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竟然真的哭了出来,那眼泪和着泥血流了一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景泊舟看着他的眼泪,突然觉得这五百年的时光,似乎在这一刻缩短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跪在这个人脚下,因为被其他弟子欺辱而满脸泪痕。那是他刚入宗的第三年。 那时候的韩清晏,是何等的高洁。他白衣不染尘,俯身替他擦去脸上的脏污,语声温润如玉:“小舟,这修仙问道,修的是心,是本心。若你心中有剑,这世间的冷言冷语,便如过眼云烟。” 那一刻,他把这个仙人当作了自己的天。 可后来…… 后来,当他发现他的天,亲手屠灭了那些视他如兄弟的弟子;当他发现那双曾替他擦泪的手,毫不犹豫地将刀尖捅进他的胸口,只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飞升时…… 他的天崩塌了。 从那一刻起,景泊舟就对自己发誓,如果重逢,他要亲手揭穿这张完美的皮,要把这个冷血的仙人关进最黑暗的牢笼,让他也尝尝那种从神坛跌落、被万民唾弃的滋味。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演戏不惜把自己搞得如此凄惨的人,景泊舟心底那股被他压抑了五百年的“虔诚”,竟是又隐隐作祟起来。 “韩清晏。” 景泊舟突然低声唤了一句。 滕少游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茫然的神色:“宗主……您说谁?什么韩……韩什么?” 景泊舟看着他那双毫无破绽的眼睛,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他猛地松开手,任由滕少游重新跌回地上。 “本座累了。” 景泊舟转过身,背对着他,眼神投向窗外那漫天飞雪,“今日起,你就待在这偏殿。那蜈蚣王的妖核,你自己留着炼化吧。” 滕少游一愣,随即大喜过望地磕头:“多谢宗主开恩!多谢宗主!” 他在心里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一关混过去了。那蜈蚣王的妖核虽然属性阴寒,但对于他这具仙人骨来说,是极佳的补品。 然而,景泊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不过,本座记得……你刚才好像提到过,藏书阁里有一本《逃生一百零八式》?”景泊舟缓缓侧过脸,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弧度,“本座刚才派人去查了,藏书阁里,并没有这本书。” 滕少游的眼皮猛地一跳,干笑道:“啊……那可能是……属下记错了?或者是年久失修,被火烧了?” “是吗?” 景泊舟一步步逼近,他身上散发出的渡劫期威压,将整个偏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既然记错了,那作为惩罚……” 景泊舟低头,在滕少游耳边轻声呵气,那声音低沉得如同情人的低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从明天起,由本座亲自,教你什么是真正的‘逃生’。” “三长老,你可要,好好撑住啊。” 玄衣翩然离去,留下一室冷寂。 滕少游瘫坐在地,那张“病弱”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正的疲惫。 他仰起头,看着那漆黑的殿顶,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疯狗……记性怎么就这么好呢?” 他知道,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而那些被掩埋在血色与伪善下的前尘往事,也将随着这漫天大雪,一点点地在凌云峰的黑暗中,重见天日。 所谓天道,从未怜惜蝼蚁。 而他韩清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一刻,便已注定要与这虚伪的天地,不死不休。 至于景泊舟…… 他那颗已经烂透了的心,在方才对方唤他名字的那一瞬,竟然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真麻烦啊。 真心,才是这世上最难糊弄的东西。
第15章 浮云遮(4) 凌云峰巅,寒风朔朔,搅动万顷流云。 这一处孤峰,上抵九霄寒气,下压万丈灵脉,乃是浮云宗历代宗主清修禁地。群山在脚下伏首,如浪潮般的烟霞在山腰吞吐,本该是绝尘脱俗的仙家圣境,此刻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肃杀。 偏殿内,檀香幽冷。 滕少游——抑或是遥云仙君韩清晏,正半支着身子靠在寒玉榻上。那件染血的狐裘已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质地极佳、却并不张扬的素缟宽袍。 他左肩的贯穿伤虽已在那蜈蚣王妖核的温养下飞速愈合,但他依旧面色如纸,眉宇间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怠。那双曾拨弄乾坤、翻云覆雨的纤长手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案头一只残破的白瓷杯,神情清冷得近乎透明。 到了这凌云峰,他便不再如惠安村那般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以此博取同情。 既然景泊舟这疯狗已然起了疑心,再一味作态出丑,反倒显得下乘。真正的高手博弈,是虚实相生。他此刻展现出的,是一种带着病骨支离的孤傲——既像是一个被命运折磨得心灰意冷的废物,又隐约透着当年那位神明在坠落凡尘前的最后一点余温。 “咳……” 一声轻咳,在死寂的殿内漾开。 韩清晏垂眸,看着杯中清冽的水影。他在想那蜈蚣王。昨日他在崖底,仅凭指尖一缕微不可察的真元,借由那斩霜剑的寒气,引动了崖壁残存的古阵。在那阵法逆转、万千冰蜈瞬间化作血雾的刹那,他心中并没有多少快意。 在他眼中,那天道、这众生、乃至那苦苦求活的妖兽,皆是棋局上的棋子。 他曾以为自己修的是“苍生道”,是那等以天下为己任、护持苍生的宏大愿景。可直到韩家满门被屠,那些曾经受过韩家恩惠的宗门在韩家老弱的尸骸上贪婪舔舐时,他才悟透了这世间的玄机。 