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异瞳”两个字一出口,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在虫族,只有一个种类天生拥有异瞳——旦虫。 而旦虫一族,多年前便因触怒圣殿,被下令全族驱逐,永远不得踏足南方土地。 理论上,这片土地上,根本不该再有旦虫存在。 一直保持着沉稳克制的法兰骑士团长,在听到这两个字时,那双碧绿的眸子像是瞬间结了一层寒冰: “或许是祭司阁下看错了。” 那语气中的压迫感,几乎要实质化。 要知道,法兰骑士团长可是连丧夫的时候都没有多大的反应。 狸尔却像没察觉到这骤变的氛围,混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好吧。” 他从善如流,“那或许是我看错了。”
第48章 伊生 法兰低声说:“你走吧。” 狸尔离去后,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 法兰有些疲惫地靠在丝绒沙发里,阳光透过高窗斜斜洒入,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蓝色的长发并非那种张扬的亮色,而是如海色般沉郁, 披散在肩头, 碧绿的眼眸在光影中也显得格外幽深, 带着一种属于军人的、近乎刻板的严肃感。 一双手从沙发背后伸来, 隔着熨帖的白手套,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 力道不轻不重, 带着熟稔的节奏。 “伊生。” 法兰闭上眼,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卸下防备后的倦意。 伊生执事站在他身后, 专注地替他按揉着紧绷的额角, 声音平静无波: “团长,不必因此事烦恼。” 法兰闻言,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弧度,并未睁眼。 “因为你快要自由了, 你准备离开了。” 他低声说,语气复杂, “因为我们之间的交易快要结束了。所以, 你反倒有余裕来开导我了, 是吗?” 伊生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恰好偏移了几分, 更清晰地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双眼睛, 仔细看去,确实如狸尔所言, 并非纯粹的澄黄。 左边那只颜色稍浅, 泛着琥珀般的淡金色光泽, 右边则更深些。 这么一点点微妙的差异,不仔细看,确实无法发现,但是此时此刻,在明亮光线下无所遁形。 ——异瞳。 伊生确实是一只旦虫。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片南境土地上的族群。 多年前,旦虫族中一位年少不谙世事的雌虫,偶然爱上了很喜欢玩弄漂亮雌虫艾夫斯殿下。 那个少不更事的雌虫被对方刻意展现的、属于王室雄虫的“温柔”与华美珠宝所迷惑,竟痴心错付,一头栽了进去。 在艾夫斯甜言蜜语的哄骗与看似真诚的“交换秘密”游戏下,这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旦虫雌虫,说出了族内代代相传、被先祖千叮万嘱绝不可泄露的最大隐秘: 旦虫,是天生的养料。 他们的血肉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可以被其他虫族吸收、转化,从而极大地滋养、强化对方的精神力。 像是一种刻在血脉里的诅咒,将他们置于整个虫族世界最危险的境地,在捕食链的底端,他们的祖先千辛万苦地隐藏这个秘密。 得知这个秘密的艾夫斯,看到了无与伦比的、可以兑换成权势与财富的筹码。 而且他本就在艾维因斯的阴影下面喘不过气来,所以本来就打算着更多的势力和支持。 艾夫斯毫不犹豫地将这个秘密,连同那只痴情雌虫的性命一起,交易给了圣殿。 圣殿这个贪婪的庞然大物,怎么会放过如此诱人的资源。 他们立刻找上了旦虫一族的族长。 而那一任的族长,恰巧不是什么好货色。 面对圣殿许诺的利益与威逼利诱,他心中的天平被贪欲压垮,竟同意与圣殿做一笔肮脏的交易,以部分族虫的“自愿牺牲”,换取族群表面的安宁与他自己的一些好处。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圣殿怎会满足于这么一点东西。 当旦虫族群的秘密和弱点完全暴露,当第一批“养料”展现出惊人的效果后,整个族群便已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一场早有预谋的、悄无声息的围捕与清洗迅速展开。 圣殿动用了各种手段——谎言、诱捕、强攻……几乎所有的旦虫,都被从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上连根拔起,拖入圣殿最深、最暗的地下,沦为被使用至死的消耗品。 繁华的族群聚居地,转瞬间化为空荡的死寂,对外传言举族外迁。 只有风穿过废弃屋舍的呜咽,仿佛在哀悼那些消失的生命。 而伊生,是这场浩劫中,唯一的漏网之鱼。 或许真的是逃过一劫吧,那个时候,他正远在东部游历,醉心于研究各种奇异的植物与生态。 等他带着满心收获归来时,面对的只有空荡荡的故土,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族群没有了。族虫都死了。 而他,是族长的孩子。 巨大的悲伤、滔天的仇恨。 伊生无法原谅圣殿的残忍与贪婪,无法原谅艾夫斯的背叛与出卖,更无法原谅……他那愚蠢短视、将整个族群拖入深渊的雄父。 复仇。 他想复仇。 这念头如同地狱之火,日夜灼烧着他的灵魂。 可他势单力孤。 一只流亡的旦虫,对抗盘踞南境、根深蒂固的圣殿,以及与圣殿利益交织的王室成员艾夫斯,无异于蚍蜉撼树。 