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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向三人离去的身影,脸上露出浅笑的同时,心间灰尘被风吹散,不可抑制地浮现出少时回忆。 李桓山举起灯,叶汐佳握住李子韫的手,用烛火将灯底的燃料点燃。火光燃起,孔明灯被点亮,徐徐升入空中。 “师父要放灯吗?我去拿一个。”察觉到于皖一直盯着孔明灯出神,苏仟眠咽下口中酒,试探地询问道。 “先让他们放吧,不着急。”于皖收回视线,微微摇头。他抬手倒了杯酒,入口时停滞一瞬,略有不满,“热的?” “掌门特意交代的,寒酒伤身,多注意些总没错。”苏仟眠解释道。 “祈安实在心细。”于皖轻轻一笑,仰头将热酒饮下后,不自在地抿了下唇。 见他神色无恙,苏仟眠才给自己倒酒,一提起酒壶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空了,只流出仅剩的几滴。他今日算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喝酒,离子时还有些时辰,喝下去整整两壶,面上倒一点看不出来。于皖瞧见了,劝道:“少喝点,小心醉了说胡话。” “听师父的。”苏仟眠放下酒杯,表现得十分乖巧。 苏仟眠近几日本分得过了头,让于皖怀疑他是不是在筹谋什么重大举动。于皖希望是自己多心,或许他只是学笛子学得入了迷,哪怕苏仟眠学笛子的原因……兜兜转转还是为了于皖而已。 苏仟眠不喜吵闹,也觉得人多之地不自在,在于皖面前什么都说,离了他便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令人自觉地退避三舍。于皖知晓这些,却没想到苏仟眠会来主动询问他怎么过年,能不能和众人一同守岁。 他在庐水徽的身份不上不下,是于皖的徒弟,和招来的弟子又不一样,刚好卡在长辈和晚辈中间。往日二人在山里也就极平淡地守个岁,道声祝福就算是过年。 苏仟眠提出的请求也算是解决于皖心头所虑。多年未见,又有陶玉笛的特殊情况,他自然是要同师门一起过年,想带上苏仟眠一起,怕他不同意,可若留他一人孤零零的,心中则更不是滋味。 好在他的担忧尽数得解,除了—— 于皖朝对面看去,林祈安正和陶玉笛喝酒,有说有笑。他垂下眼,又倒了杯酒,将不该表露的情绪和辛辣的滋味一同咽在心底。 “师父。”苏仟眠没法喝酒,左右无事,便支手托腮,歪头目不转睛地看他。 “怎么了?”于皖扭头问道。 苏仟眠笑了笑,只痴痴看他,什么话都不说。 于皖无奈,想劝他去做点别的,却被白狐的突然闯入打断。它有些慌不择路,不顾碰倒酒壶,直直往于皖怀里扑,像是在躲避什么。苏仟眠眼疾手快地扶住于皖桌上的酒壶,回头看到白狐埋头缩在于皖怀里,冷意霎时笼罩在脸上。 于皖微微弯了腰把它护在怀中,手指一遍遍摸它的脊背,低声地安抚。不多会宋暮走过来,说道:“我就说不至于跑丢。” 白狐眼皮一点没抬,在于皖怀里装睡,尾巴轻轻扫过他的手腕。于皖仰头问道:“这是怎么了?” “是我一时大意。”宋暮道,“小弟子争抢着要摸它,人多,被吓到了。” 于皖依旧抱着白狐,道:“怪不得方才抖得那么厉害,这会好一些。” 苏仟眠见于皖满眼目光都落在白狐身上,虽是心里一阵泛酸,也没出声打扰,只郁闷地低头喝酒,一杯又一杯。宋暮瞥见他的不悦,向白狐认错道:“我错了。” 白狐耳朵抖了抖,终于愿意把眼睛睁开个缝。 宋暮连忙趁机道:“快别打扰人了。