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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那里埋葬的……会是铁柱吗? 裴隐是要去……见他的爱人? 或许刚才搬运矿石并不像他说的那样轻松,一股迟来的疲惫混杂着别的什么情绪,在此刻反扑上来。 埃尔谟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任由跃迁舱在寂静中驶向墓园。 停稳后,他安静地跟在裴隐身后,一直走到公墓入口。 “小殿下,”裴隐停下脚步,“接下来……让我一个人去吧。” 埃尔谟喉结滚动,没有出声。 也是。 他去祭拜他的爱人,自己跟去……又算什么? 胸口堵得要命,他就这么看着裴隐,移不开眼,却也说不出话。 裴隐见他神色沉郁,以为他是担心自己逃走,连忙解释:“小殿下别误会。墓地本就不是适合停留的地方。念念还在您手上,我不会跑的。要是您不放心,我们可以一起——” “不用。” 埃尔谟始终垂着视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三个字:“……你去吧。” 裴隐转身要走,可不知为什么,走出几步,又回过头,认真重复了一遍:“小殿下,我很快就回来。” 埃尔谟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像是轻微地点了下头,又像只是错觉。 裴隐收回视线,转身踏入墓园。 灰白色的墓碑排列成肃穆的方阵。他径直走向接待处,八年过去,值守的人早已换了面孔。 “您好,我在这里预约过代理殡葬服务,”裴隐报出墓区位号,“我在存物柜里放了一件陪葬品,现在需要取出来。” 代理殡葬服务在如今的星际社会颇为普及,预约者大多孤身漂泊、无根无系,担心死后无人收殓,便提前在公墓登记,将这里设为死亡联系人。死讯一经确认,就会有人依协议处理身后事。 工作人员领他走向一间档案室,片刻后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走出来:“就是这些吗?” 裴隐点头接过:“谢谢。” 工作人员点开光屏,一边登记一边例行询问:“您预留的墓位是E-2317,安葬方式为火化,此外还存放了一具棺木和一件陪葬品。现在陪葬品已取走,其余项目还照旧吗?” 做这行的人都明白,客户来取消预留,往往是因为找到了可托付之人,不再孑然一身。这是好事,他们也乐见其成。 可裴隐只是低下眼帘:“……都照旧吧。” 工作人员神色微动,却没多问,只点头记录。 裴隐又问:“我可以……去看看我的墓位吗?” “当然,请跟我来。” -- 当年裴隐走访了许多地方,最终选定这片墓园,就是看中这里清幽安宁,绿树成荫,时常还有小动物出没。 他的墓位紧挨着一棵老树。 有树,有小动物……死后应该不会太孤单。 裴隐靠着树干坐下。 没过多久,不远处草丛窸窣一动,一只赤红色的小狐狸探出脑袋,耳朵竖得笔直,远远盯着他。 裴隐眼睛一亮,朝它招手。小狐狸警惕极了,不敢靠近,却也不逃。 他摸摸口袋,找出几颗给裴安念准备的奶糖,剥开一颗,放在脚边的草叶上。 小狐狸飞快窜出,叼起糖就消失不见,几秒后又从草丛边缘探出半张小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裴隐问:“是你吗?” 狐狸歪了歪头:“……” “不对……狐狸好像活不了那么久。”说完自己捂了捂嘴,像怕这话伤到它,“但你肯定可以,你一看就是能活到一百岁的样子。” 狐狸眨了眨眼。 “你不说话,我就当是你啦,”裴隐目光渐渐柔软,陷入回忆,“还记不记得上次我来这儿?那时候我比现在年轻一点。除了你,还有一只松鼠……也不知道它还在不在。” 狐狸安静听着。 “本来以为很快就能一直和你们做伴了。没想到……却遇到了一点意外,”顿了顿又笑道,“是好的意外。”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个信封。 当初埃尔谟问他索要这份求婚稿,裴隐曾说,就算进了坟墓也要带着,时时拜读。 虽然他撒谎成性,但也不是每句都是假话。 裴隐展开信封,里面那张稿纸被他读了不知多少遍,却依旧平整干净。 目光落在第一行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上。 “亲爱的佩瑟斯,虽然你已经成为我的妻子……” 裴隐的思绪飘回八年前。 第一次来到这片公墓,也是在从赤土首领那儿离开之后。 那时他没有接受首领的邀约,因为他已经有预感,自己活不长了。最近一段时间,他总是昏沉嗜睡,精神很不好。 其实在离开奥安帝国后的好几个月里,他常常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他得到了自由,随之而来的却是庞大的空虚。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却发现哪里都没有意义。 每天浑浑噩噩地醒来,任由跃迁舱在星际间漫无目的地漂流。不是对着舷窗发呆,就是捧着这封意外捡到的求婚稿,一遍又一遍地读。 他试图想象埃尔谟站在他面前,紧张而郑重地念出稿上的句子,称呼自己为“我的妻子”。 可他想象不出来。 因为埃尔谟从没说过“妻子”。他不知道那两个字从那人唇间吐出时,会是怎样的语气。 于是他会想:如果当初没有离开,是不是就能亲口听见?是不是就能想象得出来了? 可话说回来,如果他没有离开,又何必需要想象?想到这里,不知是悲伤作祟还是别的什么,一股反胃涌上喉间。 裴隐想,这大概又是另一种临终的征兆。 