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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缓慢流逝,久到则法尼亚眼底那脆弱的期望开始龟裂,透出焦躁的火焰,紧扣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则法尼亚望进那双平静的眼眸,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近乎煎熬,进退两难的苦痛。 如果……纳尔并非他所猜测的那样,并非来自同一个遥远的故乡呢? 如今,他将自己最深、最不容于世的秘密毫无保留地摊在对方面前。 若答案是否定的,他还能允许这个知晓了一切的“异类”继续安然留在自己身边,甚至留在自己枕畔吗? 理智在叫嚣着潜在的威胁,冰冷的防备本能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是…… 则法尼亚的心口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钝痛。他扪心自问:真的……舍得吗? 万千思绪在脑中激烈冲撞,最终,他如同耗尽了所有气力,艰难地垂下眼帘,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力竭的恳求: “雄主,给我一个答案,好吗?” 那双漂亮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在纳尔的注视下,光芒正在一点点黯淡下去。 某种情绪压过了纳尔心里的顾虑。 刹那间,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过往碎片汹涌而至。 是无数张模糊的、来了又走的面孔;是不同屋檐下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是深夜里独自舔舐背叛伤口时的疼痛……十几年颠沛流离,早已将他锻造成一个熟练的“适应者”。 他擅长将过去打包封存,披上全新的身份外壳,在不同的世界裂缝间沉默行走。 真实的自我、来处的印记,被他深深埋藏,从不示人。 因为信任的代价,他早已付过,太痛了。 所以,当则法尼亚问出那个触及他过往的问题时,他本能地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惧怕欺骗带来的一切后果,更恐惧将自己最真实的过去揭开后,面对的会是又一次的背弃与伤害。 可是……看着眼前这双眼睛里的光芒即将彻底消散,感受着对方指尖残留的、带着绝望的温度,他坚固的心防,再次动摇了。 是因为那过往的亲密的回忆?是漫长孤独后,对“同类”二字无法抑制的本能悸动? 或许二者兼有。 终于,他深思熟虑过后,迎着则法尼亚即将熄灭又即将燃烧的眼神,无比清晰地,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像投入绝对寂静深潭的石子,在则法尼亚的世界里激起了湮灭一切的滔天巨浪。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冰蓝色的眸子里,所有翻涌的情绪——期待、紧张、孤注一掷都在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仿佛濒死之人终于抓住了救赎的绳索。 下一秒,他毫无征兆地张开手臂,狠狠抱住了纳尔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纳尔肋间生疼,骨骼轻响,仿佛要将自己碾碎、再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 “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低沉的声音紧贴在纳尔耳畔响起,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颤抖。 二虫相拥了约莫十分钟,忽然,则法尼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再次俯身贴在了纳尔的耳侧: “雄主,你我同为人类,如今连最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不过,有件事我必须提前告诉您。” 他稍微退开一点,抬起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一字一句道: “我现在这具身体,是可以受孕的。” 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纳尔心底确实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 他并非对这个世界的生理规则一无所知,也早已模糊地意识到,若与则法尼亚的关系继续发展,终有一日可能会面临“后代”这个命题。 但他从未想过是在现在。 然而,那惊讶迅速被更复杂的情绪覆盖。他不想承认,但内心深处确实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新奇的期待。 孩子。一个与他血脉相连、更与则法尼亚密不可分的全新生命。 这对曾是孤身一人的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甚至带着些许畏惧的概念。 他害怕弱小,害怕自己无法胜任守护的职责,害怕让另一个生命重复他曾经历的不安。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属于自己的雌君,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压过了一切顾虑:无论未来如何,他都会竭尽所能,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好他们。 他低头,望进那双正紧张凝视着自己、等待宣判般的蓝色眼眸。那里面藏着不易察觉的忐忑,与一丝豁出去的执拗。 纳尔没有用言语回答。他倾身向前,极轻柔地、带着抚慰的意味,将一个温热的吻印在了则法尼亚微凉的脸颊上。 “我知道的。”他的声音很轻,贴着皮肤传来,“我都知道。” 则法尼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怔住,随即,那紧绷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扬起,眉眼瞬间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他立刻反客为主,抬手捧住纳尔的脸颊,准确无误地吻上了他的唇。 