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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断秋和江欲雪来这儿次数多了,倒不觉得大殿肃穆,跟回了家一样快走几步上前,还算规矩地行礼道:“弟子何断秋,拜见掌门师伯,拜见师父。” 掌门将竹简置于案上,省去寒暄,直入正题:“断秋,今日闯入藏书阁禁地,翻看古籍的人,是你吧?” 静虚子站在身旁,同样看向他。 何断秋心头凛然,知道抵赖无用,掌门既然开口,必是掌握了确凿证据,只得诚恳道:“是,弟子一时糊涂,擅闯禁地,甘愿受罚。” 他答得干脆,认错态度良好,试图争取个宽大处理。 掌门对他这态度还算满意,但下一句话却让何断秋心头一跳:“你翻阅了《合欢宗分桃秘史》?” 何断秋:“?!” “我没有!”这是哪来的屎盆子还敢扣他脑袋上?他当时心系江欲雪昏迷不醒的毛病,翻的书都是些解咒的,哪里看过什么断袖的秘史? 静虚子捋了捋胡子:“断秋,翻了就是翻了,莫要不承认。” 何断秋震惊地望向他,为什么他还能那么镇定?!若往常得知了自己看过这些东西,他早该第一个诘问出声了! “执事弟子说这书被人翻动过,并未复原,你师父说是你看的。”掌门道。 何断秋只觉得一口血堵在喉咙口。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看完书,被抓包了竟栽赃到我头上? 禁书摆放区域共有上下三层,保密层级由下至上依次递增,合欢宗秘史这种乱七八糟的书顶多放在第一层。可他去的是严禁踏入的最高层,若是被查出来,都用不着在戒律堂细心审问,直接暴打一顿逐出师门。 他学会高阶隐匿符后,艺高人胆大,去第三层不是一次两次了,有次险些被人发现,还是静虚子从一处阴影突然出现,将他拽进暗室藏好,躲过一劫。 静虚子就是知道这件事,才敢给他扣帽子,量他不敢反驳,只能吃个哑巴亏。 何断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认命道:“弟子知错。弟子……确实翻阅了。” 他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向自家逃过一劫守住清誉的师父。 静虚子端方持重地站在一边,无声错开了目光。他当初是为两位不争气的徒弟翻的这书,那里边的东西使他过于震撼,以至于忘了复原。 掌门不再追问细节,道:“禁书之所以为禁,自有其道理。其中诸多记载偏激诡谲,易引人歧途,非见识广博者不宜观之。你修为尚可,但心性未定,贸然涉猎有害无益。” “弟子谨记师伯教诲。”何断秋低头受教,心里却想着有害无益?我看师父看得挺投入的…… 掌门话锋一转,给了这位后台快要齐天的皇子一个台阶:“念你初犯,其初衷或是为了给师弟治病,便从轻发落,罚你去思过崖,跪八个时辰,静思己过。另手抄《清静经》十遍,涤荡心神,三日后交予戒律堂。” “弟子领罚,谢掌门师伯宽宥。”何断秋这次语气真心实意了些。八个时辰加十遍经文,确实算轻了。 “去吧。”掌门挥挥手,重新拿起了那枚竹简。 何断秋退出大殿,松懈下来。 八个时辰…… 罢了,先跪完再说。 后山思过崖,灵气稀薄,山风凛冽,崖前一片光秃秃的石板地。 何断秋刚落下飞剑,便看见崖前已经跪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竟是顾岚。 顾岚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看见是何断秋,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扯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挥了挥小手:“何师兄!你怎么也来了?” 何断秋走到她旁边的一块石板上,熟练地撩起衣摆跪下,笑着跟她唠嗑:“好巧啊顾师妹,我嘛……就是看了点不该看的东西,你呢?你犯了什么罪?” 顾岚掰着手指头数:“我呀……说是编纂虚假话本,散布不实言论,诽谤同门清誉。要在这儿跪满二十四个时辰呢!” “你诽谤什么了?罚这么久?” “当然是你和江师兄的关系!” 顾岚说完,偷偷斜着眼瞥向他,见他并不恼怒,才松了口气。 何断秋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那你是挺惨挺活该的。我情节没你那么重,只罚八个时辰。” 顾岚默默收回目光,盯着眼前冷冰冰硬邦邦的石板,决定暂时不跟这个量刑比她轻的何师兄说话了。 比起假惺惺还吊儿郎当的何师兄,她更偏心总被欺负的江师兄多一点。 山风呼呼地刮过,卷起星星点点尘沙,两人并排跪在思过崖前。 何断秋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惆怅道:“以前都是师弟在这儿陪我跪着的。” “我知道,你们两个一块儿跪不叫罚跪,叫跪天地。”顾岚幽然道。 “你这脑袋里一天到晚都想些什么?”何断秋嘴角抽了下,先前顾岚的那些癫狂壮举仍历历在目。 顾岚腼腆道:“也没什么,就是一些基于观察的合理想象……” “比如?”何断秋挑眉。 顾岚如数家珍:“比如你们针锋相对其实是为了吸引对方注意,你抢江师兄东西是因为想让他只看着你,江师兄嘴上骂得凶,其实他一直是嘴硬心软……你们前世可能就有宿命的姻缘,这辈子是再续前缘之类的……” 何断秋神色复杂。 针锋相对是为了吸引注意?抢东西是为了独占视线?江欲雪嘴硬心软?前世姻缘再续前缘? “难怪说你诽谤。”何断秋道。 顾岚笑而不语。 何断秋不说话了,漫无目的地去数对面的山峦数目。 罚跪结束后他得立刻去找江欲雪,去看看他一个人静得怎么样了。