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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松开嘴,吐出一口带着狗毛和碎肉的血水。然后,他用那只完好的、沾满泥泞的右手,从野狗身下的污水洼里,极其宝贝地抠出了半个已经发馊、甚至长了绿毛的血馒头。 他太饿了。胃袋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那些偶尔路过的底层修士叫他“魔种”,巷子里的老乞丐叫他“小畜生”。 他只知道,如果不吃下这半个馊馒头,他今晚就会像巷口那具长满蛆虫的尸体一样,冻死在这场冰冷的秋雨里。 男孩靠在冰冷刺骨的青石墙上,狼吞虎咽地将那半个馒头连同泥沙一起塞进嘴里。粗糙的食物刮破了本就发炎的喉咙,但他却咀嚼得极其用力,仿佛咽下去的不是残羹冷炙,而是他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全部筹码。 雨越下越大,无情地冲刷着他单薄破烂的衣衫和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咬痕。 男孩抬起头,透过暗巷上空那狭窄的、灰蒙蒙的缝隙,看向遥远的天际。 偶尔,会有几道璀璨的剑光从云端之上划过,那是高高在上的仙人们在御剑飞行。他们衣袂飘飘,不染纤尘,光芒照亮了黑夜,却从来不会低头看一眼这泥沼里挣扎的蝼蚁。 男孩那双犹如深渊般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羡艳,没有自卑。 只有一种如野草般疯长的、最原始的贪婪与掠夺欲。 活下去。 那些高高在上的光太刺眼了,刺得他浑身发疼。总有一天,他要爬上那云端,把那些干净的、发光的东西,统统拽进这泥潭里,踩在脚底下。 与此同时,中州腹地,太一书院。 这里是修真界灵气最为充沛的仙山福地,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世家子弟与修真奇才。此时正值暮春,书院后山的桃花开得正盛,微风拂过,落英缤纷,宛如一场下不完的粉色仙雪。 在一处名为“洗尘亭”的白玉高台上,正围坐着数十名身穿锦绣道袍的世家少年。他们皆是各大宗门的天之骄子,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敬畏、痴迷、甚至是一丝狂热的崇拜,集中在正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袭极其繁复却又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长袍,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顶极其名贵的羊脂玉冠高高束起。少年的五官尚未完全褪去青涩,下颔线还带着一丝属于这个年纪的柔和,但那眉眼之间的清冷、高贵与不容亵渎的神性,却已经初具了日后那位“遥云仙君”的绝世风华。 韩清晏。 修真界第一世家、韩家的少主。天生极品冰灵根,更是百年难遇的音修奇才。 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那双白皙修长、宛如顶级玉雕般的手指,正轻轻搭在面前那尾名为“枕霞”的古琴上。 “枕霞”乃是用上古梧桐神木为身,九天玄龙之筋为弦制成的仙器。寻常修士连靠近都会被其威压震伤,但在十六岁的韩清晏手下,它却温顺得如同伏膝的灵宠。 “铮——” 韩清晏的指尖极其随意地拨动了一根琴弦。 只听一声极其空灵、清越的琴音在洗尘亭内荡漾开来。 这琴音中并没有灌注什么狂暴的杀伐灵力,但就在这声音传出的瞬间,极其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仿佛突然被赋予了生命。它们不再随风飘落,而是随着韩清晏指尖音律的起伏,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条粉色的星河。琴音低回时,花瓣如泣如诉地盘旋;琴音高亢时,花瓣宛如百鸟朝凤,在白玉亭四周翩翩起舞。 甚至连后山林间的一群七彩灵鹤,都停止了振翅,纷纷落在亭外的青松上,闭上眼睛,如痴如醉地聆听着这宛如天籁的仙音。 这便是韩清晏名震中州的音修造诣——“万物共鸣”。 他不拘泥于死板的阵法和攻击,他的琴音,能够直接操控天地间的灵气律动,甚至能轻易地拨动听者的心弦,引发最深层的情感共振。 一曲《春悯》终了,琴音袅袅散去。 在场的世家少年们,竟有不少人眼眶泛红,被琴音中那股浩瀚的悲天悯人之意感动得无以复加。 “韩师兄琴音通神,这一曲《春悯》,听得我等五内俱震,仿佛看到了天下苍生皆在神明庇佑之下。”一名世家子弟满眼狂热地起身行礼,虚心请教道,“夫子今日讲‘苍生道’,言及‘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等修士,当以何种心境去面对这世间的苦难?” 韩清晏的手指极其优雅地抚平了还在微微颤动的龙筋琴弦。 十六岁的少年微微抬起眼帘。 那双犹如点漆般的黑眸里,倒映着漫天飞舞的桃花,透着一种足以包容万物的温柔与悲悯。 “天地虽不仁,然吾辈修士,既承天道之恩,自当以护佑苍生为己任。”韩清晏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他甚至在话语中极其隐秘地夹杂了一丝音修的“抚慰”之力,让每一个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打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顶礼膜拜的臣服感。 “强者生而有责。若见苦难而不救,与草木土石何异?苍生道,修的便是一颗不忍之心。” “韩师兄高见!” “少主真乃我辈楷模,有此悲悯之心,加之这等通神的音律造诣,日后必能登顶大道,造福三界!” 