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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玥在泽异面前三步处停下。她微微歪着头,猩红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泽异,那目光纯粹而直接,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血脉最深处流淌的龙魂。 “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不再是之前孩童般的清脆,反而染上了一丝来自遥远洪荒的、空灵而古老的韵味,“你身上……有龙的味道。”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几乎要触碰到泽异的胸口,却又在半途停住,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是同族……对吗?” 她抬起头,猩红眼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璀璨夺目的光彩,那是一种近乎狂喜的、找到失散亲人般的纯粹快乐! “是同族!真的是同族!”她猛地转向冥枢,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带上了些许哽咽,“冥!你看到了吗?是龙!是活的龙!和我一样的!” 她又转回头,紧紧盯着脸色苍白、浑身僵硬的泽异,脸上绽开一个巨大到近乎傻气的、毫无阴霾的笑容,“我好开心!我已经……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过同族了!” 她的喜悦如此真实,如此具有感染力,仿佛驱散了迷谷中所有精心布置下的诡谲与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纯粹的血脉相连的欢欣。 沈青瑶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又看向脸色极其难看、显然正承受着巨大压力的泽异,最后目光落回冥枢面具后那双平静无波的黄金眼瞳上——他早就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另一重算计? 冥枢缓缓上前,伸手轻轻按在西玥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声音温和:“西玥,这位是泽异将军,确实是龙族。这位是凤吟国太后。”他向西玥介绍,语气自然得像是在介绍寻常宾客,“今日他们来参加我们的婚礼,你要有礼貌。” “嗯!”西玥用力点头,虽然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泽异,但总算稍微克制了一下,对着沈青瑶也行了个歪歪扭扭、不甚标准的礼,“太后好!” 然后又眼巴巴看向泽异,想说什么,又似乎想起冥枢说的“要有礼貌”,憋得小脸微红。 泽异在冥枢开口后,那股源自西玥血脉的恐怖威压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隔开、削弱了少许,让他得以艰难地喘息,勉强稳住身形。 他对着西玥,极其僵硬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幸会。”声音干涩无比。 沈青瑶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在西玥和泽异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疑窦丛生。 “吉时将至,”冥枢适时开口,打破了有些诡异的气氛,“二位请随我来,婚礼即将开始。” 他引着心思各异的三人,走向那处早已布置妥当的核心石台。 石台中央,那个以发光粉末绘制的古老阵法此刻正缓缓流转着柔和的光晕,与满谷的红绸幽光相互呼应。 一场新郎戴着面具、新娘是上古凶兽、宾客各怀鬼胎的婚礼,在这与世隔绝的千嶂迷谷中,寂静而诡异地拉开了序幕。 仪式本身并不复杂,却充满了古老而神秘的意味。 西玥异常乖巧安静地站在他身边,双手与他交握,猩红的瞳孔专注地望着他面具下的眼睛,里面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喜悦,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之人。 沈青瑶和泽异站在稍远处,沉默地观礼。沈青瑶面无表情,心中却飞速盘算着所见一切。 泽异则脸色依旧苍白,目光不受控制地时而飘向西玥,眼神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敬畏,有难以言喻的悸动,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当冥枢与西玥在阵法中央,完成最后一个象征“联结”的古老手势,漫天飘荡的荧光骤然明亮了一瞬,又缓缓恢复如常。 仪式,便算完成了。 没有欢呼,没有贺喜,只有迷谷永恒的寂静,以及阵法残留的、渐渐消散的微光。 “礼成。”冥枢松开西玥的手,转身看向沈青瑶与泽异,黄金眼瞳在面具后看不出情绪,“多谢二位见证。” 西玥也凑过来,虽然还有些依依不舍地看了泽异几眼,但还是乖乖站在冥枢身边,对着沈青瑶和泽异露出灿烂的笑容:“谢谢你们来!” 沈青瑶深深看了冥枢一眼,又瞥了一眼单纯快乐的西玥,缓缓道:“婚礼已成,哀家不便久留。今日所见,哀家记下了。” 她的话意有所指。 冥枢微微颔首:“我送二位离开。” 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客套。 冥枢亲自引着沈青瑶和泽异,沿着来时的路径,穿过重重红绸与幽光,走出了那令人压抑又目眩神迷的千嶂迷谷。 当他们重新踏出那道石壁,呼吸到外界带着草木清香的、微凉的夜风时,沈青瑶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身后,石壁无声合拢,再次化为一片寻常的荒山石崖,仿佛刚才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幻梦。 夜色已深,星月无光。 沈青瑶与泽异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与未散的惊悸。 “泽异,”沈青瑶声音低沉,打破沉默,“那条烛龙……她看你的眼神……” 泽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靛蓝瞳孔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但那份源自血脉的颤栗感依旧残留。 “纯血烛龙……万不存一的上古遗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沈青瑶望着眼前沉沉的夜色,凤眸中寒光闪烁。
