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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尾纹接过,放在腿上细细翻着。 “你有几笔演出外包结算,”他一边翻一边说,“走的好像是关联公司啊。” “哎妈呀哥,”孙无仁斜眼看对方翻自己搜集的资料,“这还算个事儿?” “嗯,确实不算事儿。事儿在于...”鱼尾纹手顿了顿,“你最近,打听的有点多了。” “你盯的那些账,数儿不大,来去的路子也清楚。照理说,不值当你费这些牛劲去查。”说罢他抬起眼,幽幽地看过来,“除非,你不是在看账。” 车里的灯很暗,孙无仁的脸埋在阴影里。 鱼尾纹也不再说话,继续翻资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翻完的文件啪地一合,递给前座:“孙老板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收。” 孙无仁沉默了几秒,忽然拔高了嗓音叫唤:“我告诉你们,别欺人太甚!兔子急了也咬人!” “你不要激动,收手也是保护自己。”鱼尾纹笑了,伸出胳膊揽住他肩膀。凑到他脸跟前,亲亲热热、却又冷冷冰冰地道,“场地合规、资金审计、内部举报、还有些遗留问题...单拎出来,哪个都不要命。但加在一起,人会很累的。” 拖着鱼尾纹的两只眼,像两只黑蜘蛛。在惨白的骷髅上,一爬一爬。 “退一步,”他收回胳膊,“对你没坏处。” 孙无仁和他对视片刻,低头打了几下指甲:“直说吧,到底想咋的?” “规矩一点。低调一点。手伸得短一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离不必要的人,远一点。” “谁是不必要的人?” 鱼尾纹握住孙无仁的手,摊开他掌心。拿手指轻轻地,划了一个“山”字。 孙无仁盯着摊开的手掌,慢慢握上手。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窗外。 “行。”他说。 鱼尾纹上下审视着他,像是不相信他这么痛快。 “孙老板,你要知道。这后面连着的人,不止你看到的那几...” “行了,别嘟囔了。”孙无仁往后一靠,把脖颈送到灯影里。红疤瘌随呼吸起伏着,像冒泡的岩浆。 “有种的,现在就整死我。” 车里倏地静了。远处街面上,一只空了的易拉罐被风驱赶着。在路上颠来颠去,喀啦喀啦。 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风像刀子一样捅进来。 “你误会了。”鱼尾纹下了车,把保时捷的钥匙抛给他,“我们就是负责带话。你肯配合,那再好不过。” 孙无仁脚在地上踩不实,晃了好几下。他接住钥匙,看了眼副驾的寸头。 “东西。” 驾驶窗开了,空皮的公文包被扔出来。砸进路边的积水,溅出一簇泥花。 两辆别克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滑进黑暗。 孙无仁踉跄几步,跌坐到马路牙子上。看着水洼里的公文包,从屁股兜摸烟。叼到嘴里,才发现没有火机。只能干嗦着滤嘴,委屈地哼唧,转圈揉头上的大包。 手放下来,发现竟沾了血。端着手寻摸一圈,还是蹭大腿上了。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屁股都跟着发麻。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犟种似的拨个没完。正掏出来要关机,一看来电显示,赶紧呸了烟。 “喂,山儿?”有点破音,他咳嗽了两声遮掩。 “...你感冒了?” “换季,稍微有点着凉。”孙无仁抬腕看了眼表,强挤出来两声笑,“咋这个点儿打电话。做噩梦了?” “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啥前儿发的?没来得及瞅呢。”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事儿了?” 孙无仁没说话,手指插到发间往上拉。狠狠往后一捋,把头皮绷得发麻。吸了两下鼻子,这才开口:“出了点问题。麻麻烦烦的,腾不开手。”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再等俩月吧。” “钱够用吗?”郑青山说,“我手里还有个八九万。” 孙无仁没说话,把后背慢慢靠到身后的路灯杆上。松下力气,轻笑了下:“喔?豆豆龙这么衬啊?” “不。”郑青山在那头轻叹了口气,“我说谎了。” “是13万6千。还有根金条。30g的。” 孙无仁腿肚子猛一抽筋,嘴唇抖个不停。他拿手背往眼睛上使劲一胡噜,抬头斜睨那昏黄的路灯。 隔着一层水壳子,夜空糊成一片刺目的光。 忽然他攥紧拳头,照着自己大腿狠捶一记,站起身来。 “把你那仨瓜俩枣的收回去。”他拖着麻软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水坑边。捡起公文包,用力往马路牙子上磕打,“老娘不差你那俩子儿。” 郑青山那头的背景音里,隐约传来遥远的、飘忽的救护车鸣笛。接着是关窗的哗啦声,世界安静了些许。 “对了,你那鸡苗,总麻烦朋友养也不好。我接过来吧。” “没事儿,就让小屁儿养。”