跟我回去,明天给你买鸡腿。” 白狐不理他,一溜烟爬上于皖的肩膀,不住地歪头蹭他的脸,细长尾巴卷起于皖的脖子。于皖挠它的下巴,白狐更是舒服地仰起头。于皖笑道:“多待会也没什么,我看它还挺喜欢我的。” “见色忘义的东西。”宋暮冷笑一声,低头凑到于皖耳边,十分严肃地警告道,“你小心些,没准它是为了吸食你的精气。狐族最是喜欢你这样脾气好的美人儿。” 伴随苏仟眠重重放下杯子的声音,白狐从于皖肩头伸出只前爪挠宋暮的头发,可惜后者和它相处多年,熟练地后仰躲开。 “让你胡说。”于皖把白狐重新抱在怀里,背过身去。 白狐舒舒服服地把头枕在于皖手臂上,眼睛睁开看的却是生闷气喝酒的人。苏仟眠余光瞥见,放下酒杯的手失了力,猛地发出一声响。 宋暮赶紧绕到于皖身侧,拎起白狐的脖子强行把它带走,生怕它不知好歹继续做出什么挑拨离间的举动。 “方才是怎么了?”于皖问苏仟眠。 “没什么,大抵是酒喝太多,失了些分寸。”苏仟眠心道,白狐不过仗着体巧毛多,竟然挑衅自己。 他脑中幻想自己化成青龙,像白狐一样窝在于皖怀里趴在他肩上的场景——还是算了,于皖的身板根本承受不住。他一条龙,也没办法长出像白狐那样柔软的毛,只有于皖不喜欢的滑腻鳞片。 苏仟眠沉闷地叹一口气。于皖当他是喝多了难受,商量道:“要不别喝了?当心明日头疼。” 苏仟眠把酒壶拎起来,同于皖面前的酒壶并排放一起,“不喝了,麻烦师父帮我管着。” 于皖正拍去沾在衣袖上的狐狸毛,闻言应一声好。看到李桓山放完灯,朝林祈安和陶玉笛走去,于皖也站起身道:“我去同师父说几句话,你先自己待一会?” 苏仟眠点头应下,目送于皖离开。很奇怪,他往日见于皖去授课,和师兄弟说笑,心中虽有些许不适,却都不及方才白狐挑衅时所带来的浓重酸意。思虑许久,或许是因为他和白狐皆是妖。 于皖和他们在说什么,苏仟眠听不清。他怕看得久了惹人注意,不得不把目光移开,百无聊赖地张望一番,最后落回至于皖桌上的两个酒壶和一个酒杯上。 苏仟眠突然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抬眸四顾一圈。身旁没人,弟子们在屋里玩得正欢,传出阵阵笑声,对面的林祈安举起杯,邀几人共饮,杯壁相撞发出轻响。 无人顾及此地。苏仟眠这才有了胆子。他伸出手,先是碰了碰于皖的酒杯,又抬头看一眼,确认于皖是背着身看不见,才将小巧的酒杯拿起。 却见白瓷的杯口上有一抹红印,似是染料,又像胭脂。今日于皖的双唇确实红艳得有些不自然,苏仟眠一见他就注意到了。他原只当于皖心间高兴,气色连带着都好了些,见到杯口红印后,不免生出疑心。 “苏仟眠?” 忽听一女声喊他。苏仟眠手一抖,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他强压下心间慌乱,才没把杯子丢出去。 是叶汐佳的声音。叶汐佳见他一人孤零零坐着,晃了晃手中的红纸,询问道:“子韫想剪窗花,你要不要一起?” 苏仟眠勉强应下一句,趁叶汐佳侧头和李子韫说话时,赶忙把于皖的杯子还了回去。 夜已经深,屋内声音渐渐弱下去。有几个弟子撑不住,已先行回去休憩。虞城和阮峰打一晚上牌,有输有赢,二人脸上都贴了不少纸条。 四周沉寂不少,孔明灯基本被放完了,莲花灯倒是还剩下许多。林祈安随手翻了翻,问道:“莲花灯不是挺漂亮的,你们怎么都不放?” “要去河边,太远了,麻烦。”一个弟子道。 “我带你们一起去。”林祈安道,“买都买了,放完,总不能留到明年。” 他一个个将莲花灯发下去,最后还剩两个。