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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屋内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是有人在用身体不断冲撞门板。 陈祁迟刚进屋子的时候还是生龙活虎的,可是没一会儿,声音就渐渐低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开门……求求你……我喘不过气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化作气音,仿佛连呼吸都成了奢求。 听到这里,唐佐佐再也按捺不住。 她原本打算继续观察触手的动向,可陈祁迟声音里那份真实的恐惧,像根细针刺进了她记忆中最深层的部分。 她也曾被囚禁在这样不见天日的黑暗里,太清楚那种逐渐被绝望吞噬的滋味。 唐佐佐深深吸气,将涌上喉头的战栗强行压下去——这个动作她再熟悉不过,这些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伸手按在门板上,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掌下流动的暗涌。 这栋小屋是由怨力构成的。 谁会用怨力来建造这样一座小屋?谁会想把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囚笼里? 电光石火间,一张被她刻意遗忘多年的面孔骤然浮现。唐佐佐惊恐地瞪大双眼,想要抽手却为时已晚。 灵力已经从她的指尖流泻而出,与此同时,一阵不属于她、却也属于她的记忆在她眼前播放起来。 她看见了那个脸上横着刀疤的男人。 狰狞的疤痕从眉心蜿蜒至左耳,像条蜈蚣盘踞在扭曲的脸上。这也是整个童年时期的噩梦。 记忆的画卷徐徐展开。她看见男人将昏迷的女人拖进深山,那间囚禁她整个童年的小黑屋,她自己的降生,还有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 然而这一切,却都是从刀疤男的视角呈现的。 她看见女人哀求他时,他居高临下的快意。 她看见他建造囚笼时,他内心扭曲的满足。 而幼年自己的绝望哭泣,在他眼里不过是不值一提的烦人动静。 这些画面的瞬间,唐佐佐一直刻意建造起来的某种屏障彻底破碎了。男人的暴戾,男人的贪婪,还有那些她曾亲身承受的折磨,此刻竟成了施虐者内心的盛宴。 每一个她记忆中痛彻心扉的瞬间,对应的都是施暴者脑海中变本加厉的快感。 “啊啊啊——!啊啊啊!!” 唐佐佐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些属于恶魔如同浩海一般灌入大脑。 可即便男人的记忆如此清晰地映照,她的灵魂仍在剧烈抗拒——就像清水与污油永远无法相融,她根本无法和这些记忆共情。 那些肮脏的记忆正在她的意识里横冲直撞。唐佐佐痛苦地跪倒在地,十指深深抠进泥土,碎石割破指尖也浑然不觉。 “佐佐?!” 小黑屋在灵力冲击下如雾气般消散。 月光重新洒落时,陈祁迟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明朗的夜空,而是蜷缩在地上面容扭曲的唐佐佐。 他甚至来不及平复自己的恐惧,也顾不上浑身火辣辣的伤口,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身边。看着唐佐佐痛苦的模样,他慌乱地在衣襟上擦掉手上的血污,颤抖的手指扶住她的肩膀:“佐佐!你怎么样啊?!你别吓我,出什么事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快点回去,这山里有问题!” “陈祁迟……陈祁迟!” 听到他的呼声,唐佐佐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她借着他的支撑勉强直起身,双手胡乱在他身上摸索,仿佛要通过触碰来确认真实。 陈祁迟正要开口,唐佐佐突然用力捧住他的脸。 月光下,陈祁迟看见她那双杏眼布满血丝,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收缩:“快走!我看见了……那个男人疯了!他真的疯了!!你快……” 话音未落,磅礴的怨力如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刚刚消散的小黑屋在瞬息间重构,将两人彻底吞入黑暗。 逼仄,窒息,不见五指。 就在被黑暗吞噬的刹那,唐佐佐的声音戛然而止。 “佐佐?!你怎么了?”陈祁迟能感受到怀中人剧烈的颤抖,可她却像被扼住喉咙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颊上原本温暖的触感骤然变得冰凉。唐佐佐猛地收回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惊慌的喘息都被强行压抑成细微的气音。 “佐佐!用灵力照明!”陈祁迟摇晃着她的肩膀,可对方仿佛陷入另一个世界,对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这一刻,陈祁迟已经顾不上再次浸入黑暗的恐惧了,他一味地抱着唐佐佐,拼命地想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这间狭小的屋子里此刻挤了三个人。 陈祁迟,唐佐佐,还有那具沉默的白骨。 唐佐佐蜷缩在角落,后背紧贴墙壁却仍在不住颤抖。陈祁迟听着她压抑的喘息声渐渐微弱,最终完全消失。 他的心猛地一沉。 不该是这样的。他到这山中来是想要看看困住唐佐佐的回忆到底是什么样的没错,他想要瞒着唐佐佐,帮助应归燎和钟遥晚一起埋葬她的心结。 可现在……为什么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 陈祁迟知道,唐佐佐会出现在这里一定是因为他们长久未归,因为担心才找了过来。她一直是这样嘴硬心软的。 他们原想帮她挣脱枷锁,为何反倒将她推回了最深的梦魇? 耳畔的呼吸声完全消失,只有贴近过去才能听到才能感受到细微的气流。 “佐佐……” 陈祁迟小心地叫了她一声,然而,下一秒唐佐佐就开始强烈的应激反应。