周围的赞美与恭维声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人都被这位韩家少主的光风霁月所折服。 然而。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在韩清晏那双低垂的、看似悲悯的眼底。 却闪过了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极度无聊”的漠然。 真是一群好骗的蠢货。 十六岁的韩清晏在心底打了个哈欠。 什么苍生道?什么不忍之心? 不过是调整了七分宫音,三分角音,再注入一丝冰灵气,就能轻易拨弄这些人脑子里可笑的同情心。他的琴音能让他们哭,自然也能在瞬间让他们变成自相残杀的疯子。 音修之极,在于控心。 这世上的弱者,贪婪、自私、愚昧。救他们?有那个时间,他宁愿去研究如何用音刃切开极北冰原的玄冰。 可是,身为韩家的少主,这张完美的“圣人画皮”,他不仅必须戴,还要戴得让天下人都挑不出一丝毛病。 一阵微风吹来,一片娇嫩的桃花瓣,不知死活地穿过了他的护体罡气,轻轻落在了“枕霞”琴那纯白无瑕的琴尾上。 韩清晏微微蹙了蹙眉。 他其实有着极其严重的、近乎病态的洁癖。哪怕是一片花瓣,落在他这把绝世名琴上,他都觉得破坏了绝对的完美,极其碍眼。 但他没有伸手去拂,更没有破坏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态。 他只是维持着那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指尖在琴弦上空极其隐秘地做了一个“拨挑”的微小假动作。 “嗡——” 一声常人根本无法听见的极高频音波,从他指尖迸发。 那是一道极其冷酷、充满了毁灭之意的“杀音”,被完美地隐藏在他悲悯的笑容之下。 那片碍眼的桃花瓣,甚至还没来得及被众人看清,便在琴尾上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齑粉,被一阵不经意的微风彻底吹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韩师兄,你在笑什么?”旁边的一名少女见他唇角微扬,脸颊微红地忍不住问道。 “没什么。” 十六岁的韩清晏微微偏头,看向远处那被云层遮挡的天际,眼神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傲慢与百无聊赖。 “只是觉得,这世间的风景太千篇一律,这苍生也太过无趣。真希望能出现些……真正鲜活、有趣的东西,来打发打发时间。” 他高高在上地坐在云端,轻易地操纵着万物的律动,享受着世人的朝拜,却觉得这修真界的一切都虚伪得令人发狂。 而此时的他并不知道。 在遥远的、腥臭的泥沼深处,有一只正啃着血馒头、满眼狼性的小野狗,将在未来的某一天,用最疯狂、最惨烈、最不讲道理的方式,硬生生地闯入他这原本无趣透顶的生命里。 并用那满是泥泞和鲜血的爪牙,将他那不可一世的灵魂,死死地咬住,再也不肯松口。 ---- 补全人设
第33章 锁寒云(9) 修真界这池被搅浑的水,终于开始沸腾了。 距离景泊舟在凌霄宝殿上以雷霆之势颁布“最高战备”的法旨,仅仅过去半月。浮云宗那犹如贪吃蛇般的恐怖胃口,已经让天下所有门派感到了切肤之痛。 极品灵脉被强行接管,千年底蕴被明码标价地抽调。虽然顶着“对抗天劫”的政治正确大旗,但那些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们又岂会看不出,景泊舟这哪里是在备战,这分明是在借机削弱百家,将天下大权彻底拢入他一人之手。 反抗的暗流,在阴影中迅速汇聚。 入夜,浮云宗,凌云峰侧峰,藏书阁。 这本是宗门重地,但此刻的顶层密室里,却没点灯。 几个身影隐没在黑暗中,呼吸声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紧张。 “大长老,不能再等了!”一个压抑且愤怒的声音响起,那是浮云宗的四长老,“景泊舟他疯了!他不仅把天下门派得罪了个精光,甚至连我们内阁的权力都要架空!再这样下去,浮云宗六百年的清誉就要毁在他手里了!” “是啊!那断魂谷的阴谋,谁也没有亲眼见过,谁知道是不是他为了独吞天下资源编造出来的谎言?”另一位执法长老也附和道,“更何况……他不仅自己疯,还把那个废物滕少游锁在困龙渊里,日夜沉湎。堂堂宗主,竟然被一个男宠迷得神魂颠倒,简直是宗门奇耻大辱!” 黑暗中,被尊为浮云宗定海神针的大长老,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已秘密联络了清虚派和紫炎门,他们愿出十名元婴大圆满的高手,助我们‘清君侧’。”大长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决绝,“景泊舟修为虽高,但他这半个月来气息不稳,必定是走火入魔的征兆。今夜子时,我们启动藏书阁的‘困仙阵’,将他引来。只要切断他与那滕少游的联系,便能制服他。” “好!为了宗门,为了天下,诛暴君,清君侧!”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决绝的杀意。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达成一致,准备散去之时。 “滴答。” 一滴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甜味的液体,突然从藏书阁的房梁上滴落,精准地砸在了四长老的鼻尖上。 四长老下意识地伸手一抹,当他看清指尖那紫黑色的血液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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