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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欲雪走的那一年,他日日守着魂灯,见那灯快灭了,便心头一紧,恨不得立时剖开胸膛,将自己的魂分出一缕过去续上。待江欲雪那盏灯重新稳住,稍稍亮起来点,他才舍得去阖眼睡觉。 他的灯忽明忽暗,明明灭灭了十一个月,直到最后一个月,彻底晦暗下去,没了动静,像是人没了,但还留着口气,何断秋想了千万种办法,却始终算不出江欲雪身在何方,是生是死。 如今,好不容易寻回,岂能再看他涉此奇险? 待问霖交代完毕,飘然出屋,何断秋一步抢上,拦在江欲雪面前:“师弟,此事断不可为。那老头来历不明,所言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岂能听他一面之词,便行此搏命之举?我们再想别的法子。” 江欲雪抬眸看他,淡定道:“师兄,还有何法?此地消磨生机,你我已经渐露疲态。外援难入,坐困于此,终究是死路一条。问霖前辈指点我剑法,所言皆是合情合理,不似作伪。” “此为险中求活,亦是唯一生机。” “便是唯一生机,也未必就要你去!”何断秋急道,“我木灵根生机绵长,或可尝试以藤蔓深入地脉,寻找那处冰魄。” “此地克制木灵力,你深入地下,灵力运转更为滞涩,凶险倍增。”江欲雪打断他,“凝冰决,唯我可为。” 何断秋见他油盐不进,心火更盛,口不择言道:“好,好!你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便立时自绝经脉,随你而去!看你是救我还是害我!” 江欲雪听了他这近乎无赖的威胁,眉头微蹙,凝视何断秋片刻,忽道:“你方才还说不要我死,如今又咒我,师兄便是如此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那劳什子运气。更舍不得你去赌!”何断秋道。 江欲雪沉吟少顷,倏然道:“师兄既如此说,我们打个赌如何?” “打赌?”何断秋一怔,心下烦躁,只道他又要岔开话题,“此刻是打赌的时候么?” 江欲雪不答,自顾自道:“就赌我能否功成身退,安然归来。” 何断秋断然道:“不赌!此事凶险,怎能当作赌约儿戏?” 江欲雪目光微转,落在屋内那张床上,又迅速移开,耳根泛起层薄薄的红,面上依旧淡然道:“那便这样,若我无恙,便任凭师兄处置,师兄想如何待我,我都依你,绝不反口,也绝不反抗。” 此言一出,何断秋如遭雷击,一时愣在当场,竟忘了言语。 任凭处置?如何待他都依?不骂他也不反抗?这……这赌注简直是…… 他深知江欲雪性子何等冷傲倔强,能说出这番话来,已是破天荒的让步,近乎将自己全然交付。 未等何断秋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江欲雪忽又上前一步。两人本就相距甚近,这一步,几乎贴上。 何断秋只觉一股清冽寒意夹杂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扑面而来,下一刻,颊边一凉,江欲雪倾身过来,柔柔地在他唇上碰了一碰。 何断秋脑中轰的一声,彻底僵住,只余唇上那点微凉的酥麻,与鼻尖萦绕的冰雪气息。 江欲雪已退开半步,睫毛微颤,似有赧色,却强自镇定,那双清冷眸子闪动着,避开何断秋灼人的视线,低声道:“这赌约,你应是不应?” 这哪儿是赌约?分明是江欲雪亲手把自己给送上来了。 何断秋怔怔望着他,喉结滚动,心潮翻腾,如沸如灼。那轻如蝶翼的一吻,与那石破天惊的赌注交织在一起,似冰火交织,将他所有反对的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良久,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惊怒焦灼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他伸出手,抚上江欲雪微红的耳廓:“你须答应我,务必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若事不可为,宁可放弃,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我不会出事,我会带你出去。”江欲雪道。 何断秋弯了下唇,凑近他的耳边,气息温热,一字一句道:“那我便当真要处置你了。届时,你可莫要后悔。” 江欲雪被他气息拂得耳廓更红,却挺直背脊,迎上他的目光,定定道:“我从不食言。” 子时将至,荒漠夜寒如冰。 江欲雪静立场中,碎雪剑悬于身前,剑尖向下,点出一层冰霜。他阖目调息,周身气息内敛,恍如一块千年寒冰,呼吸几近于无。 何断秋守在一旁,双手紧握,指甲掐入掌心,死死盯着江欲雪。 问霖立于屋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秘境天空,神色寂寥:“阿雪,时辰到了。” 江欲雪乍然睁眼,眼中尽是冰青,再无半分杂色。他并指如剑,向下虚虚一点! 一道细微凝练的冰线,自指尖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阵法中心的地面! 冰线没入的刹那,整个石屋,乃至整个绿洲,皆是一震。地面如波浪般翻滚,那口水井率先崩塌,旋即是鸡舍、栅栏、石屋墙壁,一切都在恐怖的力量挤压下碎裂。 肉眼可见的裂纹在空中蔓延,天穹终于碎裂! 江欲雪身处风暴中心,首当其冲。冰晶护体在狂暴的冲击下欲要破碎,江欲雪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咬牙维持着,将丹田里最后一丁点灵力灌入那道冰线之中! “师弟!”何断秋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江欲雪嘶声喝道,声音破碎。 