第195章 魂约之誓 夜色已深,穆府听雪轩内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深秋夜露的寒凉。 几盏琉璃宫灯将柔和的光晕洒满室内,照亮了临窗软榻上交叠依偎的身影,也在地板上投下亲密无间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东城千念只穿了件宽松的月白色丝质寝衣,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与一小片苍白却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半倚在厚实的锦垫上,银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发梢还在缓缓滴着水,将寝衣浸出几小块深色的痕迹。他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似乎有些昏昏欲睡,任由身后的人动作。 穆歌跪坐在他身后,也只穿了单薄的墨色寝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手里拿着一块宽大柔软、吸水性极好的细棉布,正极其耐心地、一缕一缕地,为东城千念擦拭着湿发。 室内一片静谧,只有棉布摩擦发丝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你的头发,”穆歌忽然低声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迷恋的喟叹,“像月光织成的瀑布。” 东城千念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唇角,算是回应。 穆歌也不再说话,继续手上的动作。指尖穿梭在微凉的发间,触感好得让人心头发软。 他的目光流连在那张闭目养神的侧脸上,看着烛光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跳跃,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落在他淡色微抿的唇上。 不知过了多久,湿发终于擦得半干,不再滴水。穆歌放下棉布,却没有离开,反而往前挪了挪,从背后将东城千念整个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他微凉的发顶。 双手环过他腰际,将他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东城千念依旧没动,只是将身体放松,向后靠了靠,更紧密地依偎进这个温暖的怀抱,仿佛找到了最舒适安心的港湾。 “千念。”穆歌将脸埋在他带着皂角清香的发间,声音有些闷,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依赖与不确定。 “嗯?”东城千念懒懒地应了一声,鼻音浓重,显然困意上涌。 “你说……”穆歌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又忍不住想问,“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的灵魂,会归往何处?”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甚至有些煞风景。在这样温馨旖旎的时刻,谈论生死,谈论分离。 东城千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环绕在他腰间的手臂,也骤然收紧。 他缓缓睁开眼,瞳孔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有些迷蒙,却也迅速恢复了清明。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转头,只是静静地任由穆歌抱着,感受着身后胸膛传来的、陡然加快了些许的心跳。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或者说是,某种早已洞悉的疲惫: “你还这么年轻……怎么就开始考虑起生死了?” 穆歌将脸埋得更深,呼吸着他发间干净的气息,声音低哑:“不知道…人总有一死。凡人寿命不过百年。而你……”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显而易见——你是魔,拥有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 百年之后,黄土一抔,魂魄不知归处,而你,依旧风华如初。 东城千念沉默着。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微微的颤抖,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于注定别离的无力与不甘。 他缓缓抬起被穆歌握着的手,反过来,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温热的手背。 “灵魂归处……”他低声重复,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他的瞳孔望向虚空,里面倒映着摇曳的烛火,也倒映着万载时光的寂寥与血腥,“四界轮回,各有其道。神族魂归天墟,魔族魄散深渊,妖族灵返山林,鬼族……本就是执念所聚,徘徊幽冥。至于凡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飘忽,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漠然: “魂魄脆弱,不入四界正统轮回。大多消散于天地,重归混沌。少数因执念或机缘,化作游魂野鬼,或被修士、妖魔摄取炼化。运气好些的,或许能入冥府,经受审判,洗去记忆,再入那渺茫不可知的凡尘轮回……但,那也是另一个全新的、与你再无瓜葛的‘人’了。” 他陈述的是冰冷的事实,是四界运行的法则,没有安慰,也没有美化。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也与他怀中这个人无关的事情。 穆歌的身体,随着他的话语,一点点变得僵硬、冰凉。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死了,就是真的……没了?或者……变成另一个人?” “大概率如此。”东城千念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穆歌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用力握紧。 穆歌闭上眼:“我此生杀戮太重,血债累累,怨魂缠身。若身死道消,怕是连入冥府接受审判的资格都无,直接……魂飞魄散,归于虚无。” 魂飞魄散,归于虚无。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彻底地、永远地,消失。 东城千念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将穆歌抱得更紧,紧到仿佛要将他揉碎,融入自己的骨血,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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