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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生走了出来, 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情绪比进去时更显沉静,深处却像是有什么东西燃烧过、沉淀了,留下一种近乎剔透的坚定。 狸尔一直靠在门外走廊的墙边。 听到动静,他偏过头,目光在伊生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点玩味的弧度。 “出来了?” 狸尔直起身,语气随意。 “坐吧。” “你应该有很多想和我聊的,就像你刚才进去之前和我说的那些。” 狐狸精很会把控人心,他的用词很微妙,“聊”,而不是“交代”或“坦白”。 狸尔给了伊生选择坦白程度和方式的余地,但这余地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他知道伊生此刻已无退路,也必然有所求。 伊生没有拒绝,依言坐下。 “狸尔阁下,” 伊生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平稳,却也更显郑重, “我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我所知道的一切,关于圣殿的灭族行为、关于七大家族尤其是法古斯家族参与其中的证据……只要是我掌握的,都可以告诉您,或者直接呈递给王上。”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狸尔: “作为交换,我请求阁下,务必确保法兰团长的安全。不仅仅是此刻在审判庭内,更是在接下来的任何可能的变故中。” 伊生没有直接要求释放法兰,那在眼下显然不现实。 他求的是安全,是保全,是底线。 狸尔也在桌子的另一边的椅子坐下,姿态懒散: “法古斯家族弃车保帅的决心很大,他们不会坐视法兰活着成为把柄。” “我明白。” 伊生点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放在两人之间的凳面上, “这是部分账目和往来密信的抄录,涉及圣殿通过黑市渠道转移矿产、洗钱。” 这筹码的分量,显然重了很多。 狸尔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 “看来你潜伏在法古斯家族,不仅仅是为了法兰团长。” 他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伊生没有否认。 “最初不是。但后来是。” 他低声说:“我一开始只是为了复仇而去,我是旦虫,圣殿灭了我的族,就留下一片荒地,我连族群的尸身都找不到,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入土为安。” 狸尔听完,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远处走廊尽头摇曳的火把光影上,半晌没有言语。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逻脚步声。 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狸尔突然想到了什么。 灭族。 那么大数量的尸体…… 良久,狸尔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敲定的意味: “你的筹码,我收下了。” “法兰团长这里,我会尽力。不敢说百分之百,但至少,不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在审判结束前。” “至于你。” 他看向伊生, “自首的程序要走,该待的地方还得待。但你的安全,和你所知信息的完整性,我会负责,在需要你开口的时候,你需要出庭。” 闻言,伊生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 他站起身,对着狸尔,郑重地行了一个礼。 “多谢阁下。” 狸尔摆了摆手,也站了起来。 “走吧,走走流程。” “我的信用你可以放心,我说到做到。” 伊生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闻讯前来的侍卫,朝着监牢更深处的方向走去。 狸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声: “啧,这下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麻烦多了,但棋局,也越发清晰了。 —— 王宫。 艾维因斯坐在一张大椅子里没动,一手支着下巴,微微歪着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落在他半边脸上,把那头淡紫色的长发照得有点透亮,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坐在那儿,不说话的时候,有种沉甸甸的、让人不敢随便靠近的威严。 但仔细看,眉眼间还留着点没散的疲累,耗神过分。 良久,艾维因斯动了动,朝外头唤了一声:“别西尔。” 没过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黑衣的少年雌虫端着个深色的药碗走了进来。 脚步又轻又快,一点声音都没有。 别西尔的雌父当年给艾维因斯当卧底,死得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艾维因斯就把他带在身边,当半个弟弟养着,也当心腹用,五年了,很信任。 只见别西尔把药碗小心搁在艾维因斯手边的矮几上,热气往上飘,一股浓重的苦味就散开来。 但他没像往常那样放下东西就退开,反而站在那儿,抬起眼睛看着艾维因斯。 “王上,” 别西尔抬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眉头紧蹙,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那个雄虫……来路都搞不清楚,古里古怪的,真的能信吗?” 艾维因斯没马上搭话。 他伸手端起药碗,凑到嘴边,慢慢地喝了一口。 