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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白翊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像冰层下流动的寒水,“他不仅私自逃出柴房,潜入主屋,惊扰了尚在病中的夫人,”他顿了顿,丹凤眼微微眯起,“还动手伤了夫人,以至夫人咯血?” 最后几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厅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负责看守的护卫首领额头上渗出冷汗,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少主责罚!那狼奴……凌玄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暂时隐匿气息,避开了巡逻的耳目……” 白翊抬手,止住了他的请罪。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众人,最后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面结着冷冽的霜。 “狼族前少主凌玄,”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屡次三番藐视我族规矩,惊扰内眷,更出手伤我夫人,其罪难恕。”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鹤族少主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我命令——” “封锁领地所有出入口,严加盘查。” “派遣三支精锐鹤影卫,持我令牌,立刻出发,追缉凌玄。” “通告周边友邻各族,若有发现其踪迹、提供线索者,重赏;若有胆敢藏匿包庇者,视同与我白鹤一族为敌。” “至于凌玄本人,”白翊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冰棱,“死活不论。若能生擒,废去修为,押回领地听候发落;若其反抗……” 他眼中寒光一闪。 “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议事厅每一个人的耳边。几位管事心头俱是一凛,知道少主这次是动了真怒。那凌玄,怕是难逃此劫了。 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鹤族领地看似宁静依旧,实则无形的网已经张开,肃杀的气氛悄然弥漫。 主屋内室,药香苦得让人舌根发麻。 沧澜倚在厚厚的靠枕上,脸色比身下的云缎还要白上几分,左脸颊的红肿尚未完全消退,嘴角破裂的地方结了暗红的血痂。他精神萎顿,胸口依旧闷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虚弱的气音,仿佛随时会断掉。 他的长子苍羽,正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用小银勺一点一点地喂到他唇边。旁边,一个约莫五六岁、头顶有两个小巧犄角的小女孩,也趴在床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担忧地看着“爹爹”,手里还攥着一块干净的软帕,随时准备替沧澜擦去嘴角的药渍。 沧澜勉强吞咽着苦药,胃里一阵翻搅。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恶心感。身体的痛苦尚可忍耐,但心头那一片空茫的冰冷和挥之不去的、凌玄最后那疯狂又绝望的眼神,却像附骨之疽,纠缠不休。 十几年的主仆,十几年的生死与共,最后竟是以一记耳光和一口鲜血收场。荒谬得可笑,却又痛彻心扉。 “爹爹,吃药,病好了带我们去看赛龙舟。”小女孩软糯的声音带着期盼,试图驱散满室的沉闷。 沧澜勉强对她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伸手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就在这时——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七八岁、跑得满头大汗的小男孩冲了进来。他有一头微卷的褐发和尖尖的耳朵,是某个擅长速度的狸猫族血脉。他脸上带着惊慌,气喘吁吁地大喊: “爹爹!不好了!鹤爹爹……鹤爹爹在大厅下令,要派人去杀那个叔叔!说是……说是格杀勿论!” “哐当——!” 银勺掉落在药碗里,溅起几滴深褐色的药汁,落在雪白的被面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沧澜原本半阖的眼睛骤然睁大,空洞的灰眸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得太清楚,以至于整个灵魂都被冻住了。 格杀……勿论? 白翊……要杀凌玄?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小男孩被父亲罕见失态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还是飞快地重复:“是真的!好多人都听到了!鹤爹爹派了最厉害的鹤影卫出去,说要抓到那个叔叔,死活不论!” 沧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胸口闷痛骤然加剧,喉咙里又涌上熟悉的腥甜,却被他死死压了下去。 不。 不能杀凌玄。 凌玄再混蛋,再该死,他也是……他也是狼族最后的王储,是四只小金狼的生父,是……是他用十几年青春和一身伤痛保护过的人。 父亲临终前赤红的眼睛和嘶哑的嘱托,又一次在脑海里炸开——“保护好少主!保护好狼族最后的血脉!” 如果凌玄死了……如果狼族王庭最后的直系血脉,死在了白鹤一族的追杀令下…… 那他这十几年忍受的一切,到底算什么?父亲和无数族人的牺牲,又算什么? “爹爹!”长子扶住他瞬间摇晃的身体,灰眼睛里满是担忧和不解,“您怎么了?那个狼族……他不是伤了您吗?”
