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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它在这里。 染了血。 血迹从玉身一侧渗出,边缘未干,在晨光里泛着湿亮的红。他没碰,只死死盯着,喉结滚了一下。 屋里没动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距玉珏仅寸许,却悬着不落。风吹起他袖口,露出腕上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替人挡剑留下的,当时陆昭看见,愣了半晌,说:“师尊,疼吗?”他答:“不疼。”其实疼得睡不着。 可现在不疼。 现在只有一种感觉,从胸口往下坠,沉得让他想弯腰。 他没动。 指尖僵在半空,像冻住了。 玉珏静静躺着,血痕朝东,正对初升的日头。光一点点爬上玉面,照出上面细微的划痕——那是陆昭练剑时不小心磕的,他记得那天少年低头看了好久,小声说:“修不好了。” 谢停云的手指终于动了。 不是去拿玉,而是慢慢收拢,攥成拳。 指甲掐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 他依旧蹲着,肩伤又开始渗血,温热顺着布条往下淌,滴在脚边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没擦,也没调息,只是盯着那块玉,仿佛只要一眨眼,它就会消失。 风停了。 窗纸不再响。 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他忽然想起昨夜废墟里她说的话:“你逃不掉的。只要他还活着,你就永远会看见我。” 那时他转身走了。 现在他知道,她不是威胁。 是预告。 她把这块玉放在这里,不是为了藏,是为了让他看见。为了让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发生,有些人正在受苦,而他站在外面,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了下眼。 再睁时,眸底一片沉黑。 远处钟楼敲了六响,晨雾弥漫,街上开始有挑担的小贩走过。有人吆喝卖包子,热气腾腾。一只野狗窜过巷口,叼走半块馒头。 客栈二楼,依旧无声。 他终于动了。 右手缓缓抬起,再次伸向窗台。 指尖距玉珏还有半寸,忽听得“嗒”一声轻响。 是门闩拉动的声音。 他立刻收手,伏低身形,目光锁住房门。 门没开。 是里面。 床边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翻身。接着,脚步落地,极轻,往窗边走来。 谢停云屏息。 窗纸映出一个人影,靠近,停下。一只手伸出来,拿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然后那只手移向玉珏,轻轻一拨—— 玉珏转了个方向,血痕朝下,不再迎光。 影子退后,脚步走回床边,躺下。被褥轻响,再无动静。 他没动。 指尖悬在原处,像被钉住。 天光更亮了,照在他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肩上的血还在流,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雪地上,晕开成暗红的点。 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放松,是准备。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可他没走。 他仍蹲在窗下,左手按膝,右手悬空,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窗,盯着那块被翻过去的玉珏,盯着那一道藏在阴影里的血痕。 风吹起他腰间冰蓝丝绦,扫过小腿,又悄然落下。
第85章 残梦惊回少年时 血顺着陆昭左肩的绷带渗出来,一滴,两滴,砸在石室地面的青砖上。那声音很轻,混在远处水珠落地的回响里,像是谁在数更漏。他躺在角落的石床上,身下铺着半旧草席,粗糙的纤维磨着后颈,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烧得太久的人,连痛觉都会发烫。 他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像被扔上岸的鱼。额头滚烫,汗湿的发黏在脸颊两侧,嘴唇干裂出细纹。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火炭,喉咙深处泛着血腥味。他想抬手擦汗,可指尖刚动,整条手臂就抽搐起来,冷汗顺着肘窝滑进袖管。 眼前的东西在晃。 石室低矮,四壁潮湿,墙根处爬满暗绿苔痕。一盏油灯搁在三步外的石墩上,火苗被穿堂风压得歪斜,照得墙面影影绰绰。他盯着那团光,看着它忽大忽小,忽然变成了雪夜里的一道剑光。 风声来了。 不是石缝钻进来的冷风,是十二年前断桥上的那种——卷着碎雪,割人脸。他猛地睁眼,却又像闭着眼,意识沉进了一片白茫茫里。 雪下得正紧。 少年陆昭倒在桥边,半边身子埋在雪堆里,右腿扭曲成怪异的角度。他咳出一口血,热气在空中凝成白雾。视线模糊,耳朵嗡鸣,远处传来妖兽低吼,越来越近。 他动不了。 只能看着那头冰晶凝聚的雪豹跃过断口,利爪掀飞残木,琥珀色的眼睛锁住他,喉间滚动着杀意。 下一瞬,一道白影掠过风雪。 剑光起时,天地骤静。 白衣青年立于风中,月白道袍翻飞如云,银丝滚边在雪光下泛着冷辉。他眉尾微红,眸子却比雪还冷。一剑刺出,快得不见踪迹,直贯雪豹咽喉。 兽吼戛然而止。 鲜血喷溅,有几滴落在少年脸上,温的,黏的,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怔住,心跳撞得耳膜生疼。那人背对着他,肩线笔直如刃,剑尖垂落,血珠一颗颗砸进雪地,绽开红梅。 “别怕。”那人说,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我在此。” 少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只看见那人的侧脸,下颌绷紧,右手虎口有薄茧,握剑极稳。他想记住这张脸,可意识已经开始下沉。 