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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像是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柳生心口。 好不容易有了离开那里的机会,这次要是再随周决回去,以黎星月那阴晴不定的性子,他还能再活着出来吗? 柳生咽下口中的糕点,用力摇摇头,试图驱散心头的阴影,故作轻松的摆摆手,“没事儿!师尊那样的大人物,眼里哪能看得到我这种小喽啰啊。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对周决全然的信赖,“反正去哪都是去。有大师兄你在旁保驾护航,我还能安心些。” “是吗。”周决闻言,脸上那层沉郁的薄雾被瞬间吹散,他重又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容较之之前吃糕点时那“单纯无害”的笑多了几分深意。他突然极其认真的唤了一声,“柳生。” “嗯?”柳生被他那突然地郑重弄得有些茫然,“怎么了?” 周决没有移开视线,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柳生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问:“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吗?” 柳生的心猛地一跳,脸又不受控制的开始发热,眼神有些慌乱的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这突如其来的直白问题,比刚才唇瓣擦过指尖更让他心慌意乱。 怎么回事?明明才短短相处了几天,眼前这个人却好像正在一点一点毋庸置疑的挤进了自己的世界,直到占得满满的,变得完全无法离开这个人了。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的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鸣,“怎么突然说这个……” 周决没有因他的闪避而放过他,目光依旧紧盯着他低垂的头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是不是?” “……”外边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柳生沉默着,心跳的厉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带着点闷,“我……我亲人早已故去,平日里也没什么朋友……你于我而言,当然是最重要的。” 周决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唯一的?” 柳生被他步步紧逼的问题问得有些无措,只得讷讷地,几乎是下意识的跟着他重复道:“……唯一的。” 这三个字说出口,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归属感,也挟着一丝将自己全然交付的茫然。他依旧不敢抬头,错过了周决在听到这“唯一”这两个字时,眼中那瞬间翻涌又迅速归于沉寂的复杂暗流。 那种莫名沉重的压力骤然消除,柳生松出一口气。 “放心。”周决又笑起来,恢复了原本那温和的模样,他伸出手,指尖轻柔地拂过柳生鬓边被雨淋湿的发丝,“我会尽我所能护你一生平安无虞。” 听他这么说,柳生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微妙的不适感,就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被寄生虫侵蚀了脑子的蜗牛,正被操纵着去向天敌自投罗网。 但很快,他便抛去这不着调的想法。 周决是个好人,他那么善良温柔,怎么可能会害自己呢。
第51章 剑无锋 …… 米酒庄的周家以医术著称,向来将救死扶伤作己任,作为独子的周决自然也被长辈寄以厚望,希望他能继承衣钵,成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医者。 满岁抓阄那日,虽说要孩子自由抓取,图个吉利彩头,堂屋中央的锦毯上却密密麻麻铺满了医具药草,只在最不起眼的边角零星点缀着几样与医道无关的物事。 宾客满堂,笑语晏晏,目光都聚焦在那爬向锦毯的婴孩身上。只见小周决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对满目家当视若无睹,竟手脚并用地径直爬过毯子,一路不停,直至一位来看热闹的江湖客脚边,小手一伸,牢牢攥住了对方那柄悬在腰侧、剑鞘古朴的长剑末梢,任谁哄劝也不肯撒手。 此后年岁渐长,小周决对家传的医术始终兴致寥寥。药典枯燥,他宁可蹲在茶肆墙角,听说书人讲那些千里诛邪、一剑镇魔的江湖传说。 故事里的剑客总是踏月而来,拂衣而去,于危难之际拔剑,在生死之间定乾坤。 周决并不想像祖父那般行医治病。这世间因修士争斗波及覆灭的凡人可比因病亡故的多太多了,一个个治如何能治的过来?甚至昨日祖父刚悉心治好的伤者,今日便可能因一场无妄的争斗横死街头。这世上的杀孽,远比病痛更疾、更烈。 医术再高,还能从阎王手里抢回被刀剑轻易夺去的性命不成? 在他稚嫩却固执的认知里,若要解决这些争斗,只靠救是救不过来的。手中该有一把足以威慑所有人的剑,唯有如此,或许才能从根源上护住更多他想护的东西。于是年纪小小,就总抱着把木头剑到处玩耍,说长大要做个侠客。 周元清对自己唯一的小孙子疼爱有加,既然小孙子不喜医术,也不强求,便请了剑客教他。 在抱着小周决在膝盖上教他习字时,周元清偶尔会幻视那个曾短暂在他药庐帮过工的小丹修……明明两人差了个辈分,长相性情也全无相似之处。 周决年纪虽幼,性子已经逐渐显露出些许棱角,又倔又硬。 某日,周决跑进药房,将周家豢养的药鼠们全都放了出去。 