于是,他选择了一条危险、也最隐忍的路。 他精心伪装成雌虫。 一步步接近艾夫斯身边最可能对艾夫斯心怀怨恨的虫——他的雌君,骑士团长法兰。 伊生观察了法兰很久。 他看到了这位骑士团长在公众面前的沉默恭顺,也看到了他私下里眼中偶尔闪过的隐忍与冰冷。 他看到了艾夫斯是如何将这位手握南部骑士团的雌虫,当作可以随意折辱的附属品,如何践踏他的尊严。 一个计划在伊生心中成形。 他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让他接近艾夫斯、并能在事后提供掩护的盟友。 而饱受折磨、或许同样渴望某种解脱的法兰,是最佳人选。 一次偶然的机会,伊生以新的执事身份被分配到法兰身边。 在某个艾夫斯又一次对法兰施暴后的深夜,伊生没有像其他仆从那样避之不及,而是沉默地为伤痕累累的法兰处理了伤口。 一次又一次。 两个月之后,一个晚上,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伊生平静地告诉了法兰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了他旦虫一族的惨剧。 他用最冷静的语气,陈述着血淋淋的事实。 最后,伊生提出了交易。 “团长,我可以给您需要的东西。” 伊生看着法兰那双漂亮的碧绿眼眸, “我的信息素能有效安抚团长长期被压抑、濒临崩溃的精神,可以让您好过一些。” 伊生的声音压低,带着冰冷的决绝, “而作为交换,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亲手杀了艾夫斯,为我族群复仇的机会。” “您需要做的,是在必要时为我提供掩护,并对此保持沉默。” “之后我会离开。我们的交易结束,我是生是死,都不会怨您。” 那个时候,法兰沉默了许久。 那个时候,他其实已经对伊生动心了。 窗外月色凄清,映着法兰苍白疲惫的脸。 最终,他没有问伊生如何能做到,也没有质疑这个计划的疯狂与危险。他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交易,就此达成。 所以,艾夫斯确实是伊生亲手杀死的。 在法毕睿邀请艾夫斯赏玩宝石的那天,伊生早已通过法兰,摸清了法毕睿私下的一些习惯。 伊生利用自己对植物的精深了解,配制了无色无味的药物,巧妙地混入法毕睿惯用的熏香中,确保他会“恰到好处”地昏睡过去。 然后,那些艾夫斯最痴迷的宝石,成了他最后的裹尸布与耻辱柱。 就这样。 伊生杀了艾夫斯。 —— 阳光依旧安静地流淌在室内。 伊生为法兰按摩的手指停下了。 他绕过沙发,走到法兰面前,单膝跪了下来,以一个绝对恭敬的执事姿态,却抬起眼,直视着法兰。 “法兰团长。” 他开口,声音是惯常的温和,那双异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清晰无比,左边浅金,右边暖褐,映着法兰沉郁的面容。 “谢谢您。”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更确切的词句,最终只是重复,声音更轻,也更郑重:“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确实是应该感谢的。 为那场沉默的共谋,为那些在艾夫斯阴影下共享秘密的日夜,为法兰在他最绝望时伸出的、沾染着自身苦痛却依然选择握住他的手。 法兰碧绿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伊生,那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长久的隐忍,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空茫。 他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细微的铁锈味,才松开,声音低哑地问:“不能留在我身边吗?” 闻言,伊生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弯起一个近乎温柔的弧度。 但这笑意未达眼底,那双异瞳里是去意已决的清醒。 “对不起。但我确实不能留在您身边。”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各取所需、界限分明的合作。 伊生提供信息素的安抚,换取复仇的机会与掩护,如今大仇已报,交易自然终结。 他们之间,从未许诺过“以后”。 法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某种酸涩窒闷的东西一同排出。 再次睁眼时,眸中那些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平静。 “我头发有点乱了。” 法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只觉得太过刺眼,眼睛生疼,想要流泪。 “伊生,帮我梳一下头发吧。” 其实最初,伊生能打动这位冷冰冰的骑士团长的,恰恰是这些最日常、最不起眼的琐事。 在法兰每一次被艾夫斯折辱、心神俱疲之后,伊生总会沉默地打来温水,用梳子沾上带有安神香气的发油,一遍又一遍,极其耐心地为他梳理那头象征着法古斯家族荣耀、却也承载了无数屈辱的蓝色长发。 一梳,一抚,曾经在无数个难熬的夜晚,默默传递着无言的支持。 那动作里,或许也曾暗藏过一丝连伊生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超越了交易的微妙情愫。 一梳到白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9 首页 上一页 50 51 52 53 54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