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你MLGB!死人妖、臭贱币!”男人嘶声咒骂,狠狠啐出一口唾沫。 孙无仁一侧身,躲开这口污秽。护士刚要说话,一只鬼爪唰地抓过来。 抠住男人下颌,狠命往轮床栏上碾擦。酒红美甲剋进皮肉,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 男人在束缚带里疯狂扭动,如同被钉住的竹节虫。 这变故突如其来,两个护士全懵。老蔫一把抓住他手腕,低声呵道:“喂!你跟疯子叫什么劲!” 孙无仁下颌一颤,猛地抽回手。懵懂地四下看看,尴尬地搓鼻头。 “哎妈你说这事儿整的…”他将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冲护士讪笑,“我这手也太快了...” 可这自责只持续了三秒。他又忽地拔高嗓音,兰花指点着床上的男人:“就他妈赖你!提溜个淀粉脑袋你摇哪勾芡,谁草船呐,接你的箭!我最烦贱币这个词儿,有妈生你没妈教!我人妖?靠!老娘几把比你个儿都高!” 他打完就骂,骂完就走。缎子般的长发抽出一道弧,踩着猫步婀娜离去。背影直挺挺的,颇有几分理直气壮。 强装镇定地过了转角,又鬼鬼祟祟往外瞄。轮床和病人都已不见,又黑又深的走廊,传出宽阔的低吼。 “这个死罗锅,皮燕子长脸上了!”他一手拍心口,一手扇着风,“吓死我了,好悬没被讹上。” 老蔫看这人上一秒恶鬼,下一秒芭比,认真地给出建议:“他要讹你,你就说自个儿也精神病儿。” “滚蛋!”孙无仁狠剜他一眼,“你纯狗嘴吐不出象牙!” 老蔫自觉说错话,低头不吱声了。 孙无仁掏出湿巾,仔仔细细地擦手。暗自寻思了会儿,又扭头问:“你说那罗锅儿,真疯假疯?” “不道。” “那你觉着...丫头真疯假疯?” “不道。听大夫的吧。” “什么大夫,这地儿可不衬大夫。戴个破眼镜子,笑得假假惺惺。我就瞅他不顺眼...” 正说着话,铁门吱噶一声又开了。穿派克大衣的男人侧身挤出,手里捏着一团揉皱的红塑料袋。戴着老式黑框镜,围巾把脸埋得严实。 孙无仁觉得眼熟,眯着眼打量。等到相距五六步远的地方,两人目光冷不丁撞上了。 看清的瞬间,双双一愣。 孙无仁刚要抬手打招呼,就见郑青山眼皮一垂,径直擦身过去,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走得还特快,逃似的。 老蔫见孙无仁抻脖子扭头瞧,问道:“你认识?” “见过。他是二院...”话没说完,蓦地反应过来,掉头就追。 不敢快跑,也不敢大声。踩着细碎的步子,压低嗓子一声声唤:“郑青山!喂!郑青山!” 郑青山却像全然未闻,只顾埋头疾走。就他转身折下楼梯的一刹那,一条胳膊倏地横过来。 脸上拂了发丝,痒得像沾到蛛网。郑青山笨拙地拍挡,活像钻进盘丝洞的唐三藏。 孙无仁就势趴上栏杆,笑吟吟地俯视他,指自己的脸颊:“哎!你不记得我啦?” 郑青山又往下退了两阶,这才抬起眼来。收拾起慌乱,语气威严冷淡:“有事吗?” 孙无仁慢悠悠踱下来,指甲轻敲着肘弯。红马裤黑筒靴,两条长腿一折一折,像匹美艳的大蛇鹫。 “我可不叫先生。” 郑青山蹙紧眉头,上下打量他:“那是想让我叫你女士吗?” “我是想让你叫我名儿。”孙无仁站到他跟前,歪头看过来。这回不止发梢,他的美丽也拂到他脸上了。 “你不记得我,我可记得你。”他伸出食指,美甲轻轻点向他。目光盈盈,笑靥如花,“你叫青山。青青子衿的青,山长水远的山。” 夸赞一个人的名,总是让人别样心动。仿佛对方的存在本身就如诗如画,是命运自带的美好预言。 郑青山往下挪了两阶,低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打上镜片,折出一点隐秘的羞窘。半晌,他别别扭扭地回道: “我记得。你叫孙五仁。”
第9章 孙无仁直觉他好像记成了月饼,但奈何没有证据。 “你不是二院的?跑这儿干嘛?”他往前逼近一步,“出差?” 郑青山后退一步:“你找我有事吗?” “前两天你给我老妹儿看的,说建议住院。现在找你办,还来不来得及?” 与半生不熟的人交流,最礼貌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手臂。太近了冒昧,太远了轻蔑。 孙无仁习惯‘冒昧’,而郑青山习惯‘轻蔑’。于是孙无仁是问一句近一步,郑青山是答一句退一步。俩人像两块同极磁铁,悬在楼梯上滑动。 孙无仁被躲得来烦气,上前一把攥住他小臂:“哎你属旋转木马的?咱能不能停下说话?” 郑青山用力抽回胳膊,脚却仍旧退着:“你有事说事,别动手动脚的。” 他面容严肃,语气冰冷,处处传递着不好相处。要一般人,也就知难而退了。心眼小点的,都悬老死不相往来。 可孙无仁就是和人两样。 人家江医生如沐春风、好声好气,他偏说人家不顺眼、假惺惺。 这郑大夫冷若冰霜、带搭不理,他还就觉得人家实在、真诚、有个性、是本宫喜欢的类型。 “你上次说,她是啥发狂葬爱?” “...躁郁症的躁狂发作,或环性心境障碍。” “刚才这边儿的喔,看了五分钟儿不到,就敢说是精神分裂呢。” 