所谓的“仙”,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食尸鬼;所谓的“道”,不过是强者书写的谎言。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呵,这古话倒是不假。”他无声冷笑,指尖在瓷杯边缘缓缓摩挲,“只是这些刍狗,偏生还爱演一出仁义道德的戏码,当真教人作呕。” …… 此时,浮云宗外门,洗心池畔。 苏善善正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双手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灵池水中,吃力地洗刷着内门弟子换下的法袍。那些法袍上残留着浓郁的灵力残余,对她这种还未引气入宗的凡躯而言,犹如针刺。 她的双手已然红肿溃烂,甚至有些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哟,这不是惠安村那个‘福泽深厚’的小丫头吗?” 一阵尖锐的嘲笑声响起。几名身着劲装的外门弟子抱剑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听说你家先生是个了不得的‘神仙’,怎么没见他提拔提拔你,反倒让你在这儿跟咱们一样洗臭袜子?” 苏善善没有抬头,亦没有回话。她只是咬紧牙关,用力地揉搓着手中的织物。 在惠安村时,她以为修仙是脱离苦海;入了浮云宗外门才发现,这里不过是另一座更宏大、更冰冷的屠宰场。强者可以随意支配弱者的尊严与命数,而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看他们的眼神与唐远山看张老三并无二致。 她想起滕先生在离去前那个孤寂而清冷的背影。 先生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早就看穿了这一切,所以才在那破村庄里,宁愿当个被人欺辱的病书生,也不愿再看一眼这浑浊的修仙界? 苏善善握紧了怀中那块碎裂的明心玉。玉佩残留的凉意提醒着她,这世间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竟是那个看似最没良心的先生。 “我要变强……”她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如惊雷般在心底炸响,“若这天道注定要吃人,那我便要做那吃人的……修罗。” …… 凌云峰,主殿偏角,长廊深处。 一双绣着金纹的玄青色云靴踏碎了积雪,止步在偏殿门前。 景泊舟并未直接推门,而是立在廊下,透过那半掩的雕花窗棂,静静地凝视着屋内那个孤坐的背影。 他已在那儿站了足足两个时辰。 神识如蛛网般覆盖了整个偏殿,他捕捉着滕少游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丝灵力波动。 在那断崖之下,他确实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违和感。那绝非运气。那种对天地律动的极致掌控,那种将万千妖兽玩弄于股掌的从容,纵观古今,唯有那一人而已。 可此刻,看着那人蜷缩在榻上,因为一个微小的动作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景泊舟心头那股被压抑了五百年的疯念再次破土而出,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韩清晏。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咒,锁住了他五百年的轮迴。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年魔城废墟中,那个浑身脏污、几乎要被魔修分食的乞儿。当那柄名为“盛世太平”的名刀劈开黑暗,当那个白衣胜雪、如九天神祇降临的男人朝他伸出手时,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救赎。 【“小舟,这世间冷暖,皆是云烟。守住本心,方可得道。”】 那时候韩清晏的声音多温柔啊。 温柔到他在每一个难熬的夜晚,都要摩挲着那句教诲入睡;温柔到他甘愿舍弃尊严,去当他膝下一柄最听话的剑。 可后来呢? 后来那双曾温柔抚过他头顶的手,在飞升前夜,毫不犹豫地将刀尖送进了他的心口。那一刻,韩清晏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只是看着那天门洞开的方向,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蝼蚁。 【“情之一字,于道而言,终是累赘。”】 那是韩清晏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一刻起,景泊舟就知道,自己深爱的神明,从来没有心。 “嘎吱——”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带起一阵室外的风雪。 景泊舟踏入殿内,带起一阵室外的风雪。 滕少游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咳了一声,声若细蚊:“宗主这般深夜造访,是想看看属下……死透了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竟是连往日的“毕恭毕敬”都懒得维系了。 景泊舟止步在他身后三步处,目光如勾,死死盯着那截藏在发丝间的后颈。 “三长老这副样子,倒比往日顺眼许多。”景泊舟的声音磁性而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压迫感,“你那手引动古阵的本事,可不像个半废的纨绔。” 滕少游转过身,寒玉榻上的他,长发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苍白。他仰起头,直视景泊舟那双深渊般的眸子,嘴角竟是勾起了一抹极其浅淡、又极其讽刺的笑意。 “宗主竟然疑心,又何必百般试探?在哪崖底,我若不动手,便是死路一条。濒死之人爆发的一点求生本能,竟能让宗主联想到那位五百年前的大能身上去??”他语气从容,竟隐约有了几分当年遥云仙君睨视众生的气象,“也罢,既然宗主不愿放我回三真殿,想必是这凌云峰上有更精彩的‘戏台’,等着少游去登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5 首页 上一页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