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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白发雌虫的目光再次掠过那扇被暴力撞塌、连着半面砖墙都崩碎的门。 有时,则法尼亚自己也不确定是不是该担心他。 这种纯粹的、碾压式的力量,绝不是一个E级雄虫该有的,也不像“他们”。 难道他之前的判断错了,那么,他到底是什么? “抱歉。” 见天色逐渐昏暗,纳尔这才惊觉自己已在外耽搁许久。他朝那小雌虫点点头:“我该回去了。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们。” 则法尼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矮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小雌虫怯怯点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纳尔身旁的白发雌虫,随即缩回门缝里。 那个虫的眼神,好冷。 “纳尔。” 两虫转身欲走时,身后传来一道苍老嘶哑的声音。 是利利法。 老雌虫颤巍巍地走过来,枯瘦的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星币纸币,边缘已磨得发白。 “这是……铁锄的报酬。” 纳尔看着那几张旧钞,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用了。三月前的订单,我拖到今日才交付,本该赔你违约金。” “那怎么行……” “这些钱你留着养伤。” “可是——” “真的不用。”纳尔后退一步,抓起则法尼亚的手就走。 “纳尔!”利利法在身后又唤了一声,“我会来看你的。” 纳尔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低声说: “我知道了。” * 回程路上,纳尔始终一语不发,一旁的则法尼亚盯着他沉默的侧脸,莫名觉得面前这只小雄虫似乎在难过。 为什么? 是因为…… 那只老雌虫吗? 直到回到家门前,纳尔仍有些恍惚。门是则法尼亚替他开的。 然而踏进屋内的一瞬,纳尔脚步顿住了。 他走错房间了? 这整洁得有些陌生的地方,真是他家? 曾经满地狼藉的衣物杂物被整理出来,玻璃与瓷砖被擦得明净透亮,原本散落在铁炉四周的铁块、废料,如今被分门别类、整齐堆叠在墙角。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让虫安宁的气味。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风中轻轻摆动。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 “则法尼亚……”纳尔僵硬地转向身旁的雌虫,“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是啊。”则法尼亚眉眼弯起,那笑容里透着一丝罕见的、孩子气般的邀功意味: “雄主,我贤惠吗?” 纳尔完全愣住了。 他活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被谁用这样的词问及。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呆呆地应道: “贤惠。” 纳尔心底那层沉重的郁气,似乎被这意外的“家”的气息冲开了一道裂口,他顿了顿,又诚心实意地补上一句: “辛苦你了。” “我的荣幸,雄主。” 则法尼亚微笑着将纳尔领到桌前,随即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厨房,不多时便端出一锅热气腾腾的蔬菜粥。 “雄主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 见到粥时,纳尔着实惊了一下。 这个冰冷奇怪的虫族世界,竟然也有这样……属于“人”的烟火气。他原以为这个世界只有各种各样的罐头。 则法尼亚盛出两碗。两虫坐下,几乎同时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 则法尼亚握着勺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味道……怎么这么难吃。 他明明是按那几个下属七嘴八舌复述的步骤做的。 * 时间稍向前拨。 就在则法尼亚出门寻找纳尔之前,还发生了另一件事。 路法索被他赶走后,则法尼亚敏锐地察觉到房子周围仍有别的虫暗中潜伏。 则法尼亚耐心告罄。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藏匿者一一揪了出来。 “谁派你们来的?” 那几个虫身上还穿着皇室内务人员的制服,被则法尼亚冷冽的气势慑得发颤,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坦白——他们来自帝国情报中心。 得知他们的身份后,则法尼亚没多问,只确认了一件事:“我的婚事,上报了没有?”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他神色才稍稍好了些。 不知想到了什么,白发雌虫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却让熟悉他的虫背脊发凉的弧度。 跟在最后头、眼睛一直亮晶晶盯着则法尼亚的年轻雌虫——正是之前在数据组拍桌嚎叫“九殿下看看我”的林莱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个笑容他太熟悉了。每当殿下露出这种神情,就意味着……某个倒霉虫要遭殃了。 虫神在上,幸好他跟来了!殿下,请尽情使唤我们吧! “你们,”则法尼亚指尖轻点,“去楼上,把房间收拾干净。” 他顿了顿,补充道: “收拾完立刻滚回帝国。别让我说第二遍。” * 则法尼亚自幼在宫廷中长大,饮食起居皆有专虫打理,何曾尝过这般难以形容的味道。 虽然是他自己做的。 他不动声色地停下,看向对面的纳尔。 小雄虫只是垂着眼,一口,接着一口,安静地吃着。他似乎很饿,又或者……心思根本不在味道上。 