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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皖感觉手上好像像落了团黏糊又甜腻的饴糖。他把手收回,有些不自在地握拳递至唇边,轻咳一声,提醒道:“仟眠,该你了,下棋怎么还走神?” 苏仟眠闻言,抬头看他,像是因为分别太久,终于有机会将他好好看个够。苏仟眠就这么把心思全放他身上,根本不管棋局如何,随意选了个位置落子。 于皖避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棋盘,说道:“不截的话,我可又要赢了。” “没事。”苏仟眠笑了笑,显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见他心思已飘远,于皖不得不停了棋,问道:“昨晚练剑,是为诸生会做准备吗?” “是。”苏仟眠好像饥渴的人饱餐一顿,终于餍足。他视线收敛了些,补充道:“我昨日找掌门是想先问下情况,去与不去,由师父决定,我没想过要瞒你。对了,师父的头还疼不疼?” “不疼了。”于皖不直视他,双眼飘忽,最终还是落在眼前的棋局上。看到未完的棋,他道:“这样吧,只要你今日能赢我一局,我便允你去。” 苏仟眠眼睛忽地一亮,好似一下从黑夜过渡到白天。他语气里全然是无法掩盖的喜悦:“此话当真?” “当真。”于皖点头应道,“但方才几局是我有意教你,接下来不会留情。” 于皖和林祈安下的棋苏仟眠确实一窍不通,也看不懂。他知晓于皖棋艺高超,但想着连珠赢下的条件并不算苛刻,哪怕是碰运气也总能碰赢一局,道:“没事,师父先请。” 于皖应声落下一子。 起初苏仟眠脊背挺得笔直,然而随着日头的偏移,影子从身侧的一边转向另一边,他的背渐渐弯了下去,志在必得的神情更是早就消逝得无影无踪。 在连续输过几个时辰数不清多少局后,苏仟眠终于意识到于皖口中的不留情,绝望把头深深垂下去,直至抵住棋盘才停下。他算是明白了,除非于皖有意退让,否则就是下到明年今日,他也赢不了一局。苏仟眠忍下心间郁闷和不甘,抬头求助地朝于皖望去一眼。 于皖熟视无睹,平静道:“我赢了。” 苏仟眠只得主动开口询问道:“若师父是担心我的身份的话,我这点隐瞒的能力还是有的。师父为何不让我去?” “为何一定要去呢?”于皖坐直了身,和苏仟眠对上视线。他棕褐色的双眼在午后的阳光下浅了几分,并着眼底的淡淡的乌青尽数落在苏仟眠眼里,竟比除夕夜的清晨还要憔悴,说是大病初愈都算赞赏,分明一副抱恙的模样。 一瞬心间仿若万蚁咬蚀般痛苦,苏仟眠闭了闭眼,不答反问:“那瓶解毒药没效果吗?” 于皖没想到他会毫无隐瞒地主动提起。他也没追问苏仟眠究竟怎地追来,道:“有效果,最近几日比起初次发作,已经缓解不少。” 苏仟眠却未如于皖预想那般放下心,反而继续追问道:“缓解不少是多少?还是很疼吗?疼得让你睡不着?” “师父。”他深深皱起眉,哀求道,“你不要硬撑,和我说实话,好不好?” 他太过关切,所以连连问个不停。于皖心头一紧,放柔了声音,尽力宽慰道:“我说的是实话。” 苏仟眠与他对视片刻,终于舍得把视线收回。于皖想起被打断的话和他的种种举动,试探地问道:“你执意要去诸生会,与我有没有关系?” “当然。”苏仟眠点头答道,嗓音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出的温柔,“正是为了你才想去。” 苏仟眠大大方方的承认倒使得于皖有些难为情。他思索片刻,问道:“你是不是在北域的客栈里听到了什么?” 苏仟眠释然一笑,心道,喜欢的人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瞒不住他。 在苏仟眠听到女掌柜和伙计的对话之前,他从未想过参加什么诸生会。他原本对人间所有的门派和各个州城都是无所谓的,而在听到旁人提起庐州和庐水徽时,愿意分出几分心神,全是因为于皖。 这些门派授予的荣誉对苏仟眠来说还没于皖的一句话管用,他压根不在乎扬名和奖赏,他在乎的只是于皖,以及于皖的名声。 李桓山早在于皖回来那日就表明过态度,林祈安作为掌门也有意维护二师兄,使得他在庐水徽听到关于于皖的最过分的流言,不过是虞城说的那几句。 可在北域,人界的最北方,一个毫不起眼的城间客栈,他竟都能听到有人肆意评论于皖,为于皖构陷莫须有的罪名。那在别处呢,苏仟眠不敢想象,也不愿去想。 苏仟眠轻声问道:“师父怎么知道的?” 于皖解释道:“你一向不是追名逐利的性子。若说是为了与同辈切磋,我不信参加诸生会的晚辈弟子敌得过万龙谷的真龙。” “我那日本就听到些闲言碎语,故而猜测兴许你也听到了什么,才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去诸生会。” “让我猜猜。”于皖话里说着猜,口气却颇为坚定,“你彻夜练剑,是想在诸生会上夺魁,借以告诉整个修真界,你是我于皖的徒弟,以此打破那些流言,是与不是?” 苏仟眠辩解道:“没有一整夜练剑。” 于皖笑了,道:“这是重点么?” 苏仟眠搭在棋盘上的手缓缓握紧,罕见地露出愤怒神情,沉声道:“我不准他们那么说你,他们根本就不了解你。” 那你又了解我多少呢?于皖心中闪过一句话,但没有问出口。苏仟眠是为了维护他而生气,他再说这般无情的话,未免太不识好歹。于皖叹气道:“随他们说就是了,我又不会因此少什么。” 