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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贪婪朝阿诺米斯伸出手。 你追逐的又是什么?失去了身体,失去了记忆,失去了一切,即便如此也要走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下一秒,贪婪神色一凛,猛地推开阿诺米斯! 世界闪烁了一下,在无声中化作黑白两色—— 神怒自天空降下,贯天穿地! 那是一柄炽烈的长枪,轻易击穿岩层,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坠落,轰然炸裂! 冲击波如同时速两百公里的火车迎面撞来,瞬间将阿诺米斯掀飞出去,意识有一瞬间的断片。剧痛紧随其后,几乎无法呼吸,有血沿着耳廓流下,什么都听不清,也什么都看不清。瀑布变成熔岩,青苔化作飞灰,静谧的埋骨地只剩下焦土血河,世界在燃烧中坠落。 不……燃烧的不是世界……是贪婪! 那雷霆一击来得太过突然,贪婪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命中本体,星光史莱姆瞬间炸成得粉碎,柔软的大脑被剥离抛出,凝胶状黏液飞溅出一千个闪光的水洼。水洼晃动起来,试图重新聚集起一个完整的个体,却丧失了方向感,只能以扭曲的姿态胡乱挣扎。 塞列奴轻轻落在爆炸范围中央,拔起长枪,银瞳冰冷如刀。 “住手——!”阿诺米斯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撕心裂肺,“它马上就要停手了——!” 塞列奴挥枪的动作有一瞬间迟滞。可下一秒,满地的大脑尖啸起来,它们丧失了整体性,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争吵,每一个大脑都有自己的想法……逃跑……治疗……进攻……消灭…… 杀死。 杀死一切敌人! 贪婪彻底暴走了。海量的魔力沿着地脉倒灌进来,接连不断有大脑承受不住压力炸裂。成千上万的魔法同时释放,有的相互抵消,有的叠加共振,狂暴的元素乱流席卷整个空间,空气中闪乱着耀眼的电弧火花。 位于风暴中央的塞列奴不闪不避,高举右手,向下重重一划—— 『第三位天使吹响号,燃烧的星辰从天而降』 火焰的流星撕裂夜空,如雨坠落,慢动作般倒映在瞳孔中。没有任何瞄准,也不需要瞄准,狂风骤雨般轰击着每一寸土地! 一个又一个大脑灰飞烟灭,一段又一段记忆接连消失,一个又一个名字湮灭无痕。 她的名字是海帕西娅[1],她传播了几何、算数、天文,她被狂信徒用贝壳剜成了碎片,贪婪在血泊中拾起了她的不甘。 他的名字是希帕索斯[2],他发现了不能被分数表达之数,他被老师绑起来沉入了大海,贪婪在鱼群中拥抱了他的绝望。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过去,他们曾用生命点燃的一瞬间光明,如今再次消逝于黑暗。接连不断的流星坠落,仅存的少量大脑碎片汇聚起来,操纵着长满眼球的残躯,试图发起最后的反击—— 长枪贯出,将残躯牢牢钉在了进化树上,穿颅一击正中巨树的最高处。 『Homo Spaiens』 魔王愣愣地看着那个单词,眼泪流了下来。 塞列奴静静地注视钉在最高处的尸体,没有任何表情。可过了一会儿,不明显的疑虑浮现在脸上,因为即使目标已经静默,肃正协议的警报依旧响彻天际,这意味着触犯禁忌的生命魔法没有终止。 他慢慢转过来,瞳孔锁定了阿诺米斯。 他应该是说了什么,因为他的嘴唇在动,但是阿诺米斯听不见,鼓膜破裂的情况下什么都听不见。见没有回应,塞列奴召回长枪,失去支撑的尸体轰然落地。他提着长枪走来,一步一步,枪尖在焦土上划出零碎的火星,但阿诺米斯只是木然地看着他,无动于衷了。 塞列奴站定在阿诺米斯面前,眉宇间有些困扰,但还是伸出手—— “别傻站着啊!”回应塞列奴的,是破墙而出的银龙! 这燃烧的地狱提供了热量,法斯特堪堪挣脱了冰封的束缚。利齿交错,像齿轮一样严丝密合,一口将塞列奴从腹部咬成了两截,血沿着齿隙汩汩涌出。不够,远远不够,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制止塞列奴,法斯特已经感觉到阻力了,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由内向外撑开。 银龙压低身体,低低咆哮,后背暴涨出数十米长的冰翼,在狂乱的气流中,骤然腾空! 远!尽可能远!就算打不赢,也要让塞列奴远离这里! 银龙一直升高,升高,升到视线难以企及的高处。阴云聚拢而来,电闪雷鸣,偶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伴随着骤雨洒落。淅沥沥的血雨,弥漫着寒气,每一汪血泊汇聚处都有冰棘丛生。即使看不见战场,也能知道战况的惨烈。 “快做点什么!”百夫长狂拍勇者的肩膀,恨不得抄起家伙自己上。他们站在深不见底的大空洞边缘,百夫长拖着勇者赶来的时候,正赶上银龙腾空而起。 诺亚仰头,战场上的习惯使他握紧了剑柄。但这只是习惯而已。百夫长又推了他一下,忽然的,诺亚后退一步,松开手,武器清脆落地。 “为什么……”百夫长难以置信,暴怒咆哮,“为什么只是看着!” 诺亚低头,没有回答。顺着他的视线,能看到废墟中的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跪在废墟中,抱着头,咬紧牙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结束了,一切的结局已经注定,再没有人能终止这个错误的魔法,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可为什么……还会这么的……不甘? 为什么他们总是一错再错? 忽然的,阿诺米斯猛地抬头,听见了细小的哭声。 他本不应该听到声音,听力已经被摧毁了,可那哭声就是清晰得不可思议,即使捂住耳朵也直直钻进脑子里。阿诺米斯站起来,跌跌撞撞,在诺亚冰冷的注视下跋涉在废墟中。哭声越来越弱,听得直叫人心里发痛。 