最后映入眼中的,是那人发间垂落的冰蓝丝绦,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条不会结冰的河。 —— 陆昭猛然抽了一口气,整个人从石床上弹起半寸,又重重跌回去。 冷汗浸透里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喘着,瞳孔剧烈收缩,手指死死抠住草席边缘。梦里的血温还在脸上,现实的高热却烧得他颅内胀痛。 他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 油灯还在烧,火苗稳定了些。墙上的影子不再乱跳。他动了动脖子,肩伤传来钝痛,这次是真实的,一层粗布胡乱裹着伤口,针脚歪斜,绝非宗门医修的手法。 他没叫人。 也没出声。 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铁锈味。他知道这是哪——斗场背后的地下石室,专用来藏重伤不报的角斗者。他曾来过一次,替一个快死的外门师兄讨药,那时这地方还点着松明火把,地上躺着三个断骨的人。 现在只剩他一个。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房间。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红衣,面纱未戴,眉骨凌厉如刀削,左耳垂那粒红痣在灯下泛着暗光。她双膝微曲,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条东西,指腹来回摩挲。 陆昭看清了。 冰蓝丝绦。 谢停云从不离身的那条。 他喉咙一紧,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浊气。他不动了,假装仍在昏睡,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她。 血罗刹低着头,没看他。 她盯着手中的丝绦,眼神变了。不再是客栈里那种冷硬的、带着算计的光,而是某种沉下去的东西,像井底映月,静得能照见人心。 她拇指蹭过丝绦末端一处磨损的痕迹,那里原本绣着细密云纹,如今线头散开,像是被什么反复磨过。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弄坏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水滴声盖过。 “十二年前你挡在我身前……” 她顿了顿,呼吸微滞。 “这次,换我护你。” 话落,她将丝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动作近乎珍重。接着闭上眼,下巴微收,开始调息。红衣贴着石壁,像一团熄了火的余烬,可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松懈。 陆昭依旧躺着,没动。 他听见了。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太阳穴。他不该在意,可心口突然闷了一下,像是被人隔着皮肉按住了跳动的地方。 他想起梦里那句“别怕”。 也想起昨夜玉珏离身时那一瞬的失重感。 原来不是被丢弃。 是有人接住了。 他慢慢放松手指,掌心从草席上挪开,指尖微微发抖。高烧还没退,可脑子清楚了些。他不想再睡,也不敢再睡。怕一闭眼,又回到那个雪夜,而这一次,谢停云没来。 可如果谢停云来了呢? 他会冲进斗场,剑光扫过人群,一把拎起他骂“谁准你上台”?还是像当年一样,站在风雪里,替他挡住所有杀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这间石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女人,怀里揣着他师尊的丝绦,说要替他护人。 荒唐。 可偏偏,没人觉得可笑。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血罗刹睁开眼,目光扫过来。 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上。 陆昭没躲。 她也没移开。 片刻,她起身,走到石床边,蹲下。距离很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药草的气息。 “醒了?”她问。 他点头。 “知道疼吗?” 他又点头。 “那就别装死。”她伸手探他额头,眉头立刻皱起,“烧还没退,灵力卡在经脉里转不动,再拖两个时辰,脏腑会自燃。” 她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事。 陆昭哑着嗓子:“你怎么在这?” 她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丸,塞进他嘴里。药味极苦,瞬间弥漫口腔。 “吞了,能压火。” 他咬牙咽下。 她站起身,走回角落,重新坐下,背靠石壁,闭眼调息,再不看他一眼。 陆昭仰躺着,盯着屋顶。 水珠从石缝滴落,砸在下方陶盆里,一声,又一声。 他忽然说:“你认识他很久了?” 没人回答。 他也不指望回答。 只是望着那盏油灯,火光映在瞳孔里,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星。 他记得谢停云第一次来外门巡查时的模样。 也是这样一身月白道袍,腰间悬剑,走过演武场时,连风都安静了。那时他躲在柱子后偷看,心想这人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又这么冷。 后来才知道,冷不是天生的。 是伤多了,心关久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呼吸平稳了些,烧似乎退了一点。他动了动手腕,试着引灵力,可刚到肩部就被堵住,像有根针扎在经络里。 他放弃。 转头看向角落。 血罗刹仍闭着眼,可胸膛起伏极轻,显然并未入定。她左手按在心口位置,那里藏着那条丝绦。 陆昭忽然觉得,她不像个敌人。 甚至不像个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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