不知道那笨蛋是不是还在生闷气,或者又在折腾他满屋的宝贝? 想到江欲雪可能正抓着他的宝贝玉石撒气的模样,何断秋忍不住对着大山笑了起来。 笑声未落,身后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师兄在笑什么?” 何断秋倏然转身。 只见江欲雪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紫衣,墨发束得整齐,嘴唇有些未散尽的微红,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 “为何在此罚跪?”他问。 何断秋一时语塞,总不能说因为被师父栽赃污蔑顶锅了吧?他糊弄道:“一点小事,触犯了门规。” 江欲雪点了点头,没追问。 他的目光扫过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一样看着他们的顾岚:“顾师妹,我有话要与师兄单独说。你能回避一下吗?” 顾岚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满口答应道:“能!当然能!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绝对不打扰!” 说罢,她激动地一个跟头翻下了悬崖。 “顾师妹!”江欲雪下意识要出手。 却见顾岚的身影在下坠过程中灵巧地几个转折,踏在陡峭的岩壁上,带着回音的声音遥遥传了上来:“我没事!我去崖底采些炼丹的药材——你们慢慢聊——不用管我——管我——我——” 声音渐远,人影也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之中。 何断秋:“……” 这下,崖顶只剩下他们两人。 何断秋看着江欲雪,心里有些打鼓。对方特意找来,还支开了旁人,怕是要跟他算总账了。 到底是自己伤了他的心,何断秋想着怎么哄他,指尖微动,使出木灵力,不过瞬息,造出来一只栩栩如生的木头小灵鼠。 “师弟,你看。”何断秋弯着眉眼,将这只小灵鼠托到江欲雪面前,“是喵喵。” 江欲雪瞧着那只木头造的小鼠,冷若寒潭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它的耳朵。 “你造它做什么?”江欲雪问。 何断秋道:“自然是想哄你开心。” “其他人要是难过了,你也会这么哄别人开心么?” “不知道,我又没让别人这么伤心过。” 何断秋将那只木头小玩意送进江欲雪的手心。 江欲雪的睫毛颤了颤:“师兄,你真过分。” 何断秋失笑,他不想跪了,便随地坐下,在崖边垂下两条小腿,漫不经心地晃悠。 江欲雪陡然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然后,在何断秋完全没反应过来、瞳孔骤缩的注视下—— 江欲雪两腿分开,撑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身后是万丈悬崖。 作者有话说: ------ 还有顾师妹。
第20章 你夫君去戏楼了 江欲雪跨坐在悬崖边缘,整个人的重量交付给了何断秋,后背无所凭依。 何断秋的肌肉紧绷,心脏漏跳了一拍,本能地伸出手紧紧箍住江欲雪的腰身。 “你是不是想再摔一次脑子了?”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勒得江欲雪喘不上气。 江欲雪顺势搂住他的脖颈,睫毛沾染着山间湿润的雾气。 “你不会让我掉下去。” 他不甚在意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将头埋进何断秋的颈窝里。何断秋的身上有花香,不似园圃的繁杂,更像是日光与桃花交织的香气,蓬勃、秾丽、烂漫。 何断秋贵为皇子,吃穿用度皆是讲究,如今日子过得随性了些,可有些习惯还是保留着的。他那袖中常挂香囊,夏日用香炉熏蒸衣物,冬日里用的手膏也添花香。 江欲雪微微侧头,将他的唇瓣轻轻地印在了何断秋的侧脸上。 何断秋愣住了,回味了一下温软的触感,大脑一片空白,那被触碰的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着了,沿着神经一路烧进心里,绽出枝头满簇花。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认刚才那不是幻觉。 江欲雪向后仰了些,煞有其事地说道:“师兄,我会让你重新喜欢上我的。” 话音落下,崖风骤起,吹动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 何断秋的心脏疯狂擂动,快要冲破喉咙不知所踪,耳根滴血似的红。 放过他吧。 ………… 静虚子在洞府内枯坐了三日,周围是浩如烟海的典籍。 关于江欲雪去往的那处时序错乱的秘境,记载实在寥寥,且大多语焉不详,夹杂着些神话故事和后人臆测。 这几日来,江欲雪的症状毫无痊愈之兆,他这做师父的心焦如焚,却始终理不出头绪。 若是能理出头绪,江欲雪也不至于失踪一年。 这日,掌门师弟的传音悄然而至,约他在主峰云雾亭一见。 云雾亭中,掌门正悠然煮茶,见静虚子眉间郁色,便知他进展不顺。 “静虚师兄,还在为欲雪那孩子的事烦心?”掌门斟了杯茶推过去。 静虚子叹了口气,将这几日所查和心中忧虑简要说了,末了苦笑:“那秘境太过诡异,宗门记载几乎空白。再查不出端倪,我怕欲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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