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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需要给夏听月拍一点照片。 夏乔看起来很疲惫,但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她半靠墙边,呼吸平稳,目光安静地落在谢术身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反正说什么她也不理解,谢术索性也不多言,直接拿出手机,简单拍了几张夏乔站立着的,气色尚可的照片,又拍了一下旁边摆放整齐的假肢和外骨骼支架。 今天阳光很好,拍出来的照片亮堂堂的,他顺手就发给了夏听月。 叮咚几声,几乎是瞬间,夏听月就蹦出来了一大串小猫哭哭的表情包,还有磕头的。 谢术眉骨一抬,顺手回了两个字:平身。 可能这两个字夏听月还没有学到是什么意思,他没有再回复了。 谢术收起手机,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 一股力道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抓住了他大衣的衣摆。 谢术离开的脚步一顿,回过头。 他以为夏乔只是起身或移动时想借一下力,便停下等着。 但夏乔并没有松手。她看着他,那双与夏听月的确有几分相似,却似乎沉着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恳求。 抓着谢术衣摆的手微微用力,将他往病床边那张放置着水杯和纸笔的小桌方向,轻轻拉了一下。 谢术心下诧异,但还是顺着这股力道,走到了小桌边。 夏乔松开他的衣摆,手臂有些发颤,却异常稳定地伸向桌上的笔筒,从中抽出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她拿过旁边一叠护士用来记录的单子,翻到空白的一面。 笔尖落在纸上,有些滞涩,但很快变得流畅起来。她的握笔姿势很熟练。 一行清晰甚至称得上工整的字迹,在白色的纸面上逐渐显现: 【谢总。】 笔尖顿了顿,继续移动。 【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第70章 种花得花 夏听月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清楚了“平身”的意思,顺带弄清楚了封建王朝上下多少年的兴衰变迁,还看了好几集宫斗剧。 他捧着手机,想给谢术发消息表达感谢和开心,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删了又改,最后只发过去一句干巴巴的:【姐姐看起来好多了!】 等了半天,那边没有回复。可能是在忙吧,夏听月想。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打开了电视。午后的电视节目乏善可陈,他随便调到一个看起来像纪录片的东西。 看了没多久,他又拿起手机看了看。 谢术依旧没有回复。 他忍不住发了一条:【谢总,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发完后就立刻退出界面,迅速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沙发上。 过了一分钟不到,他又拿了起来。 ——还是没有回应。 夏听月有些坐立不安,他频繁地切换着手机里的各种软件,点进去再点出来,也不断切换着电视上的各种节目内容,即使一点也没看进去。 还是一个地方新闻台的紧急插播打断了他不停按动遥控器的动作。屏幕上女主播神情严肃,语速很快。 “本台最新消息,谢氏集团董事长,著名企业家谢宏远先生,于今日下午在家中突发脑梗,目前已紧急送往市中心医院抢救,情况不明。据知情人士透露,谢宏远先生此次病发,可能与近期其子谢术先生公开出柜引发的家族风波及舆论压力有关……” 电视上的画面切换,是市中心医院门口蜂拥而至的记者和混乱的场景。 遥控器“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市中心医院VIP楼层的专用通道入口,气氛凝重。 谢家保镖和医院安保人员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所有试图接近的媒体和闲杂人等,形成一道人墙。 通道内,灯光白亮。 谢术接到消息匆匆赶到,大衣的扣子甚至都没完全扣好。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压不下的焦灼。 就在他准备快步走向急救室方向时,一个身影不疾不徐地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谢明渊。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微微一扬。 与略显仓促的谢术相比,从容得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早已预定的会议。 “小术,”谢明渊开口,声音温和,仿佛真的像一个对他无比关切的兄长,“来了?父亲还在里面抢救,医生正在全力施救,你先别急。” 谢术停下脚步,他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谢明渊似乎对他的沉默毫不意外,轻轻叹了口气:“那些乱七八糟的新闻,听听就算了。虽然这次突发脑梗,医生说诱因很可能就是情绪剧烈波动……”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字字如针:“小术,作为哥哥,我不得不提醒你。父亲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刺激。如果因为你的‘任性’,让父亲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微微摇了摇头,未尽之言里竟有了几分叹息。 谢术听着他这番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地将责任全数推到自己头上的话,胸腔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他低嗤一声,毫不掩饰地讥诮:“谢明渊,”他直接叫了大哥的名字,“这里没有外人,就不用再演什么兄友弟恭,为我着想的戏码了吧?” 