恰逢其时,地下传来一声清脆至极的响声! 问霖嵌入地下的冰魄,碎了! 荒漠的景象开始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山林轮廓——秘境在崩溃,与外界的屏障在消融。 “走!”江欲雪疾速掠向何断秋,左右张望,并未见到问霖的身影。 何断秋一把将他接住,触手冰凉,气息微弱,但性命无碍。他再无犹豫,抱紧江欲雪,纵身朝着那逐渐清晰的山林光影冲去! 身后,是彻底湮灭的荒漠。身前,是属于苍云山脉的熟悉景象。 两人如同穿过一道水幕,身上一轻,已脚踏实地,正是当初暗河崩塌处的附近山林。 夜风清冷,星月在天。 何断秋抱着江欲雪,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体温,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后怕交织,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低头看去,江欲雪已然力竭昏迷,双眸紧闭,唇无血色,脆弱得仿若一落即碎的冰瓷。 “师弟,我们出来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何断秋喃喃道,将人更紧地搂在怀中,运转温和的木系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助他稳住伤势,调理气息。 直到确认江欲雪暂无性命之忧,何断秋才长长舒了口气,想起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仍是心有余悸。 虽是嘴上说着要师弟保护他,但江欲雪要真冲到他前边了,他反倒心里不是滋味。 林风飒飒,何断秋抱着昏迷的江欲雪,寻了一处背风的角落将人小心安置,正欲仔细检视他体内伤势,忽听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师弟!江师弟!”一声清朗中带着焦急的呼唤率先传来,正是林睿昂。 俄而,数道身影疾掠而至,为首之人身形高挑,一身玄色劲装在月光下颇为飒爽,脸上依旧覆着那副玄铁面具。萧峥身后跟着数名镇祟衙好手,个个气息沉稳,步伐坚定。 萧峥一眼便瞧见岩石旁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江欲雪,大名鼎鼎的七皇子守在一旁,面露担忧。她脚步不停,径直走到近前。 “你们出来了,秘境是已经毁了?”萧峥道。 何断秋见是他们,紧绷的心弦略松,颔首将秘境之中发生的事简单说明。 “你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山间搜寻?” 林睿昂道:“正是,自那日你进了秘境,我们便在此方圆数十里内反复搜寻。萧大人察觉到此处异常,推测秘境入口可能在此处隐藏,正带我们布设阵法,试图重新打开入口,没想到你们竟自己出来了!” 他看向昏迷的江欲雪,担忧道:“江师弟他……” “灵力透支,内腑受了震荡,暂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调理。”何断秋简略道,手掌仍贴在江欲雪背后,源源不断地输送温和灵力。 萧峥蹲下身,伸出两指,欲搭江欲雪腕脉。何断秋下意识地想挡,但见她眼神专注,并无恶意,便忍住了。 指尖触及江欲雪冰凉皮肤,萧峥探查片刻,收回手,肯定道:“冰灵根根基深厚,虽受反噬,但未伤及本源。你以木灵生机为他温养,路子是对的。我这里有镇祟衙秘制的凝心固元散,对稳定神魂、修复经脉有奇效,可给他服下。” 说着,她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递了过去。 何断秋略一迟疑,接过玉瓶,道了声谢。拔开瓶塞,一股清冽药香飘出,确是上品灵药。他小心扶起江欲雪,将药散以灵力化开,渡入其口中。 萧峥站起身,视线投向何断秋:“你提到的那位老人能于秘境之中开辟生域,修为心境俱是了得。其法虽险,倒也确实是为你们指明了一条生路。如今秘境崩塌,邪气源头随之湮灭,但还需仔细查探周边,确认无误。” 林睿昂闻言,立刻吩咐手下分散查探,清理残留的邪异,并设置警戒。 萧峥待在原地帮忙照看江欲雪,好让何断秋能稍微调息恢复。何断秋也确实损耗不小,连日担忧奔劳,加之最后护着江欲雪冲出空间乱流,体内灵力也近乎见底。 他服下丹药,盘膝坐在江欲雪身旁,一边调息,一边仍分神留意着师弟的状况。 萧峥瞥见何断秋紧握江欲雪手腕不肯放开的左手,静默片刻,冷不丁道:“你对你这师弟,倒是看重得很。” 何断秋睁开眼,看向她,坦然道:“他是我师弟,自然看重。” 萧峥面具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声音噙着轻佻的笑意:“只是师弟?” 何断秋迎上她的目光:“当然不止是师弟。” 萧峥定定看了他两息,忽而转开视线,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影:“既如此,便好好守着。此地虽已无大险,但邪气未必尽除,还需警惕。我会让林睿昂带一队人在此护卫,直至你们恢复,得以返回宗门。” “此番变故,我会如实上报。你们师兄弟二人联手破秘境,功不可没。至于那老人之事……”她略一沉吟,“便依你们所言,是为助你们脱困而舍身,细节不必深究。” 何断秋道:“多谢萧大人。” 听到这称呼,萧峥挑了下眉毛:“你这副模样,倒比在宫里见着的讨喜多了。” “萧大人说笑了。宫闱之中,规矩森严,言行自然皆需谨慎。”何断秋笑道。 “那深宫高墙,确然是座牢笼。”萧峥语气淡淡,听不出褒贬,“能将一个人框成那般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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