对于死亡他倒是很平静,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他早已为自己选好了棺材,是一具很漂亮的水晶棺,里头要铺满花瓣。毕竟要住上很久,最后一次,总不想亏待自己。 他来到这座墓园,预约了代理殡葬服务,将埃尔谟的求婚稿存放进遗物柜,随后便像现在这样,坐在自己的墓位旁,背靠那棵老树,终于办妥了一切身后事。 他的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了。 或许是一切终于安顿妥当,那时的裴隐甚至觉得,就这样死在这里,也未尝不可。 然后,他真的在那棵树下失去了意识。 半梦半醒间,有毛茸茸的触感凑近,一只狐狸用湿润的鼻尖碰他的脸颊,像在试探他的呼吸。 裴隐迷迷糊糊地想:狐狸……会吃掉他吗? 也好,至少他的生命,最终能有点用处。 就这么想着,他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时,裴隐躺在陌生的病床上。 他刚想撑起身,一名医生快步上前按住他,絮絮叨叨地责备:“别乱动。身体本就不好,还怀着孩子,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墓地那么阴凉地方,也是你现在能去的?” 怀着……孩子? 裴隐整个人僵住。 而后,他听见医生确凿无误地告诉他,他已有了四个月的身孕。 之后医生嘱咐了许多事项,最后问:“都记住了吗?” 裴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能懵然地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 医生却笑得和蔼:“没事,知道你太高兴了,看你笑得那样,先好好休息吧,晚点再来跟你说。”说完便离开。 空荡荡的病房里,裴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笑? 他刚才……在笑吗?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手掌覆上小腹。半晌,深吸一口气,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唯一一张埃尔谟的照片。 指尖描过那对低垂的眉眼。 一股汹涌的、滚烫的喜悦从心底漫上来,这一次裴隐终于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真的在笑。 “小殿下……” 照片紧贴着肚子,仿佛这样,那个人就能听见孩子的心跳。 “我们有小宝宝啦。”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宝宝和两个大宝宝都会幸福的
第40章 心病难医 离开墓园时,一阵疾风恰好掠过林间,卷起碎叶与尘沙。 埃尔谟仍站在他们分别的地方。 风扯着他墨黑的衣角翻飞不定,他却浑然不觉,只垂眸凝视着掌中那面光屏。 裴隐远远望见,心里那点顽劣的坏心思又悄悄抬了头。 他放轻脚步,从背后接近,如夜行的猫收敛声息,抬手往那人肩上一拍。 埃尔谟转过身来。 裴隐唇角的笑还没来得及扬起,却见对方眉头骤然一紧。 下一秒,裹着体温的大衣将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冷不冷?” 裴隐一怔,脸上那点恶作剧的笑被突如其来的暖意烘得松散:“不过是风大了些……小殿下别紧张。” “你穿得太少了,”埃尔谟捉住他的手,眉头锁得更深,“手都是冰的。” 裴隐没说话,任由他握着。 风在两人之间呼啸而过,他们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开口。 但埃尔谟是有话要说的。 他想问:祭拜过铁柱,心情有没有好些? 可话抵在舌尖,却终究咽了回去。 他不确定自己想听见怎样的答案,仿佛无论裴隐如何回答,都不会是他想听的。 直到掌心传来细微的蜷动,蹭过皮肤泛起一阵细痒,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握着裴隐的手。 于是他松开。 “走吧。”随即低下头,指尖在戒指上一按。 跃迁舱内,埃尔谟将备好的营养餐推到裴隐面前,转身便坐进驾驶位,只留下一个沉默的侧影。 裴隐慢慢吃着,心里那根弦却始终悬着。 在墓园入口。埃尔谟明明是有话要说的。 为什么不说呢? 重逢以来,这位小殿下什么难听的话都往他身上砸过。 突然这样欲言又止……反而让他觉得陌生。 飞船转入平稳巡航,裴隐起身,决定去问个明白。 还未迈出两步,埃尔谟拿着医疗箱与光屏,朝他走了过来。 “吃完了?”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 裴隐点头。埃尔谟单膝蹲下,打开医疗箱,取出检测仪。 冰凉的仪器贴上手腕,裴隐懒懒地晃了下腿,一副很乖巧的模样:“不是才测过吗?” “餐后数据也要记录。” 检测完毕,埃尔谟立刻将数据发给沃夫。 片刻,光屏亮起回复。他一路紧锁的眉终于稍微舒展:“还可以,各项指标都有好转。” 裴隐嗯了一声,他这几天确实舒服了些。 脚尖仍晃着,见埃尔谟神色缓和,他眼睫一抬,忽然向前倾身。 “小殿下,”吐息擦过对方耳畔,“您给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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