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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么一问,滕少游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身形猛地愣了一下。 他那长长的眼睫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不停上下翻动着。这是他那颗傲慢的头脑在急速思考时,下意识会展露出的表现。 景泊舟见他这番神态,几不可见地挑了挑眉。 而后,滕少游像是突然灵光一闪,目光直直地望进了景泊舟的眼里:“被您这么一说,属下倒是想起来了。前阵子,我在惠安村好像……见到了身上有着‘片安’主仆契约的百姓。” “片安?!你确定?”景泊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属下确定。”滕少游毫不迟疑地笃定道。 景泊舟闻言,沉思了一会,而后果决道:“我跟你去查看。” 滕少游想都没想,不假思索地便点了点头:“好。” …… “……等等,你说什么?!” 足足迟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的滕少游,脸色登时变成了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景泊舟根本没理会他的错愕,转身便走。临行前,只冷冷地留下了一句话: “我一刻钟后回来跟你一起传到那处。” 走到门口,那挺拔的身影微微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记得收拾行囊。” “收拾什么行囊?!”滕少游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对着那背影破口大骂,“他不会是想在那个破村庄长住吧?!” 可惜,厚重的殿门已经合上,没有人回答他。 就在这时,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第三只金铃,竟然极其没有眼色地、准时响了起来。 “找死。” 下一秒,三真殿内突然迸发出一股含着沛然灵力的毁灭劲风!这股罡风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暴怒,朝着四面八方强势扩散开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顷刻间便吹散了环绕在殿外的靉靆祥云。 在这等绝对碾压的威势下,金铃被震得瞬间停止了鸣叫,殿内终于重归死一般的宁静。 “啧。” 韩清晏极其不悦地伫立在那满地狼藉之中,眼底翻涌着被打搅了安宁的极度暴躁。
第3章 花雨落(3) 说是一刻钟后回来,实际上公务缠身的景宗主却放了滕少游一整天鸽子。 对此滕少游本人乐见不已,恨不得对方一忙起来彻底忘了他的存在,要他和那人一同住在脏乱不堪的破村子,他宁可立刻提剑自刎一了百了。 然而,就在他如此腹诽自己之时,景泊舟于亥时准点复返了三真殿。 死是不可能死的,心中惟有泪千行的滕少游只好认命地在他后头步入了传输阵。 阵点设在村人特意为他置办的小破屋内,待两人出阵后,印入眼帘的却是一名带着病相的俊美书生手持一本书在读,而此人和滕少游长得如出一辙。 景泊舟打量一番后点评道:“你傀儡倒是做得还挺逼真。” 眼前这物是滕少游置放在此的替身,平日里负责代替他去给村里小孩授课。 滕少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默默翻了个白眼,嘴上应答却不含糊:“承蒙宗主谬赞,这不过是属下打发时间的小把戏罢了。” 景泊舟没理会他而是迳自环顾这房间,他的目光在书案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摆着一只缺了角的白瓷茶杯,杯柄的朝向,以及旁边镇纸压著书页的角度,竟与五百年前那人书房里的习惯分毫不差。 景泊舟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沈了沈,半晌,才问道:“滕少祐,村里头还有其他屋子能住吗?” “??没有,这已经是最干净的一间房了,还有我叫滕少游。”滕少游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是吗?”景泊舟敷衍道,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滕少游那看似恭敬、实则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站姿。 想当然尔,一尊一卑,一“老”一幼,谁睡主卧自然不必多说。 心中不痛快的滕少游自发地来到了给客人住的厢房,方开门便异味扑鼻,而后定睛一看房内家具皆蒙上了一层灰,床上的被单更是隐隐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韩清晏的脸色越发难看,如今的他模样看起来倒是减了几分仙气,阴沈狠戾的气质使得其人像是个杀兴正浓的魔头。 只可惜奈何不了他唯一想杀的人。 打开了窗户以便于驱散室内的腌臜臭味,俄顷月明辉室,光鉴豪芒,置身于皎洁的月光中,韩清晏的脸色瞬间缓和了下来。 与他这般裹着白衣的伪仙人不同,月华无瑕,从来没有人会去怀疑月的皎白。 所以他喜欢月亮,高高在上得理所应当,轻轻松松便得万世景仰。 所幸今日十七,明月圆复缺,还剩十二月明。 韩清晏愉悦地仰望着黑幕里最显眼的存在,嘴角噙着笑意。