苏仟眠深深吸一口气,握成拳的手没有松开,道:“可你明明就没做过那些,凭什么要承受。” 做过那些?那日唐荷香不过说他是江湖骗子,但见苏仟眠满脸不肯消散的愠色,大抵没有这样简单。于皖不免生出几分好奇,“你到底听到什么了?” “你听了会难受。”苏仟眠低下头,不愿回答。 于皖的态度轻松又淡然,道:“说来说去不过那一套措辞,我早习惯了。倒是看你这个样子……我是有新的罪名了?” 苏仟眠眼皮抬起又落下,双唇紧闭,依旧不言。于皖只得趁他抬眼的功夫,措不及防地凑上前,期待一个答案。 他知道苏仟眠定是受不住这个举动的。果然,苏仟眠顷刻间就投降落败,支支吾吾地开了口,“他们说你……还说你……玷污许多姑娘清白……” 于皖坐回到椅子上,没忍住笑出声。 苏仟眠显然被他笑得莫名其妙。于皖笑罢,支手托腮,歪着头悠悠地问道:“你为何偏偏对这个耿耿于怀?” 被看破最深的心思,苏仟眠无措的把手展开,拇指蹭着棋盘的边角,苍白地辩解道:“你……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确实不是。”于皖收了笑意,正色道,“不过我也曾和一位姑娘有过情。” 苏仟眠已经自欺欺人地把头偏向一旁,两眼盯着一旁柳树树干烧窟窿的同时,还是忍不住把头转过来,看于皖一眼。于皖知道他表面不语,实则一直都对自己的过往很感兴趣,没有隐瞒,道:“我那会的年纪比你现在还要小一些,什么都没考虑清楚,就答应了她。” “那后来呢?” 于皖道:“后来闹了点矛盾,加之她家里一直不同意她与我交往,索性就分开了。” 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苏仟眠也难得地没有追究细问,将话锋转回最初的目的,不容置喙地说道:“只要我在诸生会上赢,就能帮你洗去那些不该有的罪名和冤屈。” 柳枝随风轻轻摆动,荡在于皖眼前。他随手接过一枝,惊觉柳树已经抽芽,冬日于恍惚间走到尾声。 于皖松开手间柳枝,耐心地分析道:“其实你的剑法并非我所教授,拿到什么名次也都是你自己的功劳,和你师父是谁无关。” 苏仟眠沉默不语,脸上神色摆明了心间的不愿意。 于皖继续道:“即便你夺魁拿到第一,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徒弟,是那个一无是处还生过心魔的于皖的徒弟,你觉得世间人又有几个会信呢?” 苏仟眠执拗道:“我可以用你教我的剑法赢。” 苏仟眠这般的偏执,于皖不是不能找到几分共鸣。他也曾有过不听陶玉笛劝阻的时候,非得碰壁撞墙,见到棺材了,才愿落泪死心。 于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也不想再劝解。他考量一番,想到苏仟眠机关算尽到头来只为了他,终究妥协道:“那就去吧,千万保护好自己。” 总算得到松口,苏仟眠的喜悦无法抑制地从眼中口中齐齐流出,最终化为一声“好。” “要不要再下几局?”于皖拨动棋子。 苏仟眠依旧应“好”。不再执迷于结果,他反而开了窍,竟真的赢下一局。 于皖笑道:“看来是上天都要你去。” 苏仟眠道:“我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他的眼底露出坚定和执着。于皖停下棋,犹豫一番,还是垂着眼问道:“仟眠,若有一日我死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再花心思付出这么多?” 说罢,于皖抬起眸,神色轻松,毫无畏惧地对上苏仟眠沉沉的目光,好像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说,而不是他在心里想过多次的试探。 “不会有那么一日的。”苏仟眠坚定地说,“即便真有那么一天,我自己不活也会救你。” 于皖面色未动,双唇微启,到底还是把话咽下去,什么都没说。坐于对面的人面色真挚,满心满眼都是他。于皖一直想问他到底有没有野猫,又忽然觉得,有或是没有,其实也都不重要了。
第66章 御剑 苏仟眠不会御剑。 于皖初次听闻时十分惊讶。御剑而行, 英姿飒爽,多的是刚结丹的十几岁少年急匆匆学御剑,结果从空中掉下来摔个大跟头。于皖问他原因, 苏仟眠道, 我化为龙便可直接飞行, 为何要学御剑? 他的话说得有理有据,于皖无法反驳。彼时他们尚在荒山里, 于皖没想过出山, 即便回来后,碍于苏仟眠的身份,他也没想过带苏仟眠去别的什么门派, 对此一直搁置未提。 “诸生会, 难道师父不去?”苏仟眠把玩棋子的手停下,话里满是讶然。 于皖道:“我要提早几日,在百家大会前赶去。” “那我也提早几日。”苏仟眠浑然不在意, 歪头一笑,补充道,“和你一起去。” 他闭口不提以何种方式去。苏仟眠的提议本无不妥,大多数弟子都会和师门一起去,等到百家大会后直接参加诸生会,省去临时赶路。但于皖看得出他一双黑眸下藏着的期许,也猜得到他心里在打什么算盘, 戳破道:“你的意思是, 让我御剑带你去?” 一年一度的仙门盛会,各派修士云集, 苏仟眠化为龙形是实打实的不妥之举。苏仟眠朝于皖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可怜模样, 问道:“不可以吗?没剩几天时间了,我学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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