第14章 不能杀他! 沧澜却仿佛没听见。他猛地掀开身上的锦被,甚至顾不上穿鞋,赤足踏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就要往外冲。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这样剧烈的动作,他腿一软,差点栽倒,被长子死死扶住。 “爹爹!您不能出去!您还在生病!”少年急道,试图将他按回床上。 “放开……”沧澜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用尽力气挣脱长子的搀扶,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急怒和恐惧,“我必须去……必须去阻止他……”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凌玄死。哪怕只是为了那四只流淌着金色血脉的幼崽,为了父亲死不瞑目的嘱托,为了他自己心里那点还没被彻底碾碎的、名为“责任”的东西。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间,赤足踏过回廊冰冷的石板,单薄的寝衣在初春的寒风里飘荡。沿途的侍女仆从看到他这副模样,都惊得呆住,想要阻拦又不敢。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里面肃杀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白翊正背对着门口,与两名鹤影卫统领低声交代最后的细节。几位管事还未离开,垂手立在一旁。 “白翊——!” 一声嘶哑破碎、带着哭腔的呼喊,猛地打破了厅内的肃静。 所有人愕然回头,只见沧澜脸色惨白如纸,长发散乱,赤着双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眼眶通红地站在门口,身体因为虚弱和激动而摇摇欲坠。他一手死死按着闷痛的胸口,一手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 “澜?!”白翊倏然转身,看到他这副模样,丹凤眼中瞬间掠过震惊、心疼,随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他快步上前,想要扶住他,“你怎么出来了?胡闹!快回去!” 沧澜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凉,用力到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烟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白翊,里面满是哀求和无助的泪水。 “撤销命令……求求你……”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语无伦次,“不要杀他……不能杀凌玄……求你……撤销追杀令……饶他一命……”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平日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夫人,此刻竟然为了一个屡次伤害他、甚至刚刚把他打得吐血的“旧主”,如此失态地当众哀求少主。 白翊的身体,在沧澜抓住他手臂、说出“不要杀他”时,骤然僵住。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着沧澜抓着自己手臂的、那只骨节分明却布满新旧伤痕的手。又缓缓抬起眼,对上沧澜那双满是泪水、写满哀恳的灰眸。 那目光,不再是平日里温润含笑的模样,也不再是昨夜抱着他入睡时的怜惜温和。而是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的、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人的审视。 他一点点,将自己的手臂,从沧澜冰凉颤抖的指间抽了出来。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 然后,他微微俯身,靠近沧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却又足以让厅内所有人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轻声问道: “沧澜。” 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以往温柔的“澜”。 “我竟不知,我的夫人,是如此胸怀大度、以德报怨之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 “他屡次陷你于险境,视你如草芥,将你当作交换性命的筹码,让你生下那些来历不明的孩子,伤痕累累,尊严尽失。” 白翊每说一句,沧澜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更不用说,八个月前,”白翊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目光如冰锥般钉在沧澜脸上,“他趁我不在,强行将你……”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强、奸、了。” 这三个字,清晰地、毫不留情地,砸在寂静的空气中,也砸在了沧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厅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几位管事面露骇然,他们只知凌玄曾冒犯夫人,却不知竟是如此不堪! 沧澜如遭雷击,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灰败下去。他像是被剥光了所有衣服,暴露在众人惊骇、怜悯、甚至可能带着鄙夷的目光下。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用麻木和顺从掩盖的屈辱和伤痛,被白翊用最残忍的方式,血淋淋地撕开,公之于众。 “而现在,”白翊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探究,他紧紧盯着沧澜骤然空洞下去的眼睛,“他把你打成这样,让你吐血卧床,你居然还跑来求我,让我饶他一命?” 他微微偏头,仿佛真的感到困惑。 “沧澜,你告诉我。”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沧澜的下巴,迫使那双失去焦距的灰眸看向自己。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平静质问: “难道过去那十几年的作践还不够?” “难道连他强暴你……也都是你心甘情愿的?” “所以现在,才连他的命……都舍不得?” “心甘情愿”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精准无比地捅进了沧澜心脏最深处、最脆弱、连他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地方。 “轰——!”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所有强撑的意志,所有残存的理智,所有用来包裹伤口的麻木和隐忍,在这一刻,被这轻飘飘的、却重逾千斤的质问,碾得粉碎。 不是的…… 不是这样…… 他没有…… 他没有心甘情愿!他怎么会心甘情愿承受那些?!每一次被迫的屈从,每一次身体被撕裂的痛楚,每一次生下陌生血脉后的空虚和自厌……都像是凌迟!他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 可是……可是为什么他还要保护凌玄?为什么还要为了他求情?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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