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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桓山走上前,轻声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于皖没有立刻回答,先是沉默,伸手插入发间。他摇了摇头,长叹一口气后,有气无力地答道:“仟眠和你说了,我昨晚……梦到了他。” 他沉顿片刻,才继续道:“那个梦不太好,发生了很多很诡异的事,最后一幕,我梦到他来救我……就被吓醒了。” “师兄。”于皖仰头看去,苦笑一下,“明明他来救我是件好事,可我……我却被吓醒了。” 李桓山抬手扶住他颤抖发烫的肩,读出他眼底流露出的求助,说道:“梦都一样,没个道理,你不至于因为做了个梦,就去找他,逼迫自己。” “我知道。”于皖应道,“梦醒后,我忆起很多和他相关的事,都是好事,是过去那么多年来发生在我和他之间的事,全都是他对我的关心和照顾。” “纵使他死去,这些回忆还是缠着我不肯放开。我实在是不想再纠结,纠结我对他到底什么感情,恨也好爱也罢,其实我很清楚,二者都有,我对他是这样,他对我也是一样。在心魔的困境里,我说服自己带着对他的复杂感情活下去,但是……可能还差一步,或许我还是需要去亲眼见见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和他做个彻底的道别,也算是……做个确认。” 于皖不受控制地将心里话说出,毫无防备到他自己都觉得惊异。说完后,他重新把头深深沉了下去,吐息的声音越来越重,喉头被死死堵住,喘不过气。于皖举起手捂住眼睛,将眼角涌出的湿意藏在掌心。 李桓山没说话,双手沉稳地扶住他的肩,站在他的侧后方,待到于皖自己收手平息,出声打破沉寂,问道:“要不要叫上祈安,我们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于皖摇了摇头,“我想自己去看看,师兄告诉我具体位置就行。实在不放心,要人陪同的话,让苏仟眠陪着就好。” 他早在天明前就做下决定,心意已决,李桓山没有追问,充分尊重他的要求。 “还有一件事……”于皖打量着李桓山的神色,把手小心地搭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变得更轻,“也是关于他的事,想问问师兄。” 李桓山道:“但问无妨。” “我一直都想知道。”于皖的话音时断时续,即便得到李桓山肯定的回答,心里还是免不得地胆怯害怕,“那一日,就是我被审判的那一日,师兄离开玄天阁去找他……最终是怎么把他劝回来的?” 这是他一直好奇也一直希望能知晓的事,陶玉笛到底是因为何种原因,放弃筹谋多年的计划,毅然决然地选择回来舍命相救。 或许他也是想借此最后确认,陶玉笛对他……是不是真的有真心。 此前李桓山因陶玉笛的做法情绪崩溃,于皖不好多嘴,不便在这种时候询问,总想着日后找个合适的时机。偏生他昨夜做了噩梦,今日李桓山前来,于皖见问出陶玉笛葬在哪时,李桓山都没有太大反应,遂而敢大着胆子问出后面的问题。 李桓山神色凝滞,垂目盯着于皖看了一会,坦白道:“他的心结是对我母亲的感情,做下的一切都是源于此。但他改变主意,愿意回来,到底还是因为你。” 于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身躯,再一次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李桓山手下微微用力,借此安抚,声音平静,道:“他的一腔执意,其实对我母亲来说,反而是一种打扰,他利用你报仇,更是完全违背了她一直以来的追求。那年他们离开前,告诉过我,就算他们再也无法回来,也不用记恨,已故之人无法追回,不如珍惜眼前人,珍惜在世的人。更何况,你为了他做了那么多,他不会感受不到,我还告诉他,你为了阻止他……孤身涉险去找群墨,中了蛇毒。” 于皖在他停顿时说道:“中蛇毒完全是我自己不小心。” “可你若不是为了他,根本不会去找群墨,更不至于中蛇毒。” “他最后还是动容了。”李桓山回忆起那一日的场景,耳边响起陶玉笛将手中长笛折断的声音,“虽然我不知道他心里想过什么,眼前闪现过什么,但是他最终动容……必然是因为你,内心的动摇是一方面,你对他的付出,你交付给他的真情,让他决心回来,不忍将你真正引上死路。也正因如此,他觉得没脸见你,归来的路上就做好身死的准备。” “不过确实是没想到,他抵达的时机会那么巧。” “自然,哪怕如此,哪怕他救你一命,也弥补不了他对你造成的种种伤害。”李桓山补充道。 于皖一言不发地听着,眼睛睁开又闭起,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可心头不但没有轻快,没有如负释重,反而更加沉重,涨得像是浸满水的棉花,湿漉漉,沉甸甸。 那些水有个共同的源头,来自于陶玉笛的真心。 两厢碰撞纠缠在一起,他紧蹙眉头,咬住下唇,哪里都不疼,却又哪里都泛着疼。 李桓山轻抚他的肩,道:“你的想法是对的,去看看他也好,做个告别,得个安心。” “我原本打算清明节去看他的,先去祭拜父母,顺便去看看他。”于皖艰难地发声,眸光黯淡,“本想着还有近半个月的时日,能把伤养个差不多,好歹能下床行走,现在看来……怕是不行了,站起来都困难。” “你先好好修养,别想那么多,就算真的站不起来,也总会有办法的。”