孙无仁拉开后车门,把湿哒哒的公文包扔地上,“俩玩意都公的,天天早上打鸣儿,烦死个银。” “我听说陈熙南养蛇。” “哼。还寻思你是担心我。”孙无仁仔细摸索着座椅下方的缝隙,门板的凹槽,“闹半天是惦记那俩鸡。” “你要打岔就撂了吧。早点回酒店休息。” 孙无仁不答话了。坐回驾驶位,查看行车记录仪,又俯身去查OBD接口。 郑青山也不挂,就这么静静地等着他。 手指一寸寸摸过去,在副驾座下摸到个硬盒子。抠了两下,粘得挺牢。 “哎,怎衣桑。” “嗯?” “你心里边儿,”他拉开眼镜盒,掏出个红外手电。关掉车内灯,转着圈扫,“能给我能排第几啊?” “你想排第几。” “当然是想排第一。”看着空调出风口里微小的红点,孙无仁沙哑地笑起来,“我想你嘎嘎稀罕我。” “然后呢?” “然后呀,”他拿起后座的浴巾,抖搂到出风口上头。摸黑推开天窗隔板,抽出那个信封,“我到死那天,都是笑着的。” 话筒里传来郑青山的呼吸声。星星点点地溅在他脸颊上。 “拉倒,你当我喝多了耍贱儿。”孙无仁抱着信封下了车,警惕地四下看一圈,“撂了啊,你再睡个回笼觉。” “好。”柔沉沉的声音,一字一字传进耳膜,“就把你排第一。” 孙无仁刚要关门,忽然呆站在夜风里,半晌没回神。 “哎妈...你,说真的啊?” “左右我也不太会分心。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不待他回答,嘟一声切断了通话。 手机死死攥着,屏早黑了,还攥着。指节都捏白了,像要掐进那铁壳子里去。 砰的一声闷响,车门被摔上。 高架桥底下那个黑呀,黑得能淹死人。桥墩子支棱着,灰突突的水泥身,像是老天爷啃剩下的肋巴扇。 走过了桥,还是没忍住回头瞧。 红艳艳的保时捷,蹲在酒吧前。那哪是车,哪是店。那是一颗干瘪的心脏,和淌出来的一汪子血——这些年拼下来的江山,也就这么些。 可凡人这一辈子,又能扑腾出来个什么呢。 富贵不过百年,爱恨也不过百年。那些要争要抢、要死要活的念儿,也就趁滚烫才值当。 索性把这腔子里的火,都浇上烈酒,烧他个通天透亮。哪怕烧得山也矮,河也软,烧得这骨头化成沫儿—— 也想护你岩岩立于天地间。不必问这世态炎凉、江湖深浅。 他拧回脑袋,顶着风离去。大衣下摆在身后飞舞,像一对薄薄的虫翅。
第47章 屏幕上是一份报告。 画着花里胡哨的柱状图、折线图、英文缩写。一个红框里,粗写着两行结论: 综合改善:32%(显著) 复发风险:低 郑青山下划鼠标,查看原始数据。心率、睡眠、反应...数字单拎出来,都没什么问题。他又点开病历系统和护理记录,一条条对照。 晚上查房时,这患者状态不算好。护理记录也和他的观察一致:醒后反复翻身,诉心慌,要求开灯;拒绝进食,称胃里堵... 可机子给出的结论,却是‘显著改善’。 他盯着结论框里那两行字,拧开风油精的小绿瓶。一边往太阳穴涂着,一边抽出项目记录本。 试用患者一共18人。6人因失眠加重中途退出,剩下12人做满了三个疗程。这12人量表的分数倒是见好,可却不见得是机子的疗效。 精神疾病本身就有起伏,多数人住院后都会平稳。毕竟按时吃药了、不和家人吵吵了、作息也规律了。 要单单没对照组,倒也谈不上罪大恶极。最膈应的,还是这台机子的算法。 假设测量10回。2回变好,5回没效,3回更糟糕。 它怎么算?它单纯把这10次分数加起来,直接除10。只要那2回够好,就足以抹平那3回糟糕,得出一个‘有效’。 再把10个病人的数据加起来除,得出一个‘平均改善’。 可精神科医生每天面对的,是当下的‘这个人’,不是被加权抹平的‘平均人’。 平均数是和稀泥的笑面虎。在精神科,它救不了任何一个人的苦。 郑青山拧上风油精,咔哒一声放到显示器边上。 这个项目跟到今天,也就到这儿了。 他拿起桌面上的手机,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个冰蓝瓷碗,里面颤巍着两朵小莲花。 这碗莲,是昨天快递送来的。狐仙儿爱花,不管走到哪,都得把花开过来。可惜豆豆龙不会养,没两天就给伺候归西。 一个使劲开花,一个使劲养死,倒也达成了能量守恒——让这值班室窗台既有花看,又不至于占地方。 凌晨的城市,像个睡着的胖子。摩托的引擎,是沉沉的胡噜。大楼亮起的窗格,是他黑汗衫上的破洞。 二院这儿估计是胖子的胳肢窝,总是格外褴褛。五楼的白洞里,倚着一个男人。面色憔悴,两鬓微灰。手指抚着莲叶,低声讲电话。 “是13万6千。还有根金条。30g的。”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他拉上窗户。背过身去,拿后腰磕着窗台。 “你想排第几。” 他听了会儿,低头笑了。来回抿了几下嘴也没收住,搓了搓鼻子。 “...我也不太会分心。在外头照顾好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连忙拿下手机,在原地站了半晌。抹了把通红的脖颈,回身重新拉开窗户。 风吹进来,白大褂上的胸牌拍打着。远处的路口亮着红灯,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寂静的值班室里,只剩键盘的哒哒声。 第一,统计学改善不等于临床实际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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