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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平骇然回头,正好看见白日完全隐没在凌云山巅,流光溢彩的祥云沉得像黑幡。
灵气在往地下沉,肉眼可见的,裸露在山脊外的天然白灵失去了光泽,架在灵石堆上的仙宫无风自动起来,修士都如奚平一样,双脚被牢牢钉在地上。
那一瞬间,奚平脑子里“嗡”一声,眼前闪过无数模糊不清的画面——不光是他,此时凌云山上,每一个修为摸到了升灵门槛、或是灵感足够高的人都感觉到了。
灵山崩塌了,钢铁怪物喷出遮云蔽日的蒸汽,污水冲垮了大片的田地,雨林在雨水中被灼成枯枝,继而倒伏下来,砸起的尘灰中藏着灵兽腐烂的尸体。
人——看不出是修士还是凡人,厮杀争斗着,像被异化成了无渡海底的群魔。面容狰狞的修翼人扛着西楚最新的火器,一扣扳机,对面的蜜阿人就像倒伏的麦苗,有人身体站着,头已经轰飞了半边;阴影中冲出面带仇恨的蜜阿人,一把扣住了什么,他身后七八节的腾云蛟“轰”地炸成了碎片,矮小的蜜阿人被着火的残肢砸倒在地,兀自仰天大笑……
“士庸!”
悲鸣声中,一声不祥的脆响和支修的喊声同时扎进奚平耳朵,他激灵一下,仿佛刚才那脆响是他自己的脊梁骨折了。
“师父……什么声音?”
“地脉折了。”他灵台中,支修的声音也在发紧,“我有生以来也只听见过一次。”
“刚才我看见……”奚平练剑从来没到过“沉浸失语”的境界,这会儿却真切地体验了一回,他一咬舌尖,借着血腥气回过神来,“凌云山的灵气在外流是不是?为什么会这样?上次悬无和项荣把三岳山打折了都没有……”
支修没吭声。
但奚平自己收住了话音——天地隐藏的法则,筑基要人讲,升灵是能自己察觉的。
他那与摇摇欲坠的凌云山相接的灵感已经告诉了他答案:悬无和项荣是内斗,迄今为止,悬无名义上被玄门通缉,却从未真正反叛过仙门正统。而蜜阿这场因种族摩擦那点屁事而起的叛乱,不管是从哪个青萍之末刮起来的风,最后都阴差阳错地走到了一个众人没料到的结果:“邪祟”要篡夺灵山。
西大陆的“秩序”行将崩塌。
一向以“邪祟”自居,灵山要倒,奚平本该幸灾乐祸、乐见其成,可他笑不出来。
没来由的,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救下悬无,你签过血契书,十年之内要替我办成三件事,十年之期没过呢。”奚平来不及多想,给远在南海的余尝传信,“我还你去伪存真书!”
第153章 风云起(十一)
东皇说了句什么,余尝没仔细听,他只恨不能掐死当年轻敌的自己——血契书里没有约定双方不能事后翻脸杀人,他当年盘算得好好的,先签了血契书降低对方防备,等利用完再杀他个出其不意,反正死人的账不用还。
就天真了那么一次,这块他自己搬起来的破石头八年后还在砸脚。
“就因为这个,你让我一对一帮,从此被同道追杀到天涯海角?”余尝听完太岁简短地说了凌云山异状,简直要疯,语速快得忘了风度,“道友,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凌云山爱死不死,和你我有什么关系?再说那是一族叛乱引起的吗?蜜阿修翼矛盾由来已久,邪祟……呵,你怎么不说从八月十五秋杀升灵开始,照你这样说,我们都去自尽好了!”
奚平截口打断:“少废话,反正今天悬无要是填了南海那个鬼秘境,算你违约。”
余尝:“……”
你祖宗!
而这时,东皇已经扛起东皇戟,朝悬无冲了上去,雪狼等人虽没附和,但此时利益一致,自然也是纷纷跟上。
余尝慢了一步,随后纵身融入了水面上的影子。
他以稀世罕见的幼龄入道,每一粒融入他真元的灵石都是他含着血泪挣来的,对抗着黵面,爬了四百多年,终于爬到了那些大家子弟的起点——灵山脚下。
这世上没人比他资质好、没人比他心志坚,没人比他的路更难。
那些凡尘中庸庸碌碌的乌合之众,愚昧懦弱,自己陷在泥里,只会将戾气投向更弱者,他们活着除了吃饭造粪还有什么价值?
废物难道不该去死?
去你娘的太岁!
几大升灵转瞬间掠至悬无身边,剑、戟、毒瘴同时释放出去,余尝将饱含杀意的目光投向悬无后脊。
只差一步,灵山唾手可得!
他公然违约,八年前亲手签下的血契书立刻反噬,余尝浑身的血像是被煮沸了,滚过他百骸。紧接着是灵窍封闭、真元冻结,血契书锁住了他周身经脉,紧紧地将他勒在了原地……然后他道心开始震荡,经年的旧事幻觉般地掠过眼前,再一次地,他变回了那个扑在火堆上无能为力的幼童。
灵相黵面给余尝留下的红眼几乎要滴出血来。
影中的余尝猝不及防地一跃而出,将众升灵打出去的杀招反弹了回去,随即一道尖刺蓦地脱出水面,挑向卷在悬无身上的藕带。
“你干什么?!”