郑青山听到这话,浓眉拧得更紧了:“这边诊断精神分裂?” “还真让你给说中了,左胳膊全是道儿。”孙无仁拿出陈小燕的削笔刀,哼哼着递上去,“这玩意瞅着倒不起眼。也不快。” 郑青山接过刀,仔细打量。尤其是那个相框钥匙扣,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自伤不图它快。图它趁手。” “趁手?” “隐蔽私密,对自己有特殊意义。”郑青山拇指蹭了下刀柄上的‘库洛米’贴纸,递还给他,“你看她把这刀打扮的,像不像对一个洋娃娃?” 孙无仁接过来瞧,半天也没瞧出门道。他自己的比这还夸张,都用水钻贴满烈焰大红唇。但他只拿来削眉笔,从没想过削自己。 郑青山又掏出手机看了眼,干脆地结束对话:“今天我休息,你可以直接去二院挂号。要偏得找我看,明早七点,来住院部。” 说罢略一点头,转身就走。那背影传递的信息很清楚:非工作时间,勿扰。 孙无仁当过公关,并非没有眼力见。要一般情况,也就放人家走了,还得搁背后喊声谢谢。 可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是不想放郑青山走。那滋味好像开了瓶好酒,刚抿一口就被端走。犹豫了两秒,还是厚着脸皮追上去。紧黏在人家身后,喋喋不休:“那小刀儿,到底有啥特别的意思?” “要和本人聊过才知道。” “她昨儿开始说胡话了。要这样儿,是不是只能住院了?” “通常需要。” “住多久?不能一年半载吧?” “再严重的患者,两周都会稳定。最重要的是定期复诊,坚持服药。” “吃药能好吗?” “如果你期待的好是控制,没有问题。” “啥叫控制?能正常生活吗?” “能不好不坏地生活。” 郑青山越走越快,不停看手机。孙无仁越跟越紧,左一句右一句,势必要将‘招人烦’进行到底。 终于郑青山被缠得没辙,靠到墙上认命似的叹气:“当初搁门诊,一句正经的不提。现下我休息,问问问个不停。” 他脸酸唧唧地不耐烦,却真不再走了。坐上台阶,从兜里掏纸笔。 这回孙无仁高兴了,拧拧达达要坐他旁边:“哎我发现你就是整个赖嚎儿的样,脾气正经挺面。” 他屁股刚撂下,郑青山就站起身。往下错了几阶,重新坐下。抻抻裤脚,严肃警告:“你正常说话,别离我太近。” 孙无仁在后头偷偷撇嘴,像一条委屈的比奇堡丑鱼。但也不想继续用腚打游击,便任由郑青山跟他隔了四个台阶。本以为这人掏纸笔是准备开处方,赶紧把他打发走。没想到却是问诊。问得广而深,不仅问陈小燕发病的状态,还会关心她的成长环境。 孙无仁认识陈小燕的时间也不长,只能拣自己知道的讲。 比如她暴躁易怒。出去吃饭,上菜稍微慢一点,就要破口大骂; 比如她挥金如土。给了一万块生活费,三天就花个精光; 比如她情感汹涌。如果自己没接她电话,就会不停轰炸,还会附送辣眼的流泪自拍。 她平时俏皮可爱,嘴甜得要流出蜜来。可一旦触动了某个扳机点,瞬间就会变成小太妹。净捡那最伤人、最恶毒的话来说。比如什么‘希望你被车撞死’、‘你就是个变态’。 有句话叫:长个三九天的脸,生个三伏天的心。 孙无仁发现郑青山就是这号人。虽说语调冷冰冰的,但说话的话都很暖心。关于陈小燕的恶言恶语,他安慰说这并非出自真心。许多患有边缘人格障碍的人,经常爆发出憎恶和愤怒的强烈情绪。但那并不是类似‘酒后吐真言’,而是一种扭曲的呼救:我像被车撞一样痛苦、我是不是不值得被爱、求求你关注我。 而关于孙无仁对江医生的愤懑,他则理性地解释。说因为精神疾病主要靠观察,所以早期诊断总是会变。这并非江医生能力有限,而是医生的时间有限、这门学科的发展有限。 孙无仁托着腮,盯着他后脑上的小发旋:“你说她是不是遗传的?带那个...精神病儿基因。” 郑青山思忖片刻,在小本子上画起来:“我给你打个比方吧。” 孙无仁看不见发旋了,觉得有点不满。弓身拿美甲戳他肩胛骨,细声细气地撒娇:“转过来比方嘛。顺着坐好奇怪哦。” 郑青山一个激灵,噌得站起来。回头瞪了他一眼,又往下错了两个台阶。他大衣后摆贴了个藏蓝的枫叶贴布绣,一看就是用来补窟窿的。屁股底下垫个大红塑料袋,走哪儿扯哪儿。没有包,拎个米黄的不织布兜子。旧得起毛,还明晃晃印着:双汇风味玉米肠。 顶着这么一套穷酸行头,却仍旧傲雪凌霜的:“第一,面对面是高强度社交行为。第二,我现在是非工作时间。” 他烦得比较委婉,但也足够让孙无仁听懂:爱聊就聊,不聊拉倒。免费服务,挑什么挑。 “你说得对。”孙无仁打了两下美甲,幽幽叹气,“免费的自行车,多要什么脚蹬子。” 郑青山沉默了会儿,终于扭过身来,施舍给他半个侧脸。把本子摊在大腿上,认真地绘着简笔画。 孙无仁这才注意到,那个所谓的笔记本,不过是废资料的背面。A4对半裁,再拿订书针订好。而手里的笔,居然是钢笔。还特么是英雄616。简直梦回小学,一拔笔帽,甩前桌一后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6 7 8 9 10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