分开时,他额头轻抵着纳尔的,眼里先前那份沉重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顽皮的轻松,他笑弯了眉,口吻中带着些许打趣。 “不过雄主,虫族的自然受孕率可是很低的哦。”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纳尔的胸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促狭和鼓励,“所以……您可能得,多多加油才行呢。”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皇子 路法索在纳尔的悬浮车外等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几乎要将脚下的地面看出个洞来,才终于等到那扇车门滑开。 走下来的却只有那位棕发雄虫阁下。路法索下意识地朝他身后望去——空空如也。 某些过于生动的、不宜宣之于口的画面开始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现。 他猛地将目光转回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又瘦弱的雄虫阁下身上,眼神里不受控制地掺入了一丝混杂着敬畏与难以置信的打量。 要知道,九皇子的体质可是帝国皇虫之最,如今竟然…… “你们有什么事吗?” 纳尔平静的询问将路法索从过于发散的思绪里拽了回来。 后者立刻收敛心神,挺直背脊,换上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 “阁下,剧院内所有涉事虫员已被我方控制,现场初步清理完毕。特来向您请示,应如何处置他们?” 按常理,这等要务该直接向则法尼亚殿下禀报。 但殿下此刻……显然不便。 向这位与殿下关系匪浅的雄虫阁下汇报,便成了最合乎情理的选择。 纳尔的目光掠过不远处被暂时看管、神情萎靡的军雌们,其中不少身上还带着伤。 “优先救治伤员。”纳尔继续道:“对了,他们之前中了强制诱导剂,你们有办法处理吗?” “请您放心,我们随队携带了高纯度仿造信息素缓释剂。”路法索答道,“只要不是恰好临近自然发。情期,基本可以缓解药效。” 发。情期。 纳尔眸光微动。 原来如此,症结在这里,难怪则法尼亚会那般失控。 “好,等他们恢复意识,情绪稳定后,再设法联系其家虫或所属部队吧。”纳尔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这些被袭击的军雌,都是些什么虫?” “他们大多是刚结束‘阿波罗’边境战役,正轮换返乡休整的伤员军雌。”路法索声音微沉,“没想到会在此遭遇星盗。” “星盗?” 纳尔想起剧院中那身着华衣的老雄虫马力娜拉,以及那群训练有素却助纣为虐的军雌,语气意外道: “他们竟然是星盗?我还以为他们来自……帝国。” 路法索面色凝重:“阁下明察。马力娜拉及其核心党羽,实为数十年前叛逃帝国的重犯。此后他们盘踞星际边缘,确已成为势力颇大的星盗集团。虫皇陛下曾多次下令清剿缉拿,却总在关键时刻遭遇各种……” 他话锋至此,陡然意识到自己透露得有些多,立刻噤声,略带忐忑地瞥了纳尔一眼。 纳尔接收到了他未尽的暗示,也明白其中牵扯可能甚广,于是不再深究,自然地转换了话题: “等我将则法尼亚安顿好后,再带相关虫来辨认、领回这些受袭的军雌。” 他的目光落在路法索及其部下军装醒目的皇室徽标上,心中了然。 “至于那位雄虫阁下,”纳尔神色不变,“等你们的九殿下亲自定夺吧。” 纳尔明白,在这个雄虫地位尊崇的世界,即便路法索军阶不低,要直接处置一名老牌雄虫罪犯,或许易惹非议。 这种麻烦,自然该留给皇室,留给那位“九殿下”亲自处理。 * 伤员被就近安置在一栋尚未被爆炸完全摧毁的医院楼内。纳尔远远望了一眼虫群,正欲转身离开,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叫住了他。 “雄虫阁下……” 纳尔回过头。 眼前,是那只在剧院废墟外,哀求他去救哥哥的小雌虫。 他脸上还沾着黑灰和干涸的血迹,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拉纳尔的衣袖,却在看到自己脏污的手指时猛地缩了回去。 “谢、谢谢您,阁下,”小雌虫的声音带着哽咽,“谢谢您救了我哥哥。” 纳尔安静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谢我。我并未真正帮上什么忙。” “不,不是的!”小雌虫急切地抬头,眼眶发红,“如果您当时没有进去,哥哥他肯定撑不到军雌赶来……” “雄主?” 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小雌虫的话。 纳尔循声望去。则法尼亚正朝他走来,银发在阳光下流淌着微光,精神显然好了许多。 则法尼亚目光先是落在纳尔身上,随即转向他身前的小雌虫。 “这位是?”则法尼亚的语调听不出太多情绪。 “您、您好。”小雌虫被他无形的气场慑住,脊背一寒,声音更小了。 “幸存者?”则法尼亚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这个星球上有你的亲属吗?去带他们过来,认领伤员。” 小雌虫求助似的看了纳尔一眼。 纳尔对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去吧。这里很安全。” “……是。”小雌虫低声应道,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形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悄然笼罩了他。 ——有虫在用精神力逼他离开! 然而,小雌虫仅仅慌张了一秒,就明白了对自己动手的那虫是谁,他不甘地抿了抿唇,加快了脚步离开。 直到那小雌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纳尔才转回头,看向身旁的则法尼亚: “你怎么过来了?身体还有不舒服吗?” “雄主,有件事我得和您说明白。” 则法尼亚凑近了些,几乎贴着纳尔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我现在这具身体,和人类的男性终究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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