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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决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几个起伏的黑点上,问:“他们是在做什么?” “那些是采珠人,靠下潜入海里采集珠蚌,卖给收珍珠的游商。这是村里最赚钱的活计了。”当然,也最危险。采珠人只能憋着气在海里寻找珠蚌,稍有不慎就会溺亡其中,多得是为了多捡颗珠蚌从此一去不回的。 “我爹娘也是采珠人。”柳生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竹篓出海,直到月亮挂至半空才回来。” “……”周决安静的听他说。 “后来……”柳生的脚步停在一座半塌的石屋前,石墙面上还留着几道岁月刻下的沟壑,他伸手摩挲着,“那年夏天来了场百年不遇的海上风暴。村子里大部分的采珠人再也没来……也包括我的爹娘。”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周决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继续道:“只有我哥回来了,还带回来一颗会发光的珠子。” 记忆中的兄长站在雨夜里,浑身湿透却紧紧护着怀里的布包。那枚夜明珠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映亮了兄长惨白的脸。 “村里人都说这是龙王爷的恩赐。”柳生冷笑一声,“可这‘恩赐’很快就变成了祸端。” 先是县令派人来“借宝”,接着是州府的官兵。最后来的是几个穿着锦袍的官员,说这珠子不是凡间之物,不是他们这种贱民能得的。柳生识时务,劝兄长放弃这夜明珠,可兄长脾气倔,咬着牙说这是爹娘拼死留给他和柳生的,死也要带进棺材里去。 “我在刑场待了许久……”柳生踢开脚边一个碎石块,“直到刽子手的刀落下,血撒了满地,我才相信这世道真是没有分毫公道可言。后来只听闻那夜明珠经过层层交易送进了风灵门里。” 柳生沉默地望向远处的海面。几个采珠人拖着疲惫的步伐上岸,竹篓里空空如也。 “你是怎么会被当作药人的?”周决问。 “兄长死了以后,我便被发卖了,也是运气好,卖给了一个修士作炉鼎。” 周决皱起眉,“师尊?” 柳生摇摇头,“不是。那修士是合欢宗的,后来有了道侣后就将我又卖给了黑市,恰好师尊来买灵药,顺手花了一百灵石把我买回去了。” “……他也拿你做炉鼎?” “这倒是没有。他似乎是觉得我根骨还行,让我泡药池,把我当作了药人来养。除却不能离开地宫,定期会取血炼药以外,其他时候的生活较之以前确实好太多了。” “好?”周决沉默了一会,突然说:“再好那也只是当成了随取随用的牲畜。” 周决这句话倒是让柳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周决会继续沉默,或是会说几句黎星月的好话。 不知为何……柳生隐约觉得离云幽山越远,周决便越是从一块柔软能随意拿捏的布团子变成了一块沉默尖锐的石头,连带着在云幽山时那对师尊百依百顺的大师兄也出现了一丝微妙的违和感。 “抱歉。我只是有些心疼你的遭遇。”周决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的有些刻薄,很快又恢复了原先温和的模样,他扶着柳生坐在海岸边的一块礁石上,转移了话题,“那夜明珠流落入风灵门了?我有个朋友是风灵门的人,或许能问问它的下落……” “不必了。”柳生摇摇头,“我成了云幽宫的药人后,因为足够会见风使舵,也算是混成了个管事弟子,曾随其他修士办事去过一趟风灵门。也知晓了它的用处。” 柳生想起那枚夜明珠,询问起风灵门人它的去处,却见风灵门的人随手指了指宗门中央的一座灵湖,说:“你问的是哪一颗?” 海浪拍岸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远处最后一条采珠船正在靠岸,船头的渔火明明灭灭,像极了那些沉在灵湖底的珠子发出的微光。 那时的柳生站在风灵门的灵池边,望着湖底铺满的幽蓝光点,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原以为会被如此大动干戈送进风灵门里的夜明珠会是什么珍贵的宝物,或许会被供奉在玉台上,或许会被镶嵌在法宝上,可眼前只有一池子廉价的光点,像被随手丢弃的鱼目,沉在湖底,无人问津。 “这些……很贵重吧?值多少钱?”他低声问。 “不值钱。”那弟子嗤笑一声,“一枚灵石能买几百颗,铺湖底都嫌不够亮。” 他弯腰捞起一颗,随手抛给柳生,“喏,这种成色,连铺湖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磨碎了做墨。” 这种夜明珠用作照明光亮不足,也没其他效用,也就铺在湖泊里能作装饰,便宜得很,一枚灵石就能买数百颗。那些尺寸不足的,连铺进湖底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制成笔墨这种廉价的消耗品。 柳生接住那颗珠子,触感冰凉,微微泛着蓝光。 就是这种连铺湖底的资格都没有的东西,让他兄长为此丢了命。 “既然并不重要……那为什么还要找人收购这些夜明珠来作装饰呢?”柳生问那风灵门的弟子。 “听说是一位长老为讨心上人欢心才这么做的。”那弟子来了兴致,像是终于找到能闲聊的话题,“那位长老痴迷一位爱观星的修士,便命人搜罗凡间的夜明珠,铺满灵湖,说是要让他低头也能见星河。” 柳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干涩的问,“那成了吗?” “没有。”那弟子耸了耸肩,“那位修士嫌他俗气,拒绝了长老,与另一位当时颇有名望的剑修在一块了,后来听说被祭道了。” “那长老……想必很伤心?” “伤心?”