他扒拉开残垣断壁,终于在废墟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史莱姆。 她真的好小,只剩下一个大脑,还有一点点黏液。『贪婪』解体的时候,她在本能的驱使下躲了起来,因为她生来就是这么胆小的人,畏畏缩缩不敢往前走。阿诺米斯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奇迹般的,他认出了她:“……爱玫?” 那个被杀死、被同化、最终成为了『贪婪』一部分的爱玫。她没有了身体,但是精灵成为了他们沟通的媒介。 史莱姆抖了起来,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对不起……” “你能停止这个魔法吗!”阿诺米斯急切地问。 “对不起……对不起……”史莱姆抖得更剧烈了,“我、我太没用了……最没用的一次还一口气吃了42根香蕉……他们都说,用香蕉的价格就只能请到吗喽……” “试一下!就试一下!” “不行的啊!”史莱姆大声反驳,又马上害怕得缩起来,“对不起……我总是在犯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都是错的,一切都是错的。从她试图诬陷浮士德那时起,从她试图窃取研究成果那时起,从她走进导师的实验室那时起,从幼时翻开第一本数学书起,从第一次握住羽毛笔歪歪斜斜划下字迹起……还有最初的最初,父亲指着世界地图宣布大地是个球,然后航向世界尽头一去不复返……那正是一切错误的开端,从那时起,一个孩子下定决心,要证明根本不可能的地球论…… 一步错,步步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 “错了又怎么样!”阿诺米斯急了。 “错了就是错了!”爱玫比他更急,“错了……就是走了不该走的路……害死了不该死的人……回不去最想回的家……所以不能犯错……绝对不能再犯错……” “可是,是你亲自选择了这个错误。”阿诺米斯盯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 “你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选择了它,为什么?” “……” 明知道大地是平的,却还是航行到世界尽头坠入虚空。明知道知识是痛苦的根源,却还是无法停止追逐的脚步。明知道道路的尽头一无所有,却还是选择开启这段旅程。 一阵不祥的崩裂声,残存的穹顶上有裂隙不断扩大,有碎石子掉落。在上方围观的百夫长大吼着提醒,可是阿诺米斯根本听不见。等意识到不对劲抬头的时候,整片的巨石已经脱落,他下意识弯腰将小史莱姆护在身下—— 却没有遭到想象中的重击。 无数触手从史莱姆身上蔓延出来,支撑住了坠落的巨石。在一片死寂中,她停止了颤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绝望,还有前所未有的释然: “因为……我生来如此。” 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我们总是在犯错。因为……我们总是选择去犯错。 她想起来了,关于那个在火灾中毁容的故事。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火灾,被导师骂不如找个人嫁了的那个晚上,她在壁炉前坐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晨光熹微时下定决心,捡起烧红的火炭,用力按进脸颊。她选择了这条道路,仅此而已。 小小的触手探出来,轻轻勾住阿诺米斯的小指,问:“大地真的是个球吗?” 阿诺米斯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只有从月亮往下看才能知道。” “那就和我约定吧。”更多触手伸向上方,那么纤细,那么吃力,却无可否认地一点一点撼动巨石。“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月亮之上,俯瞰这个世界,见证最终的真相。” 巨石被推开,两人从废墟中露出头来。史莱姆最后用力攥紧了一下阿诺米斯的小指,然后像一滩水一样滑了出去,一直流动,流向地势最低处,所有水流的汇聚之地。 在那里,她伸出触手,小心翼翼地贴上墙壁,黏液沿着堑刻在墙上的符文蔓延,像一株藤蔓在春天生长。包裹大脑的黏液越来越稀少,藤蔓的枝条越来越繁茂,符文在黏液腐蚀下改变了形态。她共享了贪婪的知识,正在以极为精准的方式重构这个魔法。 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想起了第一次证明出1+1<2的尴尬,想起了第一次提纯实验中产物比原料还多的难绷……忽然的,她发现自己坐在了书桌前,好似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时哈喇子泡湿一整张纸。导师站在门边无语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有一艘破烂不堪的船回到了港口。她一愣,眼泪汹涌而出,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晴空海鸥盘旋在上方,大海浪潮在耳畔回响。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一切湮没在无尽光芒中…… 直到黏液耗尽,藤蔓枯萎,大脑咚的一声落入水中。 与之呼应的,空气震荡,像大地的心脏搏动了一下,銮金色的光芒沿着水道流遍了整座城市。 在同一片夜空下,小公主瓦雷尼亚手臂上的眼球逐渐闭上,诅咒停止了;与之对应的,这名帝国未来的统治者睁开了双眼。有人惊呼起来,因为修改基因的魔法最终还是留下了痕迹,银灰色的瞳孔永久变成了夜晚的漆黑,其中夹杂着斑驳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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