那侧颜在灯光下,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他从未见过的沉默与孤独。 “雄主,”则法尼亚放下勺子,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纳尔,那里面的温和笑意淡去,只剩下平静的探究。 “您今天……是在生气吗?为了那些F区的雌虫?”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秘密 纳尔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则法尼亚问的是今天早上的事。 “不算生气。”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是觉得……很吵。” “吵?”则法尼亚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 “嗯。”纳尔看着粥面,“那些求救的声音,还有我脑子里的声音都很吵。” 脑子里的声音,那是什么? 则法尼亚虽心存疑惑,面上却不显,不动声色问道: “那……您能和我聊聊今天发生在F区的事情吗?” 听罢,纳尔放下碗筷,用平淡的口吻简单叙述了经过。 然而,当纳尔说到“铁虫帮长期欺压,却无虫治理”时,则法尼亚的神情转为明显的不解。 “这里……竟没有街区治安局?没有星区援助机构?”他的语气里带着某种属于上位者的、近乎天真的理所当然。 “帝国在边缘星域都设有专项补助基金,星域政府每年都会让富虫组织——”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纳尔转过头,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望着他。 那不是责备,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则法尼亚,”纳尔的声音响起,“难道……你也从没见过真正饿肚子的虫吗?” 其实,纳尔一直以为,他们的处境大抵相似。 可此刻他才猛然想起,则法尼亚是刚刚才被“遗弃”的雌虫,即便如此,他仍能随手拿出一万星币。 过去的他,或许一直生活在与他截然不同的世界里。 纳尔不知想到了什么,声音里透出一丝沉闷: “那些拨款,那些报告,”纳尔看向他,“要经过层层审批,被一层层刮走,最后落到这里的,也许只够买几箱临期的罐头。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睫: “而且,大多数有钱有势的虫,根本不会往这种地方多看一眼。他们嫌脏,嫌臭,嫌麻烦。真正会伸出手的,往往只有那些同样在泥泞里挣扎的虫。” 纳尔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猛地闭上了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试图用动作掩盖方才的失言。 其实他根本不想说这些,更不该在别的虫面前说。 可今天所见的一切,硬生生撕开了某种尘封的记忆——那份属于他自己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痛楚。 原来无论在哪个世界,苦痛从未真正消失。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长久的寂静。 则法尼亚坐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他二十年的岁月都在帝国的奢侈中度过。他知道有贫民区,知道有腐败,知道拨款会有损耗。 可那都是报告上的数字,是会议上讨论的议题,是别的部门该负责的问题。 作为皇子,他从未站在这里,站在真正的世界之上,亲眼看见背后的黑暗。 在虫族皇室活了二十年,他都快忘了,每个虫眼中的世界,原来如此不同。 他甚至快忘了, 自己曾经也是人类。 有些事情,他是清楚的。 “我很抱歉,雄主。”则法尼亚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不,”纳尔听见他道歉,连忙摇头,“是我多嘴了。” “不。”则法尼亚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纳尔放在桌沿的手。 “我们都没有错。”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我肯定。 “不是吗?” 则法尼亚望向窗外,眼前的景象在他眼里烙下痕迹。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清晰成形: 我要改变这里。 不仅以他帝国九殿下的身份,更是以一位曾经生为人类的同理心。 * 沉重的话题被两虫默契地搁在了一旁。午餐后,纳尔与则法尼亚简单打过招呼,便又背起布袋出了门。 一下午的送货,让他几乎认全了这片街区的邻居。 原本担心自己会因言行差异露馅,可那些虫的热情实在太过汹涌,根本不给他多说的机会,便塞来各种自家腌的小菜、晒的果干,或是拍着他的肩念叨“小纳终于肯出门走动了”。 纳尔只能闷头接过,客气地道谢,然后匆匆离开。 唯一让他头疼的是,有好几位雌虫邻居硬要将自家半大的虫崽推到他面前,话里话外都是“这孩子勤快听话,给您做个雌侍也好”。 纳尔一一婉拒了。 傍晚时分,他背着空布袋回到家,看着账户里刚入账的、辛苦完成数个订单才挣来的三百星币,陷入了沉默。 他真的能靠这个养活自己,甚至……再加上一只虫吗? 推开门时,厨房里正传来细碎的动静。则法尼亚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身上还是那件灰布衣服,腰间系着用旧布条简单缠成的围裙,正低头对着锅里咕嘟冒泡的东西小声嘀咕着什么。 纳尔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同样简陋的衣裤。 他记得初见时,则法尼亚穿着整洁的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带着种与生俱来的气质。 才不过一天,那身光鲜便隐没在这片灰扑扑的日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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