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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隐美滋滋地点完餐,重新躺回床上,顺手从床头柜上抽了本旅游手册翻看。 意识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他在睡意朦胧中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搭。 空的。 身侧床铺平整冰凉,一丝褶皱都没有。原本该躺着人的地方空空荡荡,而那床他仔细掖在埃尔谟身上的被子,此刻正盖在自己身上。 裴隐坐起身,揉了揉眼,目光扫过房间。 下一秒,门被推开,埃尔谟走了进来。 军装已重新穿得一丝不苟,他甚至没看裴隐一眼,径直推着餐车走到床边,将手中餐盘一样样摆上小桌。 “醒了?” 裴隐怔怔看向墙上的挂钟,下午两点。 他居然睡了这么久? 踩上拖鞋走过去,在埃尔谟对面坐下时,他的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餐盒被逐一打开:清淡的粥点、软糯的蔬菜泥、易入口的肉糜,还配了一支营养补剂,和他们在太空舰上的标准配餐几乎一样。 “小殿下,您……醒了多久了?”裴隐看着他揭开最后一个餐盒,忍不住问。 “几个小时,”埃尔谟头也没抬,只淡淡一句,随后催促,“快吃。” 裴隐盯着眼前这一桌清淡,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直到叉子快要碰到食物,他才想起来:“对了,我之前还点了一份活岩洞炸鸡,您看到送来了吗?” 埃尔谟眼睑微抬,没接话。 “可能是我们都睡着了,没人应门,送餐的就拿回去了?”裴隐自顾自猜测着,“那我打个电话问——” “不用,”埃尔谟打断他,“已经退了。” “什么?”裴隐怔住,“那是我点的啊。” “佩瑟斯,”埃尔谟终于抬起眼,他的目光压着一层阴影,声音又低又冷,“我看你是真活腻了。” 裴隐被骂得发懵,接着听见埃尔谟继续开口:“等你吃坏了肠胃,再调理半个月,然后呢?又要等到什么时候开始治疗?你以为你现在的身体,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 裴隐眨眨眼,委屈一下子涌上来了。 看来埃尔谟是真的醒了,醒得干净利落,又变回了那个冷酷无情、高高在上的小殿下。 裴隐低下头,泄愤似的将叉子戳进盘中的鱼肉。 可怜的鱼,没盐没味,也算是白死了。 “小殿下,”裴隐的声音闷闷的,“您耍赖。” 埃尔谟挑起一边眉梢。 “您昨天明明答应过我,我想吃什么都可以。”裴隐抬起眼控诉道,“结果睡醒就反悔。” 埃尔谟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愿回顾的画面刺中。 “我脑子有问题,”他说得理所当然,“精神失常状态下的承诺不具备法律效力,需要我为你普及《奥安帝国民事责任法》相关条款吗?” 裴隐:“……” 这也太无赖了!! 昨天那个拽着他袖子、眼神湿漉漉的人,难道全是装出来骗他心软的?怎么一夜过去,又变回这副冷冰冰的德行了? ……还不如发病呢,他有些阴暗地想。 至少发病时的埃尔谟,会给他准备好吃的。 裴隐几乎能预见回宫之后过的是怎样清苦的日子,一想到这里,他有些绝望地叹了口气,认命地重新拿起叉子。 吃到一半,目光被桌边一份手册吸引了过去,是今晚荣耀庆典的议程单。 于是他边吃边翻起来,翻到文艺表演节目单时,手指停住。 凯兰的名字,清晰地印在“首席独唱”一栏下。 再往后翻,是历年演出记录。一张张剧照里,弟弟身着繁复华服,光芒夺目。 “真厉害啊……”裴隐看着,不自觉地弯起嘴角,“弟弟从小就特别会唱歌,果然,现在已经是首席了。” 埃尔谟的动作顿了一顿,从餐盘上方抬起眼:“你似乎很喜欢这个弟弟。” 裴隐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当然啦,谁会不喜欢他呢。” 埃尔谟仍握着叉子,眉头微微蹙起,视线沉沉地锁在他脸上:“那为什么要逃?” 裴隐一时没反应过来。 “既然喜欢弟弟,当初为什么要逃婚,”埃尔谟停了一下,补上最后一句,“还连累整个维尔家族一同担责。” 裴隐握着节目册的手指微微收紧,动作只停顿了一瞬。随即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扬起语调:“凯兰不是都告诉您了嘛。那时候我心里不平衡,自己在外面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所以看什么都想要。说到底……我就是个糟糕的人。” 他抬眼,迎上埃尔谟的视线:“这一点,小殿下应该没有异议吧?” 埃尔谟审视地看了他片刻,才再度开口:“那既然已经回归了维尔家,为什么还要出卖奥安帝国?” 裴隐的心轻轻颤了一下,因为他看见埃尔谟看他的眼神,不是质问或发泄,而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小殿下,您真的想知道吗?”裴隐放下刀叉,语气变得小心起来,“那您得答应我,听完别太生气。” 埃尔谟陷入沉默。 对他而言,挖掘裴隐逃婚的缘由,并不是一件他乐意去做的事。 恨一个人远比理解一个人简单,深究缘由,不过是将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再疼一次。 可不知为何,这一刻某种失控的冲动,压过了理智。 “……你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不生气。” 裴隐垂下眼,像是在反复掂量什么。 有那么一瞬,埃尔谟从他脸上捕捉到一种陌生的神情,仿佛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挣扎。 但很快,裴隐便抬起了头。 “因为别人给的更多啊,”再开口时,又是那副轻飘飘的腔调,“联邦承诺我的,够我吃香喝辣几辈子了。虽然嫁进皇室也不错,但转念一想……要是投奔联邦,能捞到的油水好像更厚一点。” “所以,”最后,耸了耸肩,语气稀松平常,“就这么选了。” 埃尔谟看着他,眸色沉暗不明:“你就为了这个逃婚?” “小殿下,”裴隐眉梢一挑,赶在他发飙前提醒,“您刚才可是答应过,不跟我生气的。” 埃尔谟没有接话。 他本该生气的。毕竟他终于知道,原来裴隐逃婚的理由竟如此浅薄、如此卑劣。 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怒火并未涌上心头,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他不是不相信裴隐会认为和他联姻利益不足。当年的自己被皇室边缘化,前途未卜,确实算不上什么值得押注的对象。 如果裴隐一心逐利,的确有比自己更好的选择。 可是,如果裴隐真是那样一个人,如果荣华富贵真是他唯一的追求……那他怎么会和一个平凡的矿工相爱? 又怎么会甘愿为一个刚出生就被感染的畸变体孩子倾尽所有? 这一切,都和他口中那个冷血逐利的自己对不上。 荣耀庆典从午后便拉开序幕,流程繁复冗长。 埃尔谟此次是私下出行,为了避免引人注目,总督府特意为他安排了专属看台。 餐后不久,两人便直接瞬移抵达,避开了人群最密集的时段。 所谓“荣耀庆典”,纪念的其实是琉光星被奥安帝国殖民之日。称之为“荣耀”,本就带着几分讽刺。可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于是这名字便沿用下来。 这一日,不少帝国高层都会露面。其中最重要的角色,便是名誉总督。 奥安帝国的每颗殖民星,除了一位由中央委派、掌管实权的总督之外,还会安排一名皇室成员担任名誉总督。后者不参与日常治理,却需要在重要场合露面,代表皇室发声。 庆典开场,便是名誉总督致辞。 三皇子身着正式礼服,缓步登上高台。 裴隐望着那道身影,微微一怔,侧过身问:“小殿下,三皇子回复您的讯息了吗?” 埃尔谟摇头,神情愈发凝重。 作为琉光星的名誉总督,三皇子先是代表皇室肯定了总督府过去一年的工作成果,接着描绘琉光星未来的发展蓝图。 最后,他代替年事已高、不便亲临的亚历克斯二世,向民众传达祝愿。显然,陛下命不久矣一事,早已成为无需回避的公开事实。 整段致辞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可最后一句结束时,埃尔谟缓慢地呼出一口气:“……那不是三皇子。” 裴隐的瞳孔一缩,倾身靠近:“什么?” 埃尔谟正要开口,视线却先一步扫向看台入口。 那里站着一名西装革履的高级侍从,是凯兰安排的人,负责他们的安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一触,随即心照不宣地截断了对话。 名誉总督致辞后,是冗长的总督府工作报告,以及一系列例行的表彰与宣言。 歌剧团节目被安排在庆典尾声,凯兰的独唱刚一落幕,二人避开人群,从一条特殊通道离场。 走出很远,那名侍从仍紧随其后,看样子是要一路护送他们回到水晶宫主殿。 行至后台出口附近,埃尔谟停步:“送到这里就好。” 侍从怔了怔,躬身道:“殿下,凯兰少爷嘱咐,务必护送您安全返回。您独自行动,恐怕会有危险。” 埃尔谟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裴隐一步上前,挡在他身前。 “什么意思呀?”他微微扬起下巴,语调又娇又嗔,“什么叫‘独自行动’?难道我不是人吗,我就护不住殿下?” 侍从的目光从他纤瘦的肩颈扫到脚踝,嘴角抽搐了一下:“你……” 话未出口,裴隐已戏瘾大发,猛地扭头,一把挽住埃尔谟的手臂:“殿下您看他!” 接着整个人贴上去,眼尾微红,像是真被伤了心,语气委屈极了:“我知道我身板弱,可殿下明明亲口说过的,就喜欢我这样的呀。” 埃尔谟浑身都僵直了,然后感觉自己的袖口被捏了一下,抬起眼,就看见裴隐对他挤眉弄眼。 他无奈地沉了一口气,只得冷冷看向那名侍从。 “你惹他不高兴了,”眼神里压着无形的威慑,俨然一副冲冠为红颜的姿态,“打算怎么赔罪?” 侍从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殿、殿下……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觉得多一人护卫更为稳妥……” 埃尔谟不语,只看着他,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是、是属下的错!”侍从终于扛不住,连连后退,“属下这就告退,绝不打扰二位!” 话音未落,人几乎落荒而逃。 裴隐计谋得逞,看着那仓皇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演过一场了,还真是……痛快。 这时,头顶传来一声:“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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