李桓山宽慰过,不忘嘱咐道,“只有一点,下次生病当真不能再拖,有事及时来找,叶汐佳真要是动怒较真,我也没法帮你。” “多谢师兄,我明白。” 于皖还沉浸在真相的冲击中,没什么再好问的。药里昏迷的成分渐渐涌上来,升起困意,眼皮开始打架,昨夜又没休息好,他开始撑不住。李桓山扶他躺下,出门就见苏仟眠立在窗边。他朝屋内看一眼,示意于皖已经睡下,压低声音道:“苏仟眠,你先和我来,有件事我们正打算同你商议。” “什么事?”苏仟眠漫不经心地问道,两眼和所有注意早就跑到屋内,身子前倾,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进去守着,对李桓山的话没表露一丝一毫的好奇关心。 “和于皖有关。” 李桓山说完,苏仟眠果然如愿地看来,总算表露点真心实意,不再敷衍了事,问道:“和他有关,是什么?” “你知不知道——”李桓山有意停顿,惹得苏仟眠面露急色,才说下去。 “于皖的生辰快到了。”
第124章 献祭 “生辰?” 苏仟眠曾经不是没问过于皖的生辰, 想借此得个正当理由给他送礼物,奈何明里暗里打探过好几次,于皖都是一笑而过, 说又不是小孩子, 哪里值得年年过生辰。 他摆明了不想说, 苏仟眠也不好强求。 李桓山见他面露惊异,问道:“他是不是不愿意告诉你?” 苏仟眠答道:“我以前问过他好几次, 他都不肯, 说是没有过生辰的习惯。” 李桓山面色一滞,压低声音,道:“他骗你的。” 曾经苏仟眠对于皖的过往了解甚少, 没多想, 如今经李桓山提醒,即刻明白。 于扶远和红浅那样爱他,将相遇之地作为他的名字, 怎么可能会不给他过生辰,庆祝他长大一岁又一岁。 苏仟眠冷声问道:“是姓陶的不给他过吗?” 李桓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姓陶的”指的是谁。他轻咳一声,道:“是也不是。他觉得麻烦,自己不过,也懒得给我们三个过,但是不会阻止我们之间给彼此过,送个礼物祝福。不过祈安一直不知晓自己生辰何时, 于皖怕祈安难过, 就不太情愿了,即便祈安承认过无所谓。后来于皖又因为生辰出过事……加上中间他一个人被封在山里那么多年, 没人提此事,可能也就形成习惯了。” 苏仟眠往内看一眼, 叹一口气,低头盯着地面,没答话。李桓山瞧得出他情绪低落,道:“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早在去年秋天,祈安就和我说过,无论如何今年都要给他过个生辰,毕竟是他回来后的第一个,何况前段时日又发生那么多事。我们计划瞒着他,给他好好庆贺一番。” 苏仟眠应道:“我明白。” 这个生辰对于皖来说,不仅是多年团聚后的第一次,更是代表一种告别,与过往的种种复杂经历的道别后,向前迎接新的生活。 “不过——”李桓山说了这么多,讲明白了前因后果,最重要的事似乎还没说。 “他的生辰到底何时?”苏仟眠问道。 “三月初三。” “三月三。”苏仟眠低低默念一句,心下想道,真是个好日子。 生辰是诞生于世的日子,没有人能够自主选择,似乎也就不会有合不合适一说。但苏仟眠头一次觉得,会有人的生辰和本人那么相符相配。三月,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生机盎然的季节,说不出是春天像他,还是他像春天,还偏偏是上巳节这一天。在这般美好的日子诞辰的人,总觉得本人也如节日一样美好。 李桓山的声音打断苏仟眠的思绪,道:“还有十来天左右,具体怎么过我们还在筹备,你可以先想想,送他什么礼物。” 礼物。 若是以前,苏仟眠瞬间会想到很多选择,项链,耳饰,手镯,簪子,各式各样的衣服……他存了私心想在于皖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最好完完整整从内到外都由他挑选,像是野兽标记占领自己的领地,正如那片龙鳞。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想让于皖好好打扮,不要浪费那一副绝色的容颜。 可是如今,苏仟眠眼前只会浮现出于皖卧于床榻瘦弱惨白的模样,耳边浮起他强忍不得的咳嗽的声音,握紧的手心里传来绵延不绝的热意,是日复一日的汤药和被高热侵蚀的身躯的交融结合。 他想送一个能让于皖早日康复的礼物,身心都能一夜好转的礼物。 所以那会是什么? 李桓山时机选得正好,即给了苏仟眠足够的时日考量准备,又趁着于皖休憩,完完全全地将他瞒住。若是再过几日,当着于皖的面把苏仟眠叫走,于皖定会起疑心,猜到他们的计划。 昏昏沉沉地睡过一觉,幽幽转醒时,于皖一眼便见苏仟眠坐在床边,托着腮,满目真切地望着自己。瞧见他露出面上仅有的两点红,苏仟眠柔声问道:“醒了?” 于皖点了点头。 苏仟眠站起身,伸手探了下他的额头,松口气,道:“烧退了,我去给你倒些水。” 于皖嗓子确实是哑得难以发声说话,无言回应后,偏头默默注视。他看着苏仟眠走到桌边,看着他小心地倒水,用灵力温到合适的温度。寻常无奇的一件小事,也被他做得情真意切,满眼真挚。迷乱的思绪条条缕缕、抽丝剥茧地化开,汇成一道道的丝线,最后凝成股被剪下的纤长柔软白发,晃晃悠悠地落在于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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