林祈安走到院里,问过一番后,最终递给于皖,道:“师父正和宋暮下棋,子韫睡着了,大师兄抽不开身。师兄今晚不是还没放灯?刚好,你和苏仟眠一人一个。” “你也没放。”于皖只取过一个灯,“我去喊仟眠,剩的这个你自己留着。” 他说完偏头看一眼,苏仟眠埋头在跟叶汐佳学剪窗花。于皖道:“你先带他们走,我待他剪完就过去。” 林祈安朝于皖一笑,引身后弟子往河边走去。 苏仟眠学得专注,于皖悄悄走到他身后,没出声打扰。直至他最后一剪落下,于皖才问道:“剪完了么?” “师父。” 苏仟眠当即要起身,却不慎撞到桌角,发出一声响,桌上的酒壶叮叮当当倒下一片。李子韫没剪两剪子就犯困,窝在李桓山怀里睡觉,听到声音猛地惊醒,“爹,什么时辰了?” “还未到子时。”李桓山轻拍他的背,问道,“要不要带你回去睡?” “我不。”李子韫仰起头,非常执着,“我今年一定要守到天亮。” 苏仟眠把剪好的窗花藏在手心,站起身问于皖,“师父过来,有什么事吗?” 于皖满脸歉意,“原是见你用心,就没想打扰你,结果事与愿违,一下惊动好几个人。” 他弯腰对睡意朦胧的李子韫道:“抱歉了。” 李子韫眨巴眨巴眼,分明还是不清醒。 叶汐佳歪头靠在李桓山肩上。李桓山伸手将人揽住,“累了?” 叶汐佳摇头,伸手展开剪好的窗花。她对于皖道:“没什么好道歉的,李子韫高兴还来不及呢,不然明早又得怪我和他爹不喊他。” “是不是?”她用胳膊肘戳了下李桓山。 “是。”李桓山点头,还补充一句,“窗花很漂亮。” 二人表现得毫不在意,于皖自然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他对苏仟眠道:“祈安给我留了个河灯,去不去放?” “师父去吗?”苏仟眠问道。 于皖点了下头。 “那我也去。” 于皖道:“先把心愿写好,待会放到灯上祈福。” 待苏仟眠放下窗花走远,于皖向李桓山和叶汐佳道谢:“师兄,师姐,谢谢你们照顾他。”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两家话。”叶汐佳直起身,喝了杯酒润嗓,“下次再让我听见,你病了我可不给治。” 于皖朝她感激地笑了笑。 她杯子刚放下,李桓山就熟练地倒满。李桓山自知酒量差,故而极少饮酒,多是以茶相代。 见他用右手倒酒,于皖不免楞了一下。李桓山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道:“又不是废了,这点小事还是做得了的。” 于皖也一笑,道:“我带仟眠去放灯,不打扰你们了。” 大堂里已经没了人。于皖在门前缓缓停下脚步,抬手捂住胸口,霎时冷汗浸出。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将胸腔内涌动的邪念压下去。黑色的魔息萦绕在金丹外,吞噬不成,发出尖锐而惨厉的叫声,刺得于皖头疼。 这些年于皖反复思索过心魔滋生的原因,是源于对李桓山的嫉妒。而他之所以嫉妒李桓山,除去师兄天资过高以外,还有一点是,李桓山才是陶玉笛最初钦定的门派继承人。 陶玉笛对李桓山的偏心和后来对于皖的冷漠有目共睹。于皖当然不似传说所述人魔双修,成为大能。陶玉笛也叹息过,若让于皖继承家业经商兴许是把好手,指望他在修道一事上有所造化,实在强人所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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