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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归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分析那些冰冷的线索。他将人搂得更紧,在钟遥晚微蹙的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将他飘散的思绪拽回来。 “关于咱妈,”应归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稳,“我真的没怎么听说过她具体的事情。桃子那小子,连咱妈已经去世了都不知道,显然他爸妈平时也很少提起她。” “可是……为什么?”钟遥晚拧起眉。 他实在想不通。就算钟离生前真的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者背负着什么沉重的秘密,甚至……犯下过什么罪孽,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早已成年,甚至踏入了与母亲同样的捉灵师领域,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 为什么长辈们依旧对他三缄其口,不肯告诉他,他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份从小被他压抑的、对至亲的好奇,在此刻离开了耳钉以后变得格外强烈而清晰。 “别想了。”应归燎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现在钻牛角尖也没用。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个新的线索——小叔和咱妈都在忘川剧场的地震里出现过?等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去找小叔问清楚剧场和戏班的事时,正好可以一起问问关于咱妈的事。” 钟遥晚闻言,沉默了片刻。 应归燎说得在理,现在空想无益,赶紧离开记忆空间才是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下,点了点头。 钟遥晚重新躺回了床榻里。 应归燎吻了吻他的眉心以后继续搓洗那件尚未完全干净的劲装。 房间里又只剩下水声和三人各自的呼吸。 然而,没过多久,应归燎就感觉到身后床榻的方向传来了窸窣的动静——钟遥晚又坐了起来。 钟遥晚说:“今天我来守第一班吧。我想再思考一下,等回去戴上耳钉以后,我应该是又没有办法去想这件事了。” 应归燎回头望向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他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点污渍搓洗干净,然后将湿漉漉的衣服拧干,抖开,挂在了窗边最容易通风见光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走到水盆边,仔细擦干了手上的水渍,然后走到床边,顺从地接替钟遥晚,和衣躺了下去。 “一会儿换班喊我。”应归燎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含糊地交代了一句。 “好。”钟遥晚说。 他看着应归燎很快放松下来的眉眼和均匀起来的呼吸,心中那点焦躁也莫名平复了些许。 他走到窗边的凳子旁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又落回房间内。 挂着的湿衣滴落着细微的水珠,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许桃在里侧的小榻上睡得正香。应归燎躺在不远处的床上,呼吸平稳。 而他,就坐在这黎明前最后的静谧里,守着一根将熄未熄的蜡烛,开始梳理那些关于母亲、关于往事、关于这个诡异世界的,纷乱如麻的思绪。 钟离。 这个被钟遥晚的童年遗忘的名字,似乎在最近总是会听人提起。 何紫云和钟离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烛游家具城,明明是想要利用他,最后却会舍出生命保护他? 钟离的灵力又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在钟遥晚学会控制灵力后,应归燎曾经拜托许南天探查过他每天灵力的流失速度。以应归燎的灵力为标准的话,在钟遥晚学会主动控制灵力之前,应归燎需要将自身半数的灵力输入耳钉中,才能勉强补齐钟遥晚每日的亏空;而他学会了灵力控制以后,大约又下降了一半的需求,可每日要流逝的灵力对于大部分捉灵师来说仍然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如果不是有这枚耳钉的话,钟遥晚怕是出生没多久就因为灵力枯竭而亡了。 可饶是钟离有一次性强制净化百只怪物的灵力,耳钉中的灵力如此庞大,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 然而,一个近乎无解的时间悖论横亘在眼前—— 钟遥晚知道钟离的信息极其有限,但是有一点几乎可以确定:钟离是在钟遥晚出生以后没多久死亡的,并且大概率是死于难产。 这样的话,钟离还有办法在得知自己的孩子有灵力枯竭症以后,去准备一枚灌注了海量灵力的耳钉吗? 又或者…… 这枚耳钉原本就不是为了他准备的? 再或者,他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钟离就察觉到他有灵力枯竭症的事实,并提前准备了这枚耳钉? 另外,钟离又是怎么将灵力灌入耳钉里的?她的能力也和应归燎一样,可以自由地往灵契中输入自身灵力吗? 不,不对,在彩幽群山时,唐左左残余的灵力也毫无征兆地输入进这枚耳钉中了。 是耳钉本身就有能够吸收灵力的特性吗?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耳钉从来没有吸取过他身上,又或是唐佐佐、许南天等其他人的灵力? 钟遥晚看到过唐左左被囚禁以后的记忆,他清楚地知道唐左左对唐佐佐的感情与其说是母女之情,不如说是对一个陌生的小生命的同情,这才更加恰当一点。 她救她,她帮她,是因为她本就是善良的。 那钟离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感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钟遥晚的出生是在忘川剧场发生地震的两年以后。 钟离的灵力既然这么强悍,为什么不直接把裂缝中的思绪体全部净化了? 