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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无言。苏仟眠明白,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什么话都不该说。他也很清楚,自己今日的身份只是个随行者,是个负责顺应于皖的心意,送于皖去到他想要去的地方的人,仅此而已。 于皖还是第一次以这种的方式来见红浅和于扶远。 前往的山路漫长又短暂。木轮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缓缓平息,终于落定。苏仟眠轻轻一声“到了”让于皖回神惊醒,他眨了眨眼,坐在轮椅上的他刚好与墓碑齐平,上面刻着的于扶远和红浅的名字毫不费力地撞入眼中。 于皖手指动了动,不知苏仟眠何时走到身侧,悄声问道:“我扶你起来?” 于皖看他一眼,点了下头。 他行动不便,苏仟眠顺理成章地帮忙,清除墓碑旁的杂草,擦去上面落满的灰尘。于皖慢慢地走到墓碑前,手指拂去几片细小的落叶。 “爹,娘。” 苏仟眠又帮他把带来的祭品摆好,茶果糕点,一一陈列。茶叶是毛峰,于皖特意嘱咐过,让苏仟眠去方泽那买的。他说红浅生前最爱这一种,家里备的一直都是这种茶。 知道于皖心里有许多话要说,苏仟眠快速地摆放收拾完毕,退步离开,背过身去,给于皖留下足够的空间,但也时刻留心身后的动静,以防于皖有个闪失,他赶不及。 于皖的手搭在墓碑上,迟迟地没有抽离,仿佛透过没有温度的石碑,能与地下的他们相牵,感受到温暖的怀抱,听到魂牵梦绕的声音。他来前想过很多话要说,要亲口告诉他们前段日子发生了什么,告诉他们当年的真相,可真正抵达,喉头发涩,嗓音哽咽,最先落下的,是眼里的泪水,滴在石碑上,留下湿漉的痕迹。 “你们……你们应该都看到,也都知道了。”于皖艰难地说出话。 “那一晚的事,其实是他做的。他害了我们家那么多,害你们平白无故地遭遇狼妖,为了保护我而死,可我……” “对不起。”于皖痛苦地说着,声音颤抖地承认道,“我还是……” “还是做不到,单纯地恨他。” 他全然忘记身上的伤,躬身弯腰,双手扶住抱住墓碑,脸颊贴在石碑上,泪水又一次涌出。 许多年以前,在他心烦意乱时,只要来到这里,无论多么烦躁,都会感受到安宁和平静。哪怕只是静静地站着,或者静静地依靠在墓碑旁,不说任何话,内心都能获得前所未有的宁静。甚至有一次,于皖直直地望着墓碑,哭累后坐在旁边的树下睡着了,睡到半夜也没醒。深夜里陶玉笛急匆匆地找来,在看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的一刻,原有的责骂尽数被压下去,只是将于皖唤醒,带他回去。 于皖在泪眼朦胧间扭头,还能认出是哪一棵树。他又一次想到陶玉笛,当着父母面,想到了与最可恨的人之间尚且称得上美好的回忆。直白的承认是痛苦的,但说出口后,熟悉的感觉将他包围,和小时候一样,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更没有变过。 这是世间最爱他的两个人,会无条件包容接纳他的一切,理解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接纳他的遗憾和执念,接纳他的狼狈和不堪,接纳他一切的一切。只因为是他,只因为他是于皖,无论长到多大,在他们眼里,都是该被疼爱的孩子。 “我可能……要离开庐州一段时日了。”情绪散尽后,伤口浮起绵密的阵痛。于皖缓缓后退几步,跌坐回轮椅里,在他们的面前,他不用有一丝一毫的强忍。 于皖的声音因痛放轻,道:“还没想好去哪,可能去魔界,也可能去别的地方,等伤好了再说。总之肯定留不下来了,我的眼睛……你们也都看到了。” “不过,这次我不会是孤身一人了。”回眸看到苏仟眠的身影,于皖的脸上露出一个清浅笑意,整个人笼罩在一股满足中,“他会陪我一起,你们尽可放心。今日实在匆忙,待到下一次,待我伤好了,再带他来,让你们好好地看看他。” “爹,娘。”于皖的声音回荡在山里,坚定又清晰,“你们……真相得解,冤屈洗清,无论如何,你们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于皖和他们说完道别的话,喊了苏仟眠一声。 他该去和陶玉笛做个告别了。 所有的祭品都是准备给双亲的,于皖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顺道来看看陶玉笛,并非祭拜师长,他永不可能祭拜他。他要的是确认这个杀害他父母并利用他的人葬在何地,确认陶玉笛真正的死亡。 按照李桓山给的地址,苏仟眠把于皖推到陶玉笛的墓前。陶玉笛葬在庐水徽的后山上,平平无奇的一块位置,墓碑上刻有“先师陶玉笛之墓”几个字。 墓碑前孤零零的,没有任何祭品,大概是李桓山和林祈安知道他会来,有意地没摆放。 于皖拒绝苏仟眠的帮助,借着扶手的力,撑起身,站在陶玉笛的墓前,垂眼看向墓碑上的字。 陶玉笛死了。 世间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毕竟陶玉笛是为了救他而死。这个于皖早就知晓确信的事实,被眼前冰冷的坟墓和孤寂的墓碑无声地念起,传递至耳边,深入至心田。 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明晰。 于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故人已逝,过去的事更是落定翻篇。再过几年,怕是修真界就不会有多少人记得陶玉笛这个名字,那时于皖的伤也会痊愈,离开庐州。他还是会想起陶玉笛,想起和陶玉笛有关的事,无论好坏,甚至是在梦里和他相见。