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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好像在神游天外。现在发生的一切仿佛遥远的舞台剧,他只是个台下的观众,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参谋官被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又说:“我知道打击很大,你很难面对这个事实,但是逃避不能解决问题!重要的不是发生过什么,是你接下来如何选择!” 接下来的事。这个词触动了诺亚,他缓缓移动视线,看见广场上塞列奴与法斯特的战斗,看见冰封千里的战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要出动一个龙魔女,必然是为了对抗另一个同级别的权能……这就是为什么魔王绑架耶米玛的时候,要出动这个级别的力量……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 原来是这样。 诺亚慢慢站起来,平静地走向白银拱门。参谋官连忙在后边喊:“剑!你剑没拿!”见对方没反应,参谋官着急地拖着剑追上,这超过八十公斤的庞然大物并不是谁都能挥动的。可直到诺亚最后也没有接,只是一个拐弯,从侧门走了。 参谋官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扔下剑,三两步追上去。无数说辞在心头翻涌,但最终参谋官只是按住诺亚的肩膀,认真地问:“你甘心吗?”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掷地有声,“你难道不想亲自问问耶米玛……亲自要一个答案?” “不要逃避,去面对她……去面对真相!” “我不干了。”诺亚轻声说,“辞职。” 参谋官一愣。 诺亚推开他,径直离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参谋官愣愣地想,糟了,这眼神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在自家臭小子脸上看到过无数遍。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摆事实讲道理,威逼利诱强迫恐吓都毫无意义。 年方十七的勇者,正值青春的诺亚,终于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 广场上,塞列奴掐着曾经最熟悉的两个人提起来,只要轻轻一拧,就可以扭断他们的脖子。即便这种时候他的表情也很淡,好像这只是一件“今天屋子脏了打扫一下吧”之类的小事,那双银灰色的眼里没有一点温度。窒息感涌来,阿诺米斯艰难伸出手,无形的精灵靠近塞列奴,轻柔地穿过身体握住心脏,却在即将收紧之际迟疑了。 “差点忘了。”塞列奴偏头,反手将他们甩出安全距离。 还没等喘息,塞列奴一挥手,大教堂顶部的十字架瞬间扭曲,金属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成细长螺旋,最终熔铸成一杆异形的银色长枪。长枪破空飞来,其势之猛甚至激起音爆,余波在冰丛中震荡出粉末状的霰雪。 法斯特猛扑到阿诺米斯身前,试图用龙躯掩护他,却被阿诺米斯一把拨开,断手的身躯一下失去平衡栽倒。他绝望地看着阿诺米斯迎上枪尖。 “那么,再——”塞列奴投掷长枪,动作却忽然一顿。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二协议:禁止研究生命!』 『清除程序申请……权限校验中……权限校验通过……』 『终极魔法:基因锁』 塞列奴四下张望,阿诺米斯捂住脑壳,他们都听到了精灵的窃窃私语,如涟漪般回荡在枫丹白露的每个角落。 “第二……协议?”阿诺米斯心脏剧颤。 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在这场战斗尚未波及的地方,『贪婪』布置的魔法终于完成了漫长的冷启动。伴随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成亿上兆的符文闪烁,无声无息修改着所有生物的基因,同时也接连不断触发着基因锁。 在平民公寓区,百夫长刚刚安顿好妻女,交代她们用家具顶紧门,就听到小女儿怯生生地喊痒。妻子捋起女儿的袖子一看,大惊失色,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百夫长低头一看,恰对上手臂上那只长着十字瞳孔的眼睛。 这一幕也上演在皇城的各个角落。宫殿里,厨师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鹌鹑,正要割喉放血,忽然鹌鹑后脑冒出硕大的眼球,吓得厨师丢刀弃鸟;别墅里,仆人正在替一只白猫打理毛发,蔚蓝的猫眼忽然分裂了成了十几个小眼球,仆人尖叫一声窜老远,白猫咪咪喵喵地跑开了;小巷里,赌狗开盅发现三个骰子都掷出了完美的六,正要狂喜,却愤怒地发现其他人落荒而逃,他不知道自己额头上长出了眼睛…… 塞列奴垂下枪尖,杀意褪去,变脸之快简直大脑里有个开关。似乎在他的认知里有个先后顺序,虽然阿诺米斯的事很重要,但肃正协议是绝对的优先。到处都是触发的声音,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源头,微微屈膝,瞬间弹射至数百米的高空,居高临下俯瞰微缩模型般的枫丹白露。 他伸出手,像要把一个小小的玩具纳入掌心,用力一握—— 万丈高墙拔地起! 在声势浩大的地鸣中,在人们震撼得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原本被推倒的白银之墙再度升起,裹挟着尘埃和叹息,鸟笼般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城市。塞列奴重新铸造了叹息之墙……为了阻止污染扩散出去! 完成这一切,塞列奴垂眸,广场上的两人已不见踪影。 “痛死啦!”法斯特趴在阿诺米斯背上,吱哇乱叫。 