周元清质问他为什么要放跑药鼠,小周决答曰药鼠太可怜了,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呢? “那些是用来治病救人的药鼠。一些药物无法在人身上先行试用,用药鼠可以减少事故。” 米酒庄的居民以产糯米酒水维生,若是因为这些被放跑的药鼠起了鼠患,到时候遭殃的可就是人了。周元清向来溺爱这小孙子,但此举也确实是有些过了,他有些生气,教训小周决的语气也严厉起来,“你这样放它们出去是在害人!” 周决却全无认错之意,“为了救人,就要害它们吗?” 周元清微微蹙眉,对小孙子说出的话有些不满,“老鼠怎能和人相比呢?” “老鼠的命和人的命不都是命?”周决攥着一只药鼠,面露怜悯,“命难道也分高低贵贱吗?” “……人和牲畜是不一样的。这些药鼠万一流落出去害得其他人得了鼠疫病死了怎么办?” “那又如何。”周决不解,“药鼠被养大关起来因试药而死,是人有意害了它们。它们跑出去传染了鼠疫,是它们无意害了人。生死由天,何必自身去干涉因果沾染上杀孽呢?” 一个稚童的话无端的令周元清浑身汗毛立起,不寒而栗。他怒斥道:“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那换作修士和凡人呢。”周决仰起头,问他:“听说书先生说那些修士会将凡人当牲畜养,那在修士眼里,凡人与药鼠何异?” “……”老人一时语塞。 他心中那缕异样感再次浮现,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清晰。这孩子的想法,似乎与常人迥异,跳脱出了伦理纲常,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平等视角。心虽“善”,杀心却一点儿也不轻。 但旋即便当作是自己想多了。 或许是因为只是个孩子吧,所以才会有那样天真的想法。等长大了些,也就明白人与牲畜的区别了。 …… —— 《逆天》。 周决推开虚掩的门,就见一地狼藉。 用脚尖挑起地上几件沾满了腥臭液体的凌乱衣衫移到一边,才堪堪开出一条小道。 “秋亭。”走近床边,周决弯下腰,唤了中央那个被弄得乱糟糟的人几声,那人也只是“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垫着另一块白肉沉沉睡去。 他只得叹了口气,从中捞起意识不清的沈秋亭,抱着前往后院的温池。 温泉的水汽氤氲升腾,将一切笼罩在朦胧之中。沈秋亭懒洋洋地靠在池边的玉阶上。 “别动。” 周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的手指顺着沈秋亭的脊柱缓缓下滑,仔细清理着那些在修炼过程中沾染的体/液与细微污渍。 沈秋亭轻笑一声,侧过脸,眼角微挑,带着几分事后特有的慵懒与戏谑,“你做事总是这般细致入微,倒是位难得的温柔郎君。” 他的话音里藏着钩子,眼角余光瞟向周决。雾气模糊了周决的面容,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 周决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着清理的动作,仿佛未曾听见这句调笑。他的手指划过沈秋亭腰侧一处明显的红痕,那是方才修炼时留下的。 “疼吗?”周决忽然问,声音依旧平淡。 沈秋亭怔了怔,随即笑意更深:“你这是在关心我?” “只是确认是否需要用药。”周决收回手,从一旁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巾,开始擦拭沈秋亭湿漉漉的长发。 他的动作确实温柔,每一个细节都照顾周到,却又毫无旖旎之意,像只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的程序。 沈秋亭忽然抓住周决的手腕,转过身面对他。水波荡漾,露出他胸前更多暧昧痕迹。 “你的无情道……”沈秋亭凑近些,几乎贴着周决的耳朵低语,问出自己疑惑许久的问题,“怎么跟别人修的不太一样?” 周决继续擦拭着沈秋亭的头发,“并无不同。” “是吗?”沈秋亭不退反进,整个人几乎贴到周决身上,“可我听说,无情道的修士都冷得像块冰,哪会像周师兄这般体贴入微?” 周决笑了笑,放下软巾,伸手环住沈秋亭的腰,稍稍用力,便将人拉近到呼吸可闻的距离。 “秋亭这是在抱怨我不够‘无情’?”周决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却辨不出是喜是怒。 沈秋亭的笑声在氤氲的水汽中荡漾开来,“岂敢。只是好奇罢了。都说无情道需断情绝爱,可周师兄对我……” “对你如何?”周决打断他的话,手指忽然擦过沈秋亭红透的颈侧,“我对你不够好吗?” 好。怎么会不好呢?正因为太好,更让他感觉自己在对方眼里似乎根本算不上是个人,而只是个供他把玩欣赏的器具。 沈秋亭抬头望进对方眼睛里。不得不说,周决虽修无情道,却长了一双有情的眸子,眼角微微下垂,嘴角总是噙笑,专注时,看条狗都深情。 “周师兄对我,似乎格外有耐心。”沈秋亭最终还是将话说得婉转了些。 周决的手停在沈秋亭的颈侧,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红痕,“我不过是怜惜你罢了。” “只是因为怜惜我?”沈秋亭挑眉,“你对我没半点爱意吗?” “怎么会这么想,我当然爱你。”周决收回手,转身取过一旁叠放整齐的干净衣袍,递到沈秋亭面前,“时辰不早了。早些起来吧。” 沈秋亭接过衣袍,却并不急着穿上。 “周决。”沈秋亭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怎么了?”周决刚要离开,听他喊自己,转身看向他。 “听闻近日黎仙尊找了新道侣,还说要结契,可没多久那新道侣就被杀了,你跟在他身边那么久,知道原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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