“姓余的!”
“你疯了吗?”
余尝这一生,从未这样恨过。
奚平并没有比他好受多少,这会儿他无暇管别的,纵身朝地脉折断之处飞掠而去——就在离凌云山最近的泉城附近。
地面被崩断的地脉撕裂开一条能摔死人的深沟壑,隐藏在其中的灵气发疯似的喷涌出去,好死不死,一天一趟的腾云蛟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开了进来。
地缝将铁轨一分为二,没有准备的腾云蛟一头冲进了深沟里,几个原本在泉城待命的陆吾顾不上身份暴露,同时出手将车头堪堪吊在半空。
还没来得及将腾云蛟找地方放下,就听一声巨响,不远处的山坡被崩溃的地脉震塌了,巨石群裹着雷霆之怒,砸进了泉城边缘的小镇上。
镇上报时的钟楼沙土堆就一般坍塌,一眨眼的功夫也没有,山石与泥土便将那小镇埋了。
为首的陆吾几乎呆住了,下一刻,却见那被埋了的地方动了。无数转生木瞬间疯长,堪堪顶出了一条逃生的空隙。
树丛深处有人高声喝道:“走!”
被突如其来的天灾吓傻的蜀人没听懂那句脱口而出的宛语,只是被声音惊得回过神来。
泉城一角的木材厂被震塌,一排伐木车机箱爆裂,火油喷溅,点着了撑着“天”的转生木。
树身上的灼痛、血契书上传来的刻骨憎恨,每一寸,奚平都感觉得到。
甚至余尝憎恨的是愚昧世人,他憎恨的本来就是灵山。
静默的平安符本来挂在他衣襟里,被地脉破裂处乱滚的灵气震断了绳子,奚平从半空掠过,拎起一个被困在废墟里的孩子往逃生的人群中一抛,不提防平安符从他身上滚了下去,刚好掉进着火的树丛中。
那装平安符的小锦囊是用极细的蚕丝线绣的,只被火苗燎了一下,奚平伸手救回来的时候,上面娇气的彩线绣花已经糊透了。
有人狂奔,有人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亲人名字,有人被别人拉扯着跑,边跑边嚎啕大哭……
奚平耳边充斥着炼狱似的声音,手里捏着烧焦的平安符锦囊——它名为“平安”,自身难保,也并不能真正护佑这具无渡海底爬出来的……曾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身体。
而凌云仙山摇摇欲坠,曾压在他头顶的天也摇摇欲坠,在血泪中。
他本是……
他本是菱阳河边,斗鸡走狗一闲人。
镇山神器下山,必有蝉蜕护送,奚平方才已经通过转生木牌大致看见了那南海秘境的位置,以蝉蜕的速度,此时应该已经快到了。
就凌云山眼下这个反应速度看,他们跟他这个外人一样懵。到时候九龙鼎、凌云蝉蜕、悬无与南海秘境遭遇到一起,会发生什么事?
他现在该怎么做?
“师父,”奚平茫然道,“我……我不明白。”
是先辈站得不够高吗?
是后人有心无力吗?
看透了灵山本质,以身化火的惠湘君撼动不了灵山;潜伏在各处的陆吾与品类繁多的草报,都只能给大人物们添点恶心,依旧撼动不了灵山;望川破法晚秋红、当年东海的大魔、险些走火入魔的周楹、忍辱负重的劳工、不平则鸣的邪祟……统统撼动不了灵山。
如今,灵山却即将坍塌在两小撮……因“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内斗的蜀人身上。
如果灵山因这样卑劣的缘由“死”了,那它岂不是“死”得很冤屈很悲壮?
支修还没来得及回答,奚平有些麻木的灵感突然被触动了。
南海上,濯明其实早感觉到了余尝在用木牌联系烟云柳,但没动声色,只是悄悄锁定了余尝身上的转生木——连疯子也没想到,秘境尚未打开、“祭品”悬无尚未入彀,这俩不分轻重的货居然这时候反水。
那烟云柳个脑子搭错结的,图什么?
濯明当时猝不及防,藕带松了一瞬。
悬无趁机狠狠一挣,濯明几乎被他“连根拔起”。
一群灵兽突然从水里蹿出来,找死似的撞向悬无与濯明,旋即被大能碾碎,血肉横飞,腥气逼人。
其中一只被大卸八块的金甲狰与好几个蜜阿修士的尸体一起沉入大漩涡里,划破的的腹部在下沉时被海水冲开,血肉模糊的内脏慢慢流了出去——在无人注意的地方,金甲狰的胃里有一片只能供一人栖息的柳叶船。
濯明趁血雾遮挡视线,瞬间放弃这一小丛无心莲,逃到了巨藻丛边缘。
伸手扣住了一块转生木牌——那是他方才错身而过的时候,从余尝身上捞的。
濯明本想事成之后,趁众邪祟心里松懈,再朝烟云柳下黑手,不料对方竟坏他大事。
他只好先拘烟云柳神识。
烟云柳到处都是,那小子神识水一样,一把抓不全,哪怕通过转生木将莲花印印在一处,他也能碎身脱离。
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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