他习惯性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微曲,在窗棂上无声地敲击出了一个极其古老、生僻的音律节拍。 隔壁主卧内,正闭目打坐的景泊舟猛地睁开了眼。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疯狂。那节拍……那是当年遥云仙君独创的《定世曲》起手式!一个区区三真殿的废物长老,怎么可能会这种失传的音律?! - 次日清晨 张老三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一脸酡红,似是昨晚通宵醉饮。 一时踉跄,身子向前倾覆,不料又被一股突来的外力猛地朝后一推,换成了后脑勺直直坠地,发出一道惊人的碰撞声响。 在他落地的当下,后颈处一道暗紫色的图腾显现了出来,张老三睁大了双眼,张大了嘴正欲喊出什么,突然一只袖箭从旁突地穿出,刺入了他的喉结处。 箭上涂了毒,被剥夺说话能力的张老三就这么安静地躺卧在那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流逝。 死不瞑目。 一刻钟后,滕少游同景泊舟来到了他的尸体旁边。 “杀人灭口,好简单粗暴的手法。”滕少游评价道,说着这话的他毫不脸红,好像自己从前没这么干过一般。 “是挺愚蠢。”景泊舟附和。 滕少游蹙眉不满道:“我只是说简单,这哪里愚蠢了?” 景泊舟不理他,伸出一指在空中画了道符,而后朝张老三额上拍去, 修到他这个程度的大能可以直接不用黄纸,只要凝聚灵力于指尖方可成符。 本就张着眼的张老三顿时一阵激灵,睁着白眼窜跳了起来,如果不看他那无法控制的狰狞死人相,远远望去倒还像个活人。 他后颈上的图腾又亮了起来,散发着带着不祥气息的暗紫光辉。 那暗紫图腾便是片安,凌云老祖所创,一种收仆专用的符咒。 修真界中能够订主仆关系的媒介不少,片安是其中较为冷门的一类。 图腾附身者为仆,下咒者为主,这类仆多半是命不久矣之人,而主通常是长寿的修士,片安图腾的连结能够让主仆共享寿命,同生共死,于仆而言便是得到片刻平安,只要主还在,他便能活着,逆向回推看张老三此刻已然断气的模样,便可知其主人也早已身亡。 同生死不适用主仆,而是情人专属,然而这却是个主仆契约,一般情人也不会用,何况能够同生死的术法也不是没有,于是这么个不三不四的东西用的人不多,一般都是欲收服得力却将死手下的高人在用,算是给人才一个甜头。 但片安的仆是要全然忠心于主的,一辈子不可叛离,不然便会灵肉具焚,永世不可超生,也不是每个良才为了活命都愿意接受这种卖身契。 如此东西出现在惠安村这种穷乡僻壤便很耐人寻味,更何况契约者还是张老三这种混头,实在是很让人匪夷所思。 “哪个道友这么想不开收这种仆人,就算要收用奴契不好吗?什么都不用付出就能收获一个便宜又忠心的仆人。”滕少游不解道。他这话说得极其自然,那种视人命如草芥、只论价值的上位者口吻,与他平日里装出来的唯唯诺诺截然不同。 景泊舟侧目看了他一眼,眼底的疑云更重了。“奴契不可与凡人签订。”景泊舟冷冷道:“而且,你话很多,烦人。” 滕少游:“??”嫌我吵还跟我出来做什么? 张老三白眼仍旧翻着,面色也依旧狰狞,在施术者景泊舟的示意下含糊不清地道:“我的主人是那个废物滕少游。” 滕少游:“??这人得多讨厌我啊。”死了都不忘栽赃。 景泊舟瞥了他一眼,冷淡道:“你也知道自己讨人厌。” 滕少游翻了个白眼,这次是在景泊舟面前,非常不敬的一种行为。 这人从来就没有打从心底对他产生敬意过,早就习惯的景泊舟全然当作没看到对方的举动。只是,景泊舟的视线,却在滕少游那翻白眼时微微扬起的下颔线上定格了一瞬——那种哪怕身处劣势,也依然带着几分睥睨的姿态,太像了。 ?? 之后两人再怎么问,张老三都是同一句话,景泊舟索性就解了咒让人安息,虽然两人走前都没有给人下葬,滕少游是因为懒,景泊舟大概是视凡人如蝼蚁不想管。 一个时辰后张老三的遗体被苏善善给发现了,她的尖叫声一时响彻了整个惠安村。 苏善善是村里头最美丽的姑娘,同时也是张老三的心上人,虽然目前心仪的对象是教书先生滕少游。 被她这么一叫街坊邻居都走了出来,而后便是此起彼落的惊呼声。 说书先生唐远山是最后一个到达现场的,他到的时候与苏姑娘视线相交,对方朝他腼腆地一笑。 唐远山那布满褶皱的脸也随之动了动,要笑不笑还挺尴尬。 张老三的老母见状悲戚地哭了出来,她的丈夫强忍着难过在一旁安慰妻子。 张老三平时虽是混了点,但人并不算太坏,甚至还很孝顺。 一夜间抱痛西河的夫妇俩让人备感唏嘘,养那么大的人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咳!咳!”病弱的教书先生这时才缓缓从远方走来,最后停在了唐远山身旁。 见平日最反感他的人如今的惨相,滕少游脸色有些难看,心里头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唐远山对滕少游点头示意,脸上表情也不甚好看。 在死亡面前,过往爱恨情仇皆为云烟,更何况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芥蒂,却仍让人不免感到怅惘,前日还在明里暗里针对他们的活生生的人居然就这么没了。 感叹之虞滕少游暗中观察了外围的村民,这些人被他抑制住了恐惧,如今只剩下了悲悯同情,而竟还无一人意识到村里头出了个杀人犯吗? 果然好人多半脑子不好,滕少游心想。 而苏善善是第一个意识到村中危险的人,但她的反应却很有意思,她悄悄地来到了滕少游的身边,捉住了对方的衣袖,然后抬头在他耳边低语着什么。 滕少游面无表情地任其动作,听到对方说的话时眉头几不可见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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