为什么要把双生相留下来? 又或者说,像是双生相那样,属于黄昏戏班的、尚未净化的思绪体还有许多,只是他们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钟遥晚在窗边站了很久,任由这些纷乱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 楼下的早餐铺子早已出摊,蒸腾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又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散去,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许桃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靠过来,含糊地问:“小晚哥,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啊?我们什么时候吃午饭?我饿啦……” 钟遥晚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现在竟然已经是下午了。 “啊……抱歉,想事情入神了。”钟遥晚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应归燎,说,“去把你小应哥叫醒,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事做。” “哦。” 许桃应了一声,乖乖去叫应归燎起床。 应归燎还是一如既往地爱赖床,许桃叫了他许久,直到告诉他现在已经下午了,应归燎才猛然惊醒。 他从床上弹起来,转头发现钟遥晚已经穿戴好了:“怎么没叫我换班?” “一直在想事情,我也没注意到过去这么久了。”钟遥晚系上腰封,说,“走吧,先去吃饭。” 应归燎却没有立刻下床,他仔细打量着钟遥晚的脸色。虽然钟遥晚极力掩饰,但眼底那淡淡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思虑,还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应归燎皱着眉,“一晚上没睡,身体会吃不消的。我们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没事。”钟遥晚说,“我们去找齐临,如果他就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把他净化以后就能回事务所好好睡觉了。” “好吧。”见钟遥晚坚持,应归燎很快就妥协了。 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床,开始快速穿衣服,还在许桃的抱怨声中,逼着他把小马褂穿上了。 三人下楼吃了午餐,随后便离开了客栈,再次踏入彩幽城的街道。 午后的阳光正好,街上行人比昨晚少了几分喧嚣,多了几分闲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市井生活的气息。 齐临在彩幽城也是有名气的人,应归燎随便揪了个路人询问,他就清晰地告知了齐府的所在地。 清朝时期的彩幽城与百年后的彩幽市,在格局和规模上差别巨大。例如,奈何娱乐所在的老街区属于彩幽市的郊区,而清朝时期的黄泉戏班所在的位置却明显是彩幽城的主城区。 齐临居住的地方不算太远,散步过去半个多小时就到了。 齐临的家是一栋气派华丽的别院。 朱漆大门厚重而高阔,门前两侧矗立着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高高的青砖围墙向两侧延伸,墙头覆着整齐的黛瓦。透过敞开的黑漆大门,隐约能看到里面雕梁画栋的屋檐和精心修剪的花木一角。 整座宅邸在边疆小城里显得格外富贵,奢华得甚至有些突兀。 “嘶,不愧是在世的时候就出了名的,家底就是丰厚啊。”应归燎打量着眼前气派非凡的门庭,语气带着点调侃。 他的拇指闲适地卡在腰封边缘,姿态放松得仿佛不是来探查龙潭虎穴,而是回自己家睡觉一般。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朝敞开的大门内走去。 然而,院子看似空荡无人,实则并非不设防。他的前脚刚踏过门槛,后脚还没落地,一个穿着青色短褂、模样机灵的小厮就如同地底下冒出来一般,嗖地从门房旁边的阴影处蹿了出来,恰好拦在了他们的去路上。 小厮脸上带着礼貌却疏离的微笑,眼神里有着警惕,开口问道:“几位是……?请问来齐府有何贵干?” “我们?”应归燎脚步顿住,脸上立刻堆起无懈可击的客气笑容,“我们是来找齐大师的。之前托人约好了,今日来取画。” 应归燎的说谎功力还是那么强悍,理由张口就来,语气自然流畅,仿佛真有这么一回事。 小厮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在快速回忆主家近日的安排。他打量了一下应归燎三人,态度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客气,但语气里带上了些许疑惑:“找大师取画?小人未曾听大师提起过今日有客来访取画之事……”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为难,但本着不得罪潜在客人的原则,还是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几位先到偏厅稍候片刻?容小人进去通禀一声,看看大师是否另有安排。” “好,那就麻烦小哥了。” 应归燎爽快地应下,笑容不减。 小厮引着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一处相对独立的侧厅。 厅内陈设雅致,墙上挂了几幅显然是齐临亲笔的山水画作,为这间待客的偏厅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 小厮将他们引入厅内,又欠了欠身:“几位请在此稍坐,小人这就去通报。”说完便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 偏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应归燎走到门边,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钟遥晚的注意力则被墙上悬挂的画作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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