她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身体拼命往墙角缩去,仿佛要钻进墙壁里。 陈祁迟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慌了神,忽然他想起什么,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几株干枯的缬草,摁在唐佐佐的鼻尖。 缬草清雅的香气在密闭的黑暗中徐徐铺展,像一双温柔的手抚过紧绷的神经。唐佐佐死死抵着墙壁的肩背终于松懈下来,急促的喘息渐渐转为绵长的呼吸。虽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颤抖已经平息。 陈祁迟感受到怀中的身躯不再僵硬,这才松了口气。他保持着递出缬草的姿势,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那香气仿佛带着某种安神的魔力。唐佐佐接过草药,主动凑到鼻尖深深吸气。 她想要比划手语,可是做了几个动作以后陈祁迟都没有回应,她才想起来,这里一点光线都没有,陈祁迟看不见。 这时,陈祁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佐佐,你先休息一会儿,这该死的屋子是怨力做的,底下是空的。我挖个地道,我们就能出去了。” 唐佐佐沉默片刻,一个略带沙哑却清澈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既然是怨力所化,我用灵力直接消解不是更快?” 狭小的空间让平常的音量都产生了细微回声,轻轻震动着鼓膜。 陈祁迟连忙道:“别勉强,你刚才状态很不好。挖地道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唐佐佐发出一声干涩的轻笑:“他不会放你走的……他抓你来,是想让你救我母亲。” “啊?”陈祁迟一震。 “嗯。”唐佐佐的声音肯定。刚才在小屋消失的瞬间,她瞥见了地上那具骸骨,而当小屋再次形成时,那具白骨也被一同笼罩了进来。 那具骨骼异常洁净。深山里生活的女人,本该因劳作留下磨损,或因虐待产生裂痕。 可这具白骨太完美了,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生前拥有灵力,灵力会滋养她的身体。 这一刻,唐佐佐忽然又感到一阵心悸,连忙深吸了几口缬草才继续说:“这具骸骨应该就是我妈妈。刚才消解小屋的时候,我读取到了那个男人的记忆,还有他一部分的想法。他死后的怨力能够在这一片的山区活动、监视,所以发现你会医术以后就把你绑来了。” 陈祁迟喉结轻轻滚动。难怪第一晚青面鬼出现时触手毫无动静,偏偏在他煎药后就找上门来。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无语道:“我那天只是熬了一锅药而已,这也算医术啊?” “大概也是没有办法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了吧。”唐佐佐轻声道。 黑暗中,她感觉到气流微微扰动。应该是陈祁迟抬起了头。 她继续道:“我听阿燎说,那个男人所在的村子对人贩子深恶痛绝。他可能是怕被村民发现囚禁了人,更何况囚禁的还是对村子有恩的人。” 陈祁迟回想片刻:“那个村子确实有种疾恶如仇的氛围。”他顿了顿,“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等天亮再逃?等等……你刚才读取了他的记忆,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 “没有净化。”唐佐佐打断他,“我说了,那些记忆是他主动让我看到的。既是为了震慑我,也是想通过我传达他的执念。”她声音里带着讥讽,“他大概觉得会治病救人的都心怀慈悲,把你抓来就一定会帮忙。” 她冷笑一声:“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也配指望别人以德报怨?” 黑暗中,陈祁迟几乎能够想象到唐佐佐那张清冽的脸上冰冷的眼眸,不自觉地浑身颤了颤。 “这根本不是我愿不愿意救的问题!”陈祁迟忍不住提高声音,“人都已经变成白骨了,我要怎么救?!” 唐佐佐没有再回话。 她的状态比刚被关进来时好了许多,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在黑暗中缓缓摸索着走向那具白骨。 纷乱的记忆仍在脑海中翻腾。 她其实不能确定唐左左是不是自己的母亲,但是唐策说过她和自己的母亲长得很像,那么自己应该就是她的女儿吧。 在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唐左左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偶尔有一丝天光漏进小黑屋的时候她也只能看见对方形容枯槁、满面尘垢的模样。 那个女人沉默蜷缩如同石像,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却是唐佐佐见过最勇敢的人。 在小黑屋的那段日子里,只要她发出丝毫声响就会招来虐打。 他踢踹她的腹部,甚至用利刃割过她的脖颈。可悲的是,她过于强大的灵力让伤口快速愈合,连求死都成了奢望。 他面目狰狞,形同恶鬼。 唐佐佐从来不惧鬼怪,因为在她年幼的时候就见识过这世上最狰狞的存在。 可偏偏是在面对这样一只恶鬼时,是那个终日蜷缩在角落、从未发出过声响的女子,竟猛地扑上前死死缠住了男人的双腿,为她争取了逃出魔窟的时间。 那个男人是人间最可怕的恶鬼, 那个女人是尘世最无畏的勇者。 黑暗中,唐佐佐的眼神微动。 这些年她发疯一般地提升自己的体能、体术,最初不过是为了自保。但若真有了足够的力量,她更想成为像那个女人般勇敢的存在——能够保护同伴,守护重要的人。 她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她就是为了保护同伴才回到深山的,现在绝对不能因为这片黑暗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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