弟子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他没过多久也有了新欢。” “……那这些珠子到底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以前这事传为一段佳话,池中的珠子就留了下来。但是前些日子那长老觉得这些珠子不够明亮,道侣也不喜欢,便叫人把湖里的珠子都打捞上来扔了,换上现下更时兴的明光石。” 柳生一时间无言以对。 一颗灵石就是数百条命…… 这池子里,又该有多少条命? 那日离开风灵门时,柳生站在山门外,回头望了一眼。 灵池波光粼粼,新换的明光石璀璨夺目,比夜明珠亮得多,也名贵得多。 至于那些被丢弃的珠子……或许被碾碎成粉,混进墨里,写进某个修士的符箓。或许被随手丢进库房,积满灰尘……又或许,早已被当作垃圾,扔进了不知哪条山涧。 就像那些采珠人。 就像他的兄长。 那些微末如尘埃的小人物沉入海里,掀不起一丝风浪,只会悄无声息的沉没,自始至终无人在意。
第43章 端倪 柳生离家多年,原本的“家”早就破败不堪,天色已晚,也没其他住处,两人只将那漏风的石屋简单收拾了下,打算将就着住一晚。 临睡前,周决往海岸边走了一圈,回来时带回来一个黑紫色的贝壳。他施了个灵火术,将灵火作灯,就着火光写信。 信上依旧絮絮叨叨写了许多,事无巨细。末了,他把信折成纸鹤,将那贝壳放在纸鹤嘴里衔着,向着云幽山的方向送飞。 “你又在给师尊写信啊?”柳生躺在简单铺就的简易床铺上,看着周决的背影。他这一路以来,每天都要送好几只传信纸鹤过去,也不知道师尊那性子会不会打开看,真是作无用功。 “嗯。”周决即便是坐在石块上,将墙壁作书桌,身形仍旧是笔直的。 “你就那么喜欢师尊啊?该不会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柳生试探着问。刚问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万一本没有什么非分之想,被他这一问问出非分之想了可怎么办。 “喜欢?”周决背对着柳生,柳生看不见他的脸。他突然笑了一声,说:“你猜。” 柳生突然觉得心口一闷,翻了个身不再看他的背影,“不猜,我要睡了!” 周决吹熄了灵火,说:“晚安。” …… 第二天一早,柳生便带着周决去附近镇上找那位善治头疾的老先生。 “那老先生很长寿,我爷娘小时候他就是那模样了,后来我长大后有次生了病,我爷娘带我去找他治病,他还是那模样,一点儿没变过。”柳生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喋喋不休起来,“也不知道我这次去找他,他会不会还是那样。” 周决:“是修士?” 按柳生的说法,这位老先生如此长寿,显然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但是一个修士藏身于这样偏远的海边城镇里也是很奇怪。 “不知道。反正村子里的人都叫他老神仙。但是他有个毛病,轻病不治,只治重症。” 周决哑然,“那看来是个丹修了。” 镇子并不远,没多久就到了,柳生先是去打听了下,听闻那老先生还在此处,便带着周决走进一间嘈杂的酒肆。 酒肆里人声嘈杂,渔民们正用粗犷的嗓音谈论着今天的渔获。两人穿过大堂,推开后门,一条狭窄潮湿的巷子出现在眼前。巷子尽头有一间低矮的瓦房,门前挂着串风干的药草,在晨光中随风摇曳。 柳生上前叩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只浑浊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他们。 “求医的?”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我师兄头疾久治不愈,特来求老先生诊治。”柳生恭敬地回答。 门完全打开了。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门口,灰白的头发束成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 他盯着周决看了半晌,转身进屋,简短的说:“进来。”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息。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干草药,角落里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老人示意周决坐在一张木凳上,自己则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排列着长短不一的银针。 周决:“先生怎么称呼?” “老神仙。” “……”这样直白的称号看来是对自己的医术相当自信了。 “头疾多久了?”老神仙一边用布擦拭银针,一边问。 “一百十四年。”周决老实回答。 那老人听到这个数字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点点头,“百余年不靠那些歪门邪道就能至当前境界,小辈前途无量。可惜了。” 柳生一脸莫名:“可惜什么?” 老神仙哼了一声,突然将一根银针刺入周决颈后的穴位。周决身体一僵,却没有出声。 “张嘴。”老人命令道。 周决顺从地张开嘴。老神仙凑近看了看他的舌苔,又翻开他的眼皮检查,最后取出一把小刀,在周决指尖划开一道小口,将血滴入一个盛着透明液体的小碗中。 “你这不是头疾。”他直起身,说:“是中了毒。” 柳生在旁倒吸一口凉气:“毒?”什么人敢给云幽宫的大师兄下毒?他偷眼看向周决,却发现他神色如常,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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