谢术上前一步,盯着谢明渊的眼睛,一字一字清晰说道:“下药,拍照,买通媒体放出那些‘出柜’‘私生子’的绯闻……把我彻底推到风口浪尖,变成谢家的耻辱和麻烦……” “这些,难道不都是你——我亲爱的哥哥,一手导演的好戏吗?” “把我这个碍眼的废物弟弟彻底搞垮,甚至最好能意外消失,这样谢家的一切,不就都顺理成章,干干净净地落到你手里了?” “至于父亲……” 谢术逼视着谢明渊的眼睛,“他的脑梗,到底是被我气的,还是某些人觉得时机成熟了,需要他病一病呢?” 走廊的灯光晃在谢明渊的脸上,向来温文尔雅的面孔映出几分阴沉。 他缓缓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一块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再次抬起眼重新看向谢术时,不再被镜片遮挡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丝毫虚构出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小术,”他悠悠开口,“你长大了。” “不过,”谢明渊重新戴上眼镜,那些刚刚流露出来的阴狠又被镜片挡了回去,“知道得太多,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现在做得就很好。” “父亲倒下了,谢家现在我说了算。”他轻轻抬手,搭在谢术肩膀上,“——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你,还有你那只漂亮的小宠物?” 话音落下,他拍了拍谢术的肩膀。 他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本就没有一丝褶皱的袖口,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充满杀机的低语从未发生过。 “进去看看父亲吧,”他笑着说,“毕竟,你是他儿子。” 说完,谢明渊侧身让出通道,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谢术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走向急救室方向。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刺鼻,急救室的红灯还亮着。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只能看到里面医生护士忙碌的模糊身影和各种仪器闪烁的指示灯。 谢术站在门外,他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身上插满管子的身影。 谢宏远。 他的父亲。 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其实很小的时候,在他还没被彻底归类为“不成器的废物”之前,谢宏远也曾短暂地扮演过一个合格的父亲角色。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骑马摔下来,膝盖磕破流血,谢宏远沉着脸训斥他不够小心,又亲自蹲下来用随身带着的手帕笨拙地给他按住伤口,然后一言不发地把他抱上马背,带着他一起骑回去。 只是这个片段而已,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贫瘠得令人咋舌。 谢术曾无比渴望过得到来自他的那份认可,甚至于后来的叛逆放纵,离经叛道,都是一种试图引起注意的尝试。 只是彼此间的隔阂早已深如鸿沟,数不尽的利益角逐堵住了那日马背上的回忆。这些年谢宏远做了多少不干净的事情,落得这样任人摆布的狼狈模样,一句咎由自取都不为过。 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那日从谢宏远胸前传来的稀薄温度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心里。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红灯熄灭,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他径直走向谢明渊:“谢老先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脑部损伤严重,何时能恢复意识,能否恢复语言和行动能力,都是未知数。接下来需要在ICU密切观察。” 谢明渊脸上适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转而又变得关切起来,与医生低声交谈后续治疗方案。 谢术没有凑过去看他这番父慈子孝的表演。他等到医生离开,谢明渊也似乎安排妥当,才直起身,重新走向那个依旧等在走廊的长兄。 两人再次面对面。 “谢明渊,”这次是谢术率先开口,“你到底想要什么?” 谢明渊倒是对他此刻这副“认清现实”的模样并不意外。 “小术,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一家人呢——我只是想拿回本就该属于谢家的东西而已。” 他的目光抵着谢术骤然沉下的视线,“你母亲去世前留给你的那部分谢氏集团股份,包括她当年的嫁妆折算,以及父亲后来或许是为了安抚你额外划到你名下的那些。加起来,份额可……” “你做梦。”谢术打断他。 谢明渊似乎早就料到他这个反应,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 “是吗?”他轻飘飘抛出这两个字。 “那也可以换一个选择——把你身边那只漂亮的小猫咪交给我。” 他微微偏头,欣赏着谢术眼底骤然更盛的戾气,声音里的愉悦又多了几分。 “二选一,谢术。” “我很慷慨了,不是吗?” - 谢术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 冬夜的寒气浓重,屋内却一片静谧。 电视还开着,屏幕无声地闪烁着午夜广告的斑斓光影,音量被调到了最低。沙发上,夏听月缩成一团,身上胡乱盖着条毛毯,露出一小半张侧脸,压进了抱枕里。 他睡得很沉,灯光勾出他随着呼吸起伏的轮廓。 谢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身上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意散了些,才走过去。 他在沙发旁站定,手指轻轻碰了碰夏听月的脸颊。 夏听月被这点冰凉惊动,睫毛颤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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