苦味冲上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也许吧。” 喝完了之后,艾维因斯这才出声,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上!” 别西尔像是憋不住了,声音提高了一点, “圣王虫的选拔在即,他现在就敢借着您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收受贿赂,以后还得了。” 他顿了顿,脸色更沉了,那种对雄虫根深蒂固的厌恶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 “雄虫都不是好东西,贪婪、残暴。王上,您千万不能大意,得防着他点。” 这话说得有点冲,但艾维因斯知道别西尔为什么这样。 那孩子心里有道很深的疤,就是他雌父的死。 那之后,别西尔看所有雄虫都像看仇人,觉得他们天生就是欺负雌虫的,没一个可信。 艾维因斯抬起眼,看了别西尔一会儿。 君王的那双紫色的眼睛很深,像望不到底的潭水,里面有点复杂的东西闪了闪,但没生气。 他轻轻摇了摇头。 “别西尔,” 君王声音还是那么缓,那么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味, “你说的太片面了。” 别西尔嘴唇动了动,心中恨意万分,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那股药味还顽固地飘着。 艾维因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明亮的日光。 那份疲惫还缠在他眉梢眼角,像一层挥不去的薄雾,衬得他坐在光里的侧影忽明忽暗。 别西尔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但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了。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终究是没忍住,又抬起了眼,声音比刚才更低,却更执拗: “王上,我知道我不该多嘴,可……”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有点说不下去,只能狠狠咬了咬牙, “我就是怕。” 这话里的怨和痛太深了,深得像一道陈年的伤口,一碰就往外渗血。 “仇恨和警惕,不该蒙住眼睛。如果仅仅是因为惧怕一种可能,便拒绝所有变数,那与坐以待毙,也无分别。” 艾维因斯微微垂下眼眸, “狸尔是特别。他野心勃勃,心思难测,手段也不走寻常路。这些,我都知道。” “至于信任……” 艾维因斯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那无非是赌了。” 君王最终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可那挺直的脊梁和抿紧的唇角,却又透着不容侵犯的孤峭。 别西尔看着艾维因斯的神色,心里一惊,但是愕然之后是心凉。 因为,别西尔从没有想过,他视为榜样的君王、南境第一位雌虫虫帝,居然会被区区一个雄虫影响…… 居然,连艾维因斯也会被雄虫影响心志…… 别西尔用力咬紧牙关,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胸腔深处。 他后退半步,行礼之后迅速转过身,快步退出了房间。 走廊空旷而寂静,唯有别西尔自己的脚步声撞出空洞的回响,一步一步,越走越远。 别西尔越走越快,紧握的拳心里,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寒意从四肢百骸缓缓渗透上来,浸得心口一片冰凉。 竟然……连王上也…… 在他心中,艾维因斯一直是冲破一切桎梏、冷硬如铁、绝不可能被任何事物动摇的意志象征。 是高高在上、俯瞰棋局的执棋者,而非会被人轻易牵动心绪的弱者。 可现在,这信念似乎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痕。 别西尔猛地停下脚步,靠在了冰冷的石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那团郁结的寒意。 他想起雌父残缺不全的遗骸,想起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想起所有听闻过的、雄虫施加于雌虫身上的暴行与屈辱。 雄虫,不可信啊。 可现在,别西尔最敬仰、最信赖的王,却似乎正走向一个他所不能理解、也无法认同的方向。
第58章 告发 “用它,打死这个雌虫。” 因为狸尔最近在审判庭, 所以圣殿相对来说比较平和——当然了,是表面上的平和,实际上依旧暗流涌动。 圣殿深处,忏悔室。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啪!” 巨大的声音。 昏黄的烛火在墙壁上投下摇曳而扭曲的影子, 将室内几人的身形拉长、放大, 映在冰冷肃穆的石壁上, 如同无声对峙的雕像。 大祭司利拉雷克手持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权杖, 立于一侧。 他那张向来挂着慈蔼与威严面具的老脸上,此刻阴云密布, 沟壑纵横的皱纹因愤怒而加深。 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死死钉在下方跪着的身影上,大祭司压低了声音怒斥:“利安诺林!” 只见利安诺林静静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他微微垂着头,银灰色的长发有几缕滑落额前, 遮住了部分侧脸, 却遮不住右颊上那个清晰无比、甚至微微肿胀泛红的巨大巴掌印。 掌痕边缘甚至隐隐透出青紫,可见下手之人当时的怒意之盛、力道之狠。 而在大祭司身后半步,利安德祭司垂手而立。 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利安诺林啊。” 大祭司利拉雷克继续开口,他刚刚打了自己的雄子一巴掌, 可是明显还不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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