毕竟这些年的经历是他无法逃脱的过往,是组成他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但也仅此而已。 它们再也伤害不到他,再也阻碍不到他,再也影响不到他。 春风吹拂,扬起他背后的长发,将他的内心卷起翻开到崭新一页。于皖高挑清瘦的身影立在陶玉笛的墓前,心神一动,那只由心魔化形的凤凰便从心间飞出,展开翎羽,绕着陶玉笛的墓碑飞过整整三圈,啼叫一声,顺应于皖的召唤归回。 凤凰栖落的同时,于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借此卸下压在心间最沉最重的担子。他阖上眼,在偌大天地间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如同来前所见院中柳树枝条上新生的嫩叶,微风一吹,翩然舞动。 手掌贴过胸膛,其下的心房跳动得缓慢、沉稳、有力。 他终于和陶玉笛作了一场堂堂正正的告别。 这就够了。 “仟眠。”于皖出了声,慢慢地转回头,朝等候在侧的苏仟眠伸出手。 他说:“我们回家罢。”
第127章 喂药 清明度过, 于皖心间最复杂的结被解开,虽然依旧面无血色,精神却好上不少。纵然药物还会使他抑制不住地昏沉, 但清醒时刻的眼底常常流露出神采和期许。 得益于那木制的轮椅, 这一趟出行没让他伤势加重, 还顺利地完成心愿,做了告别。然而于皖心底对轮椅的抵抗并未由此减轻, 当苏仟眠试着询问, 待会喝完药,要不要推他出门看看大好春光时,于皖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指尖翻过一页书, 于皖目光抬起, 看向苏仟眠,摇头道:“出去一趟太麻烦,还得换衣服。我如今没什么急着想做的, 不如听师姐的话,安安分分地把伤养好,免得日后落下病根。” “我可不嫌麻烦,但你不想去,那就不去。”苏仟眠柔声说着,向外看一眼,提醒道, “三月中正是花开盛放的时候, 我担心再等等会误了花期,免不得要错过。” “无妨。”于皖说道。 “大不了明年再看”这句话自然而然地滚到嘴边, 于皖猛地闭起微启的唇,不自在地抿了几下, 强行地压抑下去,没有说出口。他的手指停在书上,指腹来来回回滑过书角,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幻出重影,脑海里恍惚意识到的念头格外清晰。 明年此时,他十有八九是离开这里了。 眼下他伤势过重,所以能名正言顺地留在这,不至于落人口舌。可养伤哪里至于一年?更别提心病得解后,于皖自己都能感受到身子的日渐好转。待到那时,他一介魔修,哪里还有理由留下来?留在人界的门派里呢? 苏仟眠心里挂念着没熬好的药,没留意到此。他抚过于皖因裸露在外而略微发凉的手,因于皖的话满腔欣慰地说道:“确实是养伤要紧,反正花长在那里,何时都能看,不会变了模样。待到你觉得闷了想看了,再告诉我就好,我带你去。” 于皖感受着他手心的热意,也是因病情的好转,有精力掩盖心底的愁绪。他朝苏仟眠微微一笑,应道:“我知道。药是不是该好了,你去看看?” 苏仟眠回握了下他的手,起身离去。于皖目送他走出门,苏仟眠前脚刚走,后脚于皖脸上的笑意就褪散得无影无踪。他低头,已然看不进书上所写的内容,草草翻过几页,最终朝后仰起头,阖上眼睛。 指尖缓缓收入掌心,于皖叹一口气。 到底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去年秋天回来的时候,于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间会发生那么多。入魔并做出离开决定的那一刻,他想的全然是不能留下来让他们为难,却也因此忽视,当心病被治愈后,剩下的这一段安稳养伤的几个月,将会是他此生在此地待过的最后一段时光。 他当然舍不得。 要他离开从小长大到的地方,离开视作亲人的师兄弟,离开亲手栽下的柳树,离开这里的一切,哪怕今后随时都能回来,也只能作为一个匆匆过客,而不是属于这里的一个人。 他亲手割断了连接自己与这寸天地间的那一根无形的脐带。 敏锐地听到瓷勺碰撞碗壁的清脆声,于皖脊背一僵,瞬间敛起所有难过和不舍,神色如常地低头看书,完美地装出一副安静等待的模样。到底是他自己做下的决定,不可能出尔反尔,本也就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 于皖闻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浓郁的药味,心底生出抗拒,突然又不想喝了。 只能靠着养病的借口,推迟离别的到来。 “师父?” 苏仟眠的声音赫然响起。他放下药碗,凑上前歪头看一眼,问道:“今日看的是哪一本书?这么出神。” “没……没什么。”于皖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匆匆将书合上,放到一边,明知故问道,“药好了?” 苏仟眠点点头,端起碗递给他,道:“估计冷得差不多了。” 刚醒时他太虚弱,只能靠苏仟眠一勺一勺喂,后来有了气力,苏仟眠不忍他操劳,还是执着地喂药,再到清明前昔,于皖为了能快速恢复,婉言拒绝苏仟眠的帮助,每每药好之后都是端起碗直接一口闷,强硬地不给自己留下纠结犹豫的机会。 眼下他端着那碗温度恰好的药,手臂像是被冻僵了,举不起来,唯有静静地端着。血色的瞳仁被倒映入目,无声地提醒着他现下的与过往截然相反的身份。于皖仿若看到药碗里长出一只狰狞作恶的手,今日就要将他推出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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