完全没听懂,别说楚钱,她对大宛通宝的印象都只有小时候玩的毽子底托,算了半日才有点眉目,不由得匪夷所思道:“就图那点快钱?细水长流有什么不好,一个月大半石粮食,这说的是粳米细面吧——我知道什么叫粟,你少瞧不起人——要是换成杂面和粟,一天怎么也能供上三四斤了,家里多少口人会不够吃?”
她在家做凡人的时候,过了长个子的年纪,一顿顶多一二两粳米,就是她父亲,也不过多添半碗饭的事,年纪大了要养生还就过午不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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