阿诺米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吓得法斯特又说:“好啦,其实也没那么痛……我可是靠谱的大人哦!放我下来吧!” 阿诺米斯摇头,重新把法斯特往上托了托,在阴暗的巷道穿行,逼仄的小楼之间不知从哪儿滴着水。虽然魔族自愈能力惊人,可断掉的骨头不会自动复位,阿诺米斯也不敢给他乱动,生怕造成二次伤害。但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医生,人心惶惶,没有人类会对魔族敞开大门。 有没有可能通过威胁来解决……阿诺米斯抿紧嘴唇,靠着墙慢慢蹲下。法斯特慌了,“我……我有那么重吗……?我我我……我以后少吃点!” 阿诺米斯捂着脑壳,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他脑瓜子里嗡嗡嗡,全都是肃正协议的警报声,吵得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法斯特眼尖地发现他流着鼻血,滴滴答答落在石砖地上,好像大脑承受不住某种压力似的。 法斯特害怕了,“你怎么……怎么了!” 仓促的脚步从不远处传来,还有盔甲和兵刃的碰撞声,法斯特猛地抬头,有追兵来了。塞列奴控制住贵族集团后,在宰相的辅助下,帝国这台强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行起来,开始以一种可怕的效率搜捕敌人。 法斯特死死地盯着巷口,心脏哐哐狂跳,小脑瓜子急得要冒烟。只要他轻吐一口龙息,就可以轻易封冻住这些烦人的追兵;可作为代价,他们的行踪会就此暴露,引来的东西要比人类可怕得多。 打吗?!还是不打?! 巡逻队经过最后一个拐角,猛地列阵!他们接到线报,有居民目睹两个白发的异族逃往这个方向,早已安排人手堵在巷道另一头,只等着瓮中捉鳖。前排士兵举盾靠近,后方有枪兵刺出长达三米的长枪,上方还有弩兵齐刷刷瞄准—— 为首的小队长试探性地一戳,那两个白发的目标发出尖叫,白色假发掉了下来,底下竟然是两个普通人类! “干什么的!”小队长怒极大吼。 “你们才是干什么的!”男人窸窸窣窣提起裤子,险些绊了个狗吃屎,底下压着的竟是另一个男人!他大声嚷嚷,“我警告你们!我可是盖乌斯家的!报上你们的军团和编号,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长官,看这个。”另一个士兵肘了肘小队长。 在他们旁边是一座不堪入目的■■雕塑,■■正指着妓院大门,欢爱壁画、香膏红烛一个不少,招客的男妓女妓戴着白色假发扮演爱神手下的小天使,花枝招展地朝他们摆手。这个月是爱神月,有促销活动哦,来啊,快活啊~ 什么角色扮演、你侬我侬,玩得还挺花……晦气! 小队长照着男人的屁股就是一脚,啐了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带队撤退。 被踹了个屁股墩的男人骂骂咧咧,扣上皮带,踢了男妓一脚,愤懑不平地走回妓院。随着深入建筑,他的表情趋于平静,最后来到二楼一间宽敞的格子窗房间,拨开珠帘,毕恭毕敬地对里头的人说:“梅塞纳斯大人,他们走了。” 参谋官摆摆手遣退他,转身打量一脸呆滞的魔王和龙魔女。 就在刚刚那危急万分的时刻……参谋官出手,把两人拽到自家妓院来了! 暂时安全了。马上有训练有素的医生上前,替法斯特处理开放性伤口。掰正骨头的时候,吃痛的法斯特咧出犬齿,发出威胁的低吼;但看见桌子上的小点心后画风一转,埋头风卷狂云狂吃起来,看起来就像一边嗷呜嗷呜打疫苗一边狂舔猫条的笨蛋品种猫。 还有人看魔王流鼻血的样子很可怜,给了他一条浸了凉水的毛巾。 阿诺米斯就这样崩溃地坐着,毛巾压着鼻梁,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身后是裸男裸女大菲勒斯[1]的壁画,旁边是袒胸露乳奔放自由的工作人员,面前是挤眉弄眼还发际线后退的参谋官……剧情实在太跳根本反应不过来……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彻底给整不会了:“你……你开妓院……你不老实啊!” 参谋官无语了,怎么又是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你知道地缘政治学吗?” “呃,是‘地理条件影响国家政策’的那个地缘政治学吗?” “不是。”参谋官耐心给他科普,“是贵族们没事来这里撅个沟子,哆嗦一下,浑身舒坦了,躺下来就忍不住谈天说地吹吹牛逼。这时候蹲隔壁听壁脚,能听到很多有用的情报,这就是所谓的地缘政治学。” “……地缘指的是物理意义上的隔壁吗!” 参谋官拍拍手,侍从鱼贯退出房间。他交握着双手,压低了坐姿,认真地看着魔王的眼睛:“长话短说,我们谈个合作。” “……”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在塞列奴带来的压力下,在诺亚撂挑子的如今,曾经作为敌人的双方,竟如此奇妙地摒弃前嫌走到了一起,形成短暂的联盟,并且马上开始情报大对账。 “『慈爱』的勇者,可以修改记忆……『谎言』的公爵,可以扭曲现实……” 参谋官面色凝重起来,“这下难搞了。” 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他本来计划得很简单,让皇宫里的内应制造出机会,然后借助龙魔女的力量一击必杀。之后只要控制住军团,局势就能稳定下来……现在看来,竟然连军团也有可能倒戈吗?如果『慈爱』纂改他们的记忆…… “我们战略转进。”参谋官猛地抬头。 “跑路是吧。”魔王驾轻就熟,松了口气。 “这种时候让军团迎敌是愚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转化倒戈……要尽一切可能避免正面接触……或许可以先撤到富庶的南部行省,那里可以满足后勤供应,同时也是奥古斯都母亲的故